67、定力 “我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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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山以为自己是被甘芷带来的那阵小旋风刮晕了，她在原地僵成了一块铁板，片刻，才缓慢地抬起手臂，按在甘芷的后背上。
“这是……怎么啦？”
“没怎么。”
甘芷在阳光下仰起脸看她，眼底依稀有泪光闪烁，但不等陈一山看清，甘芷就轻巧地从这个怀抱里抽开身。
甘芷低头抹了一把脸，指指陈一山身后：“他们把饭买回来了，我过去接。”
然后又像旋风一样刮走了，留下陈一山愣在原地。
瑶姐斜了陈一山一眼，忍不住问：“甘芷跟你每天就这样？”
陈一山还没回过神：“什么？”
“我天。”瑶姐把手里的塑料袋一丢，“我就一个问题，陈大师，你这个定力是跟着哪个庙里的师父学的？”
瑶姐朝陈一山竖起五根手指，掰下去一根：“甘芷昨天托我买到了花店关门前的最后一束花，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你。”
掰下去第二根：“刚刚，又扑过来跟你表白说喜欢你。”
掰下去第三根：“她就算素着脸，也是个明艳挂长相的大美女。”
掰下去第四根：“最后，人还有钱，我们这批物资的钱一大半都是她出的钱吧？”
瑶姐，将那根手指在陈一山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似是无言以对：“所以，你是怎么在这么一个美人的百般殷勤之下，坐怀不乱至今，两个人不仅寸步未进，而且到现在连关系都没确定的？”
陈一山：“……”
她感觉瑶姐好像误解了什么，但她现在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解释。
就在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工夫，盒饭已经拿进来了。大家从一楼的教室里就近搬了几张桌椅到操场上当饭桌，准备在吃饭的同时不错过大好阳光。
甘芷轻盈地从桌椅间钻过去，跑到了教学楼对面值班室的楼下。
甘芷双手叉腰，对着半开的窗户大吼一声：“周慧芬！吃饭了！”
值班室里传来哐啷一声巨响，周慧芬不知道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嗷”的一声怪叫，紧接着用比甘芷更响的音量冲着外面大吼：“知！道！了！”
陈一山捧着饭盒，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初中的学生身量尚未长足，成年人坐在学生们配套的桌椅里显得未免局促，椅子的椅背只能撑住成年人的半个后背，陈一山笑得向后一仰身，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甘芷听到声响回过头，有些狡黠地冲着陈一山眨眨眼。
周慧芬出来的时候，顶着一个睡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
甘芷这才知道，她那间巴掌大的值班室里面居然还摆了一张供值班老师休息的小床，周慧芬心大如斗，说去“冬眠”，竟然真的往那张床上一躺就睡着了。
甘芷一只手拿着筷子扒饭，另一只手托着腮，无意识地嚼着饭，目光在这所学校里四下转悠，于是她越吃越慢，直到旁边的陈一山看不下去了，拿筷子敲她的饭盒。
“嗯？”
“快点吃。”陈一山看了一眼别人饭盒的进度，“赶紧吃完，我带你去楼上看我的语文办公室。”
陈一山带着甘芷上楼，刚拐过第一个弯，陈一山停下来指着面前的楼梯说：
“就是这儿，我那批支教老师来的第一天刚一进门，就有人晕了，当时人就倒在这里，高反，因为我们这儿3200的海拔，那个老师一爬楼就不行了。但晕也没用，这里师资紧缺到可怕，晕过去的那个人就那天下午就被拉起来给初三上数学课了。”
甘芷惊讶：“这么……紧迫的吗？”
“是啊，我们太缺老师了，年轻人……能从这儿走出去的，谁愿意再回来大山里呢。”陈一山叹了口气，“我后来才知道，在这儿老师都是稀缺资源，每年县教育局开会，乡长都要跑过去跟别的村子抢拔过来的支教老师。”
“所以你们是被抢过来的？”
“是，但我们这些人大多数也不会选择永远留在这里，甚至像我这种自己选择续约一年的人都不多。”
“我知道，我本科也有选择支教读研的同学……大家终归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所以我很佩服慧芬选择留下来。”陈一山偏过头冲着甘芷笑了一下，忽然问，“她刚刚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她们已经爬到了三层，阳光给教室门口的金属门牌描了个边，甘芷盯着那一圈金边，反问：“怎么，难道你们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告诉我的？”
“怎么可能？”陈一山一拂衣摆，“我事无不可对人言——起来接着爬，办公室还有一层楼。”
刚撑着膝盖喘了口气的甘芷抬起头，用眼神表示抗议。
陈一山一挑眉：“这就爬不动了？我早就说了，你们这些久坐办公室的社会精英归根结底就一个字——虚！”
甘芷：“……”
她怀疑陈一山在报复她，但她没有证据。
所幸陈一山嘴上说归说，人还是陪甘芷坐了下来，两个人上楼未半，一起在台阶上排排坐着发呆。
三层的层高足够隔绝一楼操场上的人声，空气一时间很静谧，只有间或可以听见教学楼后树林里的一两声鸟叫。
“其实周慧芬是跟我说了。”
“嗯？”
“她问我，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嗯哼？那她现在胆子不小。”
“她确实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陈一山微微低下头：“她父母在她特别小的时候就离异了，离异后被两边踢皮球，谁都不想要她，后来是她阿奶站出来，说可以一个人养活她。阿奶也做到了，供她一路读到省师大，只是可惜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还是没等到慧芬大学毕业能享福的一天。”
“慧芬当时……很受打击，一度想寻死。”
周慧芬高一转学后，果然没有因为在附中受到的打击就一蹶不振，两年后，她成功和当年在年级大榜上可望不可及的陈一山一起考进了省师大，当然，她的分数没够上省师大分数最高的汉语言文学师范类，被调剂到了图书馆学。
周慧芬自己觉得没什么，她一边尽力学好自己的专业，一边勤工俭学养活自己——反正凭着省师大的学历，她不愁在自己长大的县里谋不到一份能养活自己和阿奶的文职。
她挺满足的。
但天不遂人愿，周慧芬大四毕业论文开题当天接到了阿奶去世的消息。
那天，她刚刚顶着一头热汗在挤满了人的打印店里打完自己的开题报告，刚出门，又在手机上收到导师的短信，临时被告知答辩的教室从学校最西的楼换到了最东的那栋，她被裹在人流里，正握着自行车把手找不到北，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开始震动。
周慧芬心想最好不是她那个事儿精的导师又折腾出了什么幺蛾子来整她，一边毫无防备地接起了电话。
就听见对面说，阿奶死了。
老人七十三岁，走在路上摔了一跤，没送到医院人就过去了。
电话对面的人还在安慰她说，好在老人家没经历什么痛苦，活到七十几的寿数，算是喜丧了。
但周慧芬已经听不见了。
等到她再一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教学楼顶楼的护栏前。
一切都非常巧合，因为这一天与汉语言师范班的陈一山所在的那个论文组的开题答辩刚好是同一天，她的答辩教室被安排在学校最东的那栋教学楼，周慧芬那间教室的隔壁。
陈一山提前到了教室，正坐在窗边顺自己的发言稿，就在余光里瞥见有一个女生手握着栏杆，一点点地踮起了脚。
周慧芬感到一股大力袭来，她几乎是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往下摔到了地面上。她漫长的反射弧还没跑完，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女生就露出一个几乎是错愕的表情：
“周慧芬？”
本科四年，她们在一所根本不算大的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偏偏在周慧芬准备翻过栏杆跳下去的那一刻见到了。
周慧芬被陈一山押送到了她的答辩教室，那天答辩结束，陈一山背着书包在教室门口等周慧芬。
周慧芬小声婉拒了同班同学一起吃晚饭的邀约，从背后小步追上了陈一山。
那天晚上陈一山在学校口味蹩脚的西餐厅请周慧芬吃了一顿晚餐，这家西餐厅的唯一优点是坐位的私密性强，并且营业到晚上九点。
陈一山花了从六点到九点的三个小时，给周慧芬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她为什么选择报名支教保研，在明年毕业后即将跟随师大的支教团前往云南某个贫困县的故事。
陈一山最后说：“我从小就是个骄奢淫逸的大小姐，对人对事都很有司马衷‘何不食肉糜’的态度……直到我在大一第一次去了贫困地区，真的见到了跟我那么不一样的孩子们。”
她轻轻地把手按在周慧芬的胸口：“人和人之间，总是要先跨出自己既有的认知范围，才能有理解和共情。我知道，现在埋在你心口的不解比起我恐怕只多不少，我的经验是，如果有太多事想不明白，那不如先迈步出去看看……你想去看看大山里的世界吗？或者说，你想亲手去改变一部分那里的孩子们的命运吗？”
十六岁的时候，周慧芬被捆在阳台上，陈一山伸出了第一只扶她站起来的手。
几年后，周慧芬站在悬崖的边缘，陈一山递给她一份把她拉回人间的寄托。
甘芷撑着下巴听完全程，轻声说：“慧芬要比我理解你更多。”
是陈述的语气，而不是疑问。
陈一山顿了一下，张开嘴想解释点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完语言，甘芷就伸手按住了她。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现在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了……唔，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过了无理取闹的年纪了？”
甘芷玩笑似的看了陈一山一眼。
陈一山一动不动，看上去没觉得有哪里好笑。
甘芷只好叹了口气，食指在陈一山的掌间擦过：“好吧，我瞎说的，那言归正传——虽然你没有问，但我还是得说，慧芬刚刚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的回答是‘我喜欢’，我突然跑去跟你说喜欢你，也不是我突然抽风了，只是她问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件事非常、非常确定。所以你也永远都不要怀疑这一点，好不好？”
陈一山轻轻“嗯”了一声，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甘芷接着说：“还有呢，我还知道你带我来这里，不单纯是为了让我游山玩水或者有个地方过年，刚刚你说你带慧芬来这里，是想给她想不明白的事情找一个答案，那你呢？你想不明白的又是什么？”
陈一山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甘芷倾身用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嘴唇，做了一个“嘘声”的口型。
“说不出来的话，不用急着说，我不瞎，自己会看也会思考，你愿意带我来这里……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
“……好。”
她们小的时候，在这种情感话题上，每次总是陈一山不停地说，甘芷不停地退避，实在被陈一山逼得不行了，才会蹦出几句气话或者瞎话来。
甘芷对陈一山，从来是只做不说，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所以她先是在陈一山背后找赵燕燕对付曾晓艳，又背后找付雅心对付赵燕燕。
……说到底，那也并不是什么上得了桌的爱法，所以一旦有一天陈一山知道了真相，气急败坏不愿意追着甘芷说话了，她们也就一拍两散了。
只是没想到过去好多年，两个人的角色原地调转，十句话里换成甘芷喋喋不休地说九句，陈一山只负责最后那一句答应了。
“好就好嘛。”甘芷站起来，扶着栏杆冲陈一山招手，“走吧，不是说带我去看你的办公室没——再不看太阳都要落山了啊！”
一提到这个，陈一山就从原本发懵的状态里原地回过了神，顿时冷笑道：“恶人先告状是不是？——刚刚是哪个说自己爬楼梯爬不动要停下来休息的？”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