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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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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魔法师再次伪装成了猎魔人的模样,用精灵的话来说,这样目标比较小,不至于每天都担心有人来寻仇。
他会怕有人来寻仇?不过精灵似乎挺害怕的,于是勒茨没有拒绝。
渊海之主告诉他们苏迩纳还活着,就在白鸦手上,赛芙瑞尔松了口气。那个“布偶娃娃”悬浮在半空,无声地为他们指引方向,如今不必再担心商队改道,行程从容了许多。不过赛芙瑞尔也没有松懈,每经过一座城池,无论规模大小,赛芙瑞尔都会仔细打听苏迩纳的消息。
然而一路问询,始终杳无音信。
不过倒是听说在北境的亡语冰渊附近,住着一群冰霜精灵。听起来是之前遇到的半精灵的母亲所在的族群,赛芙瑞尔还没有见过冰霜精灵,很感兴趣,等找到苏迩纳后,准备一起去拜访。
这天他们抵达了北境外的一个无名小城,几枚银币让猎户收留了他们一晚。
房子虽然又小又破,里面却有一个小小的壁炉,旁边堆着干柴,快要冻僵的精灵立刻扑了上去,指挥着大魔法师生起火来。
越靠近北境,气候越为严寒,赛芙瑞尔的袍子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而勒茨还是之前那副装扮,无论严寒酷暑,肤色都一成不变。
看着勒茨的脸,赛芙瑞尔欲言又止。
勒茨看着窗外的风雪,主动问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眼。”
答案出乎意料,“因为什么?”
“您的眼神,我可以认出您看我的眼神。”
精灵竟然如此敏锐。
当然还有其他方面,不过赛芙瑞尔不准备细说,“而且,您的神情很违和。”
赛芙瑞尔摸了摸自己的手,已经被炉火烤得温热,于是起身跑到勒茨旁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脸颊。
哇,竟然是真实的皮肤。
“比如您说话的时候,只有嘴唇在动,笑的时候也是,脸颊都不会动。还有呀,不管冷热,您的皮肤都是相同的颜色。”
勒茨有一本很厚的笔记,里面详细记载着人类身体每一块肌肉的形态,也因此,他才能精准复刻出自己曾经的五官和轮廓,但他早已经忘记应该要怎么笑了。
做得再像,依旧是虚假的。
“那应该呢?”
赛芙瑞尔牵起勒茨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向对方冰冷的掌心。
壁炉中跳跃的火光落在精灵红润饱满的脸颊边,晕开一层温暖的光晕。那一点点暖意不断蔓延,直至勒茨原本冰冷的掌心也变得滚烫。
“您摸摸看呢?”
精灵笑了起来,饱满的脸颊将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挤成月牙,这个笑容太过鲜活,像是枝头刚刚熟透的红苹果,散发着甜美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去咬一口。
忽而眼尾垂下,唇角微微下撇,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被雨水淋湿的、可怜又可爱的小动物,恳求你的安慰与照顾。
接着精灵瞪圆了眼睛,皱着鼻子,似乎想做出生气的表情,可那扑闪的睫毛和压不下去的嘴角,让这副佯装的恼怒变成了撒娇,最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勒茨的手早已不受控制地恢复了白骨的形态,没有了皮//肉的阻隔,以最直接的方式感受着柔软可爱的精灵。快乐顺着骨骼传递过来,勒茨也忍不住笑了。
这是一个极为舒展而生动的笑容,眉眼和唇角都带着真实的温度,将那英俊的面庞点亮到了极致。
那一瞬间,赛芙瑞尔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黑袍之下的那个真正的勒茨,深邃又危险,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心头一跳,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慌忙移开了视线。
“您学会了吗?”
“嗯,学会了。”
“您真厉害。”
“谢谢你。”勒茨轻轻挠了挠精灵的下颌,“想要什么奖励?”
“您可以带我去我们的森林吗?这里好冷呀。”
*
勒茨看着蜷缩在沙发中熟睡的精灵,感觉很微妙。
他不明白精灵是怎么做到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眼前又愿意主动亲近自己的。难道他之前施加给对方的折磨,轻易就能被遗忘?还是说自己近来表现得太过温和,让精灵放下了戒心?
又或者,寻找苏迩纳这件事太过重要,重要到赛芙瑞尔明明知道和自己同行是危险的,也还是想要借助自己的力量,把那些信仰统统抛到了脑后。
这个想法一出,大魔法师的心情急转直下,他又回看了之前的预言,在那短暂幻境的一角,看到了与赛芙瑞尔同行的苏迩纳。
苏迩纳的容貌符合精灵族传统的审美,但过于千篇一律。对方的身形纤细单薄,甚至可以说是干瘪,放血都放不出来多少。相比之下,还是赛芙瑞尔这样鲜活饱满、富有生命力的模样更好看。
勇敢、纯净又美丽的小精灵。
睡梦中的赛芙瑞尔不知道贴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词又多了一个,他又梦到了勒茨,这次对方留给他的依旧是一个背影,让他从焦急和痛苦中醒来。
他又想到勒茨和他之间已经生效的契约。
勒茨为什么想死呢?
赛芙瑞尔静静望着坐在书桌前的人,对方正专注地记录着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以他现在的身份,有太多问题问不出口。
您为什么想死呢?
您为什么变成现在的模样?
猎魔人的样子,就是您曾经的样子么?
在您眼中,我曾经做出的选择,有没有错?
您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勇敢的精灵么?
您又为什么,愿意陪我走这一程呢?
天刚蒙蒙亮,勒茨没想到精灵醒得这么早,然后就是盯着他出神。
“睡好了?现在出发?”
“嗯?”
“……”
“好!”
一踏入北境,就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恶意的寒冷,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从大地深处渗出,爬上脚踝,钻进骨髓,最后在心脏中凝结成冰,直至将生命彻底冻结。
哪怕赛芙瑞尔穿着勒茨重新给他做的魔法斗篷,手腕上还挂着一串会发热的漂亮“魔法球”,将严寒彻底隔绝在外,他还是能察觉到这片土地的荒芜、沉寂和残忍。
灰鼠提供的地图到北境之后就是空白了,好在还有“布偶娃娃”在前面带路。
“她这么可爱,白鸦怎么舍得呢?”
帮渊海之主解决了封印问题,又有勒茨站在他旁边,赛芙瑞尔有了和渊海之主交流的勇气。
他不知道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怎么被渊海之主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但过去的事已经无法逆转,赛芙瑞尔不想要这个女孩来带路,只希望渊海之主能够放她自由,不要再将对方作为交换的物品。
然后他才知道,是小女孩自己的执念,她想要回北境,想要寻找自己的父亲,因此才有了感应对方位置的能力。希望赛芙瑞尔能够帮她圆梦,而带路就是她给出的报酬。
他不知道小女孩的执念是因为恨意、爱意还是只为寻找一个被抛弃的理由,在征得小女孩同意后,他们才一起上路。
“也不知道白鸦交换的是什么。”
“那天怎么不直接问渊海之主?”
“小女孩在场呢,也许她就是想亲自和父亲求一个原因,我若是问了,渊海之主万一发表一些暴论,她听了该有多伤心啊。”
可有些时候,至亲之人说出的真相更为残忍。
不过勒茨没有多说,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灰鼠和你讲过白鸦的事情么?”
“没有。”
“传闻他生于北境的霜誓荒原,因天生白发红瞳被视为‘雪魔’后裔,被祭司下令遗弃在风雪之中。濒死时却被一群白鸦包围,用羽翼为他取暖,又用腐肉进行喂养,使他活了下来。”
“白鸦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杀了那些祭司,杀了见死不救的、霜誓荒原的族人,甚至杀了收养他的养父母,又杀了不少大富商,为他的商会奠定了基础。”
“他与白鸦一族有着亲密的合作,北境中,甚至大陆上的消息都逃不了他的监视,北境商会逐渐壮大,终年游走于赫西韦大陆。”
“而他所求,并非财富,而是解冻。”
精灵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解冻什么?”
“他的心。”勒茨解释道,“他的心被冰冻住了。”
“那他是不是也找您求助过?”
“没错,不过我也帮不了他。”
“那他何必还要找渊海之主做交易?您都帮不了他,渊海之主更不可能了呀。”
勒茨挑了挑眉,忍不住勾起唇角,“你说的对,没有人可以解冻那颗心。”
因为那就是他的心,可执着的人永远不会相信。
“他向渊海之主求的是其他东西……”
“等一下,大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
“无所不能的、伟大的大魔法师。”
“嗯。”
“您是不是可以直接找到苏迩纳呀?”
“可以,但你没有同我说。”
“……”
“而且,你能支付得起报酬?”勒茨故意冷下脸来吓唬小精灵,“想要找我帮忙,代价可比和渊海之主交易要沉重得多。”
赛芙瑞尔知道勒茨是在逗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获得的勇气,直接跳到了大魔法师身上,用脸颊去蹭对方的脸,“求求您。”
勒茨整个骷髅架子都僵住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魔法攻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抵挡。
“……下来。”
“求求您。”
“……先去见白鸦。”
原来不知何时,“布偶娃娃”已经停下,正瞪着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俩。
赛芙瑞尔忽然有些尴尬,脸一热,赶忙从勒茨身上跳了下来,然后就看到了远处停着的车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二节车厢,如同十二个黑色半透明的“冰晶棺椁”,表面上闪烁着和火漆上相同的霜纹。每个车厢都由一头冰原巨牛牵引,此时这些巨牛正趴在冰雪之上休息。
车队之中竟然一个护卫都没有,轻易便能靠近,赛芙瑞尔终于看清车厢里的东西。
里面整整齐齐陈列着各种货物和俘虏,四周环绕着透明的寒冰,每一张面孔都凝固在被捕获那一刻的惊恐之中,如同被永恒封存的标本。
然而赛芙瑞尔从车队尾部找到头部都没有看到苏迩纳的身影,除了在第一节车厢的角落处,发现了一缕被冻结在冰壁上的粉色长发。
勒茨也看到了那缕头发,怕精灵难过,出言安慰道,“没事的,他还活着。”
赛芙瑞尔点了点头。
穿过这些寻常车厢,中间则立着一个更为华美的、仿佛一个移动宫殿的车厢。顶上矗立着一尊乌鸦骸骨雕塑,骨翼展开,每根羽毛都是尖锐的冰刺。厢体的外壁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器官、骨骼、牙齿、宝石、金币,琳琅满目,恐怕都是主人昔日做下交易时留下的纪念品。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了。
白发如凝固的冰瀑垂落肩头,一双红瞳像是落在无垠雪原上的两滴血,鲜艳得刺目。对方的皮肤已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青黑色的血管以及其中缓缓流淌的、细碎的冰晶。而在胸膛深处,是一颗被冰冻的心脏。
赛芙瑞尔立刻明白了勒茨刚刚提到的“解冻”是什么意思了,这个人,似乎马上就要变成一座冰雕了。
“傲慢的大魔法师,好久不见。”
荒原上突然掀起的暴风雪被无形之手遏止,铅灰色的天幕从中撕裂,久违的阳光刺破阴霾,洒落在这片寂静的土地上。
大魔法师站在阳光下,似乎终于满意了,才向北境的主人施舍了一个眼神。
“好久不见,你还是没什么长进。”
赛芙瑞尔听不懂北境的语言,也没有察觉到发生在一瞬间的交锋,抱住“布偶娃娃”躲在勒茨身后。
“大魔法师亲临北境,所为何事?”
他当然没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让精灵来问话,就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对了,有语言障碍。
“日光精灵,苏迩纳。”
白鸦没有说话。
“可怜的人类,意外捕获了日光精灵,得知了更多有关古神契约的秘密,于是向渊海之主询问如何重新签订古神契约,甚至不惜献祭自己的孩子。”
勒茨整理着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冰冷的声音继续陈述着,“可惜了,连古神契约的影子都没见到,不管怎么尝试,都没有成功。”
“没想到你也对古神契约感兴趣。”白鸦嗤笑,“大魔法师高高在上,当然看不起我们这些艰难求生的人类。”
“我说过,这颗心就是你的心。”
“不是!当然不是!这都是那些人对我的诅咒!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诅咒!”
勒茨转身,从赛芙瑞尔怀里抱起了小女孩,随后看向白鸦。
“这也是你的心。”
白鸦彻底愣住了。
“露娜!”
勒茨松开手,“布偶娃娃”飞快地扑向了白鸦。
白鸦本能地想要躲闪,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惊恐地看着被舍弃的女儿扑入自己怀中。出乎意料,对方没有丝毫攻击性,如同他们之前有过的所有拥抱一样。
“爸爸,为什么不带露娜走呀?”
“我……”
那一瞬间,无数张面孔在他眼前重叠,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曾在最后一刻问出相同的话,为什么。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他献祭了所有,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亲手送去交易。他试过所有方法,他愿意舍弃全部,却依旧拼凑不出一个像人的自己。
他是一个人啊,他不是雪魔,他不是怪物,他们抛弃他是错的,是错的!
他只是想变回一个正常的人啊。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不过露娜似乎也不执着于一个答案,“没关系呀爸爸,那我回来找你就好啦,不要再忘记露娜了,好不好?”
白鸦只觉得心脏剧痛,他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冷冷地看向勒茨。
“用精灵语回答我的问题,我现在不想动手。”
残忍又狡猾的大魔法师。
“你们要找的精灵在亡语冰渊,他中途逃跑了,我不知道他现在的位置,但他大概率逃不出来,还在里面。”
“我们应该怎么进去?”那个地方一听就十分危险,赛芙瑞尔探出头来问道。
“……”
白鸦不明白,与大魔法师同行的精灵为什么会舍近求远问他这种问题,等想明白之后,震惊地看向勒茨,现在的行事已经变成装无知和扮柔弱了么?
勒茨勾了勾手指。
一个漆黑的罗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勒茨手里。
勒茨转头就将罗盘递给了赛芙瑞尔。
看过这一切,白鸦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猩红的眼睛里泛起了几分恶意。
“傲慢的大魔法师,那你呢?”
“他是你的心吗?”
*
“刚刚白鸦说的话,有很多我都听不懂。他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让您不开心了对吗?”
精灵的声音中透露着关切,勒茨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道,“没有。”
“送给您,不要不开心啦。”
勒茨看着精灵举到他眼前的一朵小花。
北境苦寒,植被极少,天地间常是一片苍茫的白。然而就在这皑皑白雪下,偶尔能瞥见一两朵顽强绽放的小花。
它们的花瓣不过指甲般大小,但每一枚花瓣都呈现不同的颜色,有的浅粉如朝霞,有的淡蓝似冰川,有的橙黄如凝结的阳光,还有绛紫、奶白、雪青等等交织在一起,将北境所有难得的色彩都揉进了这微小的生命里,在雪地之中熠熠生辉。
他刚刚看见精灵蹲在那里在挖什么,没想到是在摘花。
“谢谢。”
勒茨接过小花,又牵起赛芙瑞尔的手,这朵小花就进入手腕上挂着的到一颗“魔法球”中。
“大人,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
“琥珀。”勒茨拨弄着金黄色的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斑,“也是凝固的时光。”
凝固的时光。
赛芙瑞尔凝视着眼前的魔法师。
对方依旧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下,容貌难辨,可赛芙瑞尔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悲伤,正从那沉默的身影中弥漫开来,让他的心中也跟着泛起苦涩。
他们之间所经历的一切,正如这雪地中的小花,丰富多彩,但被凝驻于琥珀之中,虽是永恒,却也再无未来。
“我不应该摘花的。”
勒茨抬起手,刚刚那朵小花悄然浮现于他的指尖,随后飘远,重新在雪地上扎根。而原本包裹它的那颗珠子里,只留下了一道美丽的幻影。
赛芙瑞尔依旧觉得心口酸涩难忍,忍不住抬起手臂,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如同一尊凝固了时光的雕像,在这风雪之中,将拥抱镌刻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