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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深渊 ...

  •   “你不再问问我还和白鸦说了什么么?”

      “嗯,要问的。”赛芙瑞尔笑着说,“他说了什么?”

      “……”

      “您怎么不回答?”

      “巨大的力量背后往往是巨大的危险,白鸦舍弃女儿和渊海之主交换的是关于‘古神契约’的消息。白鸦希望获得古神有关生命的力量,改变他现在的状态,但他没能找到,以失败告终。”

      “此外,据我所知,古神契约与你们精灵族也有点儿关系,但我不方便再说,需要你自己去探索和评判。”

      赛芙瑞尔细细思索勒茨的话,他知道这个古神契约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以至于勒茨没有直言,以免干预自己对此事的判断。

      “我明白了。那这个罗盘呢?有什么用处?”

      “这是白鸦的象征,能护着你在北境的各个地方自由出入,比如帮你通过亡语冰渊边缘的限制。”

      北境的天气变幻莫测,谈话间天色越来越暗,两人不再多说,飞快向着冰渊的位置赶去。

      行至半路,风中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求救声,而且还是精灵语。

      “大人,我想去看看。”

      他们循声找去,在一处即将崩塌的冰裂隙中,发现了一只被冰雪掩埋的冰霜精灵,对方的一条腿被巨石压住,血流了满地。

      冰霜精灵的皮肤是冷白色,浅蓝色的长发即便沾满了冰屑,依旧在昏暗的冰穴里流淌着瑰丽的光泽。那双眼睛也是剔透的蓝色,长长的睫毛因为疼痛而颤抖,脆弱又美丽。

      “救救我……”

      “冰霜精灵。”勒茨说道。

      赛芙瑞尔原本要跳下裂隙的动作一顿。之前在小屋的源溪森林中,勒茨看着他,也是用类似的语气叫出“月光精灵”的。

      “大人觉得冰霜精灵好看吗?”

      勒茨想到上次他说露珠精灵丑的时候,赛芙瑞尔都要和他拼命了,丑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尚可。”

      赛芙瑞尔有些生气,脸色极差地跳下裂隙,用力将压在冰霜精灵腿上的巨石移开,然后将对方扶起来。

      “还伤到哪里了?”

      受伤的精灵艰难地喘息着,“翅膀。”

      赛芙瑞尔从行囊中拿出疗伤的草药,又用精灵之力帮对方疗伤。

      “我是冰霜精灵艾恩,谢谢你能来帮助我。你是来自哪里的精灵?”

      “赛芙瑞尔,来自源溪森林。”

      “那里好远的,你来北境是做什么呢?”

      赛芙瑞尔从头到脚地看了冰霜精灵一圈,冷声回应道,“与你无关。”

      “……”

      来自远方的精灵似乎十分高冷呢,好吓人,艾恩低下头,没敢再继续搭话。

      伤口虽然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赛芙瑞尔扶着艾恩站了起来,“还能走吗?我送你回去。”

      “可以的。”

      赛芙瑞尔张开翅膀,拎着艾恩的衣服,轻轻一跃就跳出了裂隙。

      艾恩惊奇地看着赛芙瑞尔,“你的翅膀受伤了吗?为什么不一样?”

      “没有受伤。”

      赛芙瑞尔立刻将翅膀收了起来,又看了看对方虽然受伤但依旧漂亮的翅膀,有些不开心。直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带着安抚的意味。

      “大人……”

      “没关系的,我们走吧。”

      “艾恩受伤了,我们顺路先带他回族群。”

      “好。”

      没走多远,赛芙瑞尔就发现艾恩一直在和勒茨说话。

      从询问姓名、猎魔人的过往,到打探他们曾踏足的城池、经历过的冒险,艾恩的问题几乎不曾间断。而勒茨的回应虽然十分冷淡,却句句都有答复。配上艾恩那过分热情的惊叹与赞美,两人之间被硬生生营造出一种“相谈甚欢”的氛围。

      赛芙瑞尔更不开心了。

      精灵一族向来以善良与团结著称,哪怕是不同的分支,但赛芙瑞尔不喜欢艾恩。

      “这么走太慢了,我带你飞回去。”

      “嗯?”

      赛芙瑞尔看向勒茨,“我马上就回来。”

      勒茨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只精灵“嗖”地一下就消失在了原地。

      “……”

      他之前就发现赛芙瑞尔不喜欢飞行。

      一是因为翅膀的问题,飞行并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而且还会招来或是同情或是嘲笑的异样目光。二是在人类的地盘露出翅膀非常危险,很容易招惹麻烦。所以他们赶路都是用腿的。

      不知道被带飞是种什么感觉?大魔法师有些感兴趣。

      *

      赛芙瑞尔远远就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挂满冰晶的生命之树,散发着让精灵舒服的温和气息和澎湃的生命力。

      在生命之树后方可见一个笼罩在冰穹之下的村落,村落里的房屋由远古寒冰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内部流动着柔和的光脉。

      两只精灵一落地,其他冰霜精灵就围了过来,他们都有着冷白色的皮肤和冰蓝色的眼眸,只不过艾恩是其中的佼佼者。

      勒茨说其他精灵都是丑,但说对方却是尚可,想到这里,赛芙瑞尔撇了撇嘴。

      “艾恩!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不小心跌到裂隙里了,是赛芙瑞尔救了我,他是来自源溪森林的精灵!”

      赛芙瑞尔迎着一双双好奇的目光,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拒绝了大家让他今晚留宿的好意。

      就在这时,一名年长的精灵走了过来,赛芙瑞尔认出,这正是这个族群的精灵王。

      “我是冰歌。”精灵王看着来自远方的精灵,目光慈爱,“谢谢你救了艾恩。”

      “是我应该做的。”

      “你要前往亡语冰渊吗?”

      赛芙瑞尔收起客套的笑容,警惕地看向精灵王。

      “这是白鸦的罗盘,突破亡语冰渊限制的其中一种凭证。”精灵王解释道。

      “亡语冰渊并非普通的地裂,而是一处被古老魔法和强烈怨念扭曲的空间褶皱。里面封印着古老的造物,非常危险。”

      “我猜,你是为了古神契约而来的吧?”

      赛芙瑞尔尚不清楚古神契约到底是什么,但他已经和大魔法师学会了含含糊糊,“巨大的力量总是会伴随着难以承受的代价。”

      精灵王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那便去吧。精灵族的未来系于你身,祝福你,我的孩子,我将为你指明道路。”

      白鸦的罗盘上刻画的是缩小的北境地图,此时上面的场景转动了起来,两个莹亮的光点不停闪烁。

      绿色的光点是缩小的他,而那个闪烁着不祥红光的恐怕就是古神契约。

      所以,精灵族与古神契约之间不是有点儿关系。

      赛芙瑞尔迎着精灵王复杂的目光,微微一笑,“感谢您的赐福。”

      离开冰霜精灵的领地,赛芙瑞尔再次飞到半空中,寻找着勒茨。没想到对方还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一动也没动。

      赛芙瑞尔和勒茨挥了挥手,就见勒茨抬起了手臂。

      “?”

      赛芙瑞尔握住对方的手,顺利落地。

      “……”

      “怎么了?”

      “能带我飞过去吗?”这句话似乎有些突兀,勒茨解释道,“天快黑了。”

      勒茨看着自己的体型,虽然只剩骨头架子,又看了看只到自己胸口的小精灵,自己的提议似乎不太合适。

      “可以!”反应过来的赛芙瑞尔开心地笑了起来,“我飞得很好呢!”

      赛芙瑞尔展开那双流转着月光的翅膀,他刚刚是抓着艾恩的衣服,现在则是主动搂住了勒茨的腰,蹬地跃起。

      下一刻,凛冽的寒风便呼啸着灌满他们的衣袍。

      脚下是迅速缩小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林海与山峦,头顶则是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和云朵。风声在耳边轰鸣,却又奇异地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私密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赛芙瑞尔飞得不算平稳,翅膀的问题让他偶尔会失衡地侧滑或下坠一小段,尤其是此时还带上了勒茨。

      但对方的重量也带来了一种十分奇妙的充实感,这种在高空中共享脆弱与强大的时刻,让他的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热流。

      而且,刚刚大魔法师张开手臂的样子,很可爱的。

      勒茨将视线从精灵璀璨夺目的笑容上移开,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俯瞰过这个世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冲刷着他的精神。

      然而景色再壮美,他也总是忍不住去看精灵。他能清晰地闻到赛芙瑞尔颈间清爽的、香甜的、混合着月光百合气味的独特气息,与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冰冷的、混合着对方味道的空气吸入骨骼,点燃了某种滚烫的东西,让那颗枯死的心脏狂跳不止。

      虽然迷恋这种感觉,但大魔法师还是有分寸的,他抱住了精灵,拿回了飞行的主动权,“想骑龙么?”

      “什么样的龙?”

      话音一落,古老的巨兽驮着他们撕裂了云海。

      不同于精灵飞行的轻快灵巧,龙翼的每一次拍击都带着粉碎山脉的磅礴力量,卷起的气流让下方林海如麦浪般倒伏。

      “抓紧。”

      巨龙猛然仰首,迎着风雪垂直攀升!

      气流吹开了赛芙瑞尔的兜帽,金发在风中舞动,然后被一双手温柔的束起,不会干扰精灵的视线。

      赛芙瑞尔忍不住兴奋大喊。

      “啊——”

      升至云层之上,世界骤然寂静。

      月光泼洒在巨龙的鳞甲上,泛起一片冰冷的银色火海。连绵的雪峰成了匍匐的白色巨兽,星辰近得伸手可摘。

      勒茨一手护着过分兴奋的小精灵,空着的一只手指着前方,“看那边。”

      赛芙瑞尔顺着勒茨的指尖看向了远方,绿色、粉色、紫色的光芒如同神明的裙裾垂落在天际,巨龙正载着他们冲向那绚烂的光幕。

      “好漂亮!”

      赛芙瑞尔靠在大魔法师怀里。

      这一刻,永恒的冰河、古老的巨兽、闪烁的星辰,都成了无足轻重的背景。

      赛芙瑞尔闭上了眼睛。

      他在龙脊之上,在大魔法师怀里,抓住了整片天空。

      *

      然后,这只巨龙也出现在了琥珀珠里。

      赛芙瑞尔看向勒茨,欲言又止。

      “虽然有罗盘指路,亡语冰渊也很危险,要非常小心。”

      “若我们被迫分开,也不要着急,保护好自己,如果有处理不了的,就把龙放出来。”

      “记住了吗?”

      “嗯。”

      不出所料,踏进亡语冰渊的瞬间,勒茨就消失了。

      脚下延展的地面光滑透亮得令人不安,仿佛是一面透亮的镜子,映出无数个扭曲变形的自己。

      赛芙瑞尔迟疑地蹲下身,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且坚硬,这确实是冰,可能是发生异化后的冰。

      就在他想要看清冰层深处模糊影像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一道扭曲变形的身影猛地从冰层深处扑出,狠狠撞在冰面的内侧!

      它没有完整的五官,只有一双破碎不堪、骨节反曲的手,用尖锐乌黑的指甲疯狂抓挠着冰层,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和一种饱含纯粹恶意的的尖啸。

      而这仅仅是个开端。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冰镜都“活”了过来。千万种截然不同的绝望哀嚎就像一条无形的长鞭抽打在身上,赛芙瑞尔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被撕成碎片,整个人被掀飞,重重砸在后方的冰墙之上。

      赛芙瑞尔深吸一口气,他不敢再看周围,飞快向着目的地跑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不断地折叠、扭曲。前一刻还是坚实的冰面,下一步就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漆黑裂隙。

      赛芙瑞尔张开双翼,试图挣脱下坠的趋势,一双无形的大手却从上方轰然压下,毫不留情地将他打入黑暗,摔在地面上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腿上的诅咒也“活”了过来,不仅仅是在他的皮肤下蠕动,更与身下翻滚的、黏稠的地面产生了共鸣,二者开始融合,像是有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抓住了他的腿,想要将他拖入地面之下。

      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脚踝飞快向上攀爬,小腿、大腿、腰腹、肩膀都变得僵硬麻木,很快,赛芙瑞尔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豆大的汗珠混着眼泪流了满脸,然后又在惨白的脸上冻结成冰。赛芙瑞尔死死盯着罗盘上不停闪烁着的光点,看似走了很久,实际上他的位置根本没有变化。

      是幻境。

      这一想法犹如利刃,劈开了黑暗与混沌,眼前依旧是他走进来时看到的纯白荒原。

      然而刚刚的疼痛是那么真实,赛芙瑞尔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刀锋上。

      他不用看就知道腿上的情况。诅咒经常会将他的皮肤腐蚀出黑色的坑洞,露出白骨,还有的地方会鼓胀凸出,形成半透明的、包含着漆黑黏液的水疱,令人作呕。

      他就是一个丑陋的精灵。

      赛芙瑞尔抹了抹脸上冻结的眼泪,拖着疼痛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

      无数古老的存在都被封印在亡语冰渊,比如白鸦的祖先。

      “好久不见,勒茨。”

      眼前是一尊洁白的白鸦雕像。

      呈现出一副猛烈俯冲攫取的姿态,一只巨大的、筋肉虬结的爪子狠狠扎入下方的冰面,巨大的双翼最大限度地展开,每一根羽翼都锋利如巨剑。雕像的眼睛仿佛两颗巨大无比的、切割完美的红色宝石,内部封存着永不熄灭的炼狱之火与无尽的怨毒,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感觉被它死死地、恶意地凝视着。

      勒茨看着那两颗红眼珠,鲜艳漂亮,倒是可以送给精灵拿着玩。

      “好久不见。”

      白鸦感觉到危险,不敢再看勒茨,“你还是不愿来此与我们为伴?”

      话音一落,四面八方响起了种种难以名状的声响,仿佛来自地狱和天堂的低语,引诱着远方的来客。

      “我想要的是彻底的死亡。”

      “他人求永生,而你求死亡。”白鸦长叹,“他人不可得,你亦不可得。”

      勒茨不置可否。

      “那个孩子,麻烦你了。我没想到,本想帮他,却害了他。”

      对方口中的“孩子”,指的正是北境商会的白鸦。幼时被遗弃濒死,白鸦族人见其容貌,误以为是神明转世降临,便成群结队前来,意图将其抚养长大。

      然而人类孩童在缺乏正确照料的条件下难以在这般酷寒中存活,更无法以腐肉为食。白鸦族人虽心怀敬畏,却几乎用他们的方式将这孩童折磨至死。

      神明目睹这一幕,只能无奈叹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出手施以治疗。自此,白鸦体内融入了一丝微弱的神力,身体也因此发生了细微却不可逆的变化。

      若白鸦肯接纳自己,善用这份神力,或许将通往人类难以企及的高度。可白鸦终其一生,都渴望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这份执念非但没能使他回归正常,反而将他拖入深渊,成了一个怪物。

      “你没告诉他古神契约的位置。”

      “我不应该再插手他的人生,而且他无法控制古神契约。”

      又聊了两句,勒茨便与对方告别。

      “希望还能再见到你,我的朋友。”

      勒茨点了点头,走进了愈发狂暴的风雪之中。

      深渊的最深处,一座宏伟的废墟如同巨兽的残骸,在永不止息的风雪中沉默矗立。断裂的廊柱刺向灰色的天空,曾经华美的浮雕被冰霜覆盖,依稀能辨出昔日的神圣繁荣,而现在,殿堂的穹顶早已坍塌,只留下一个巨大的、任由风雪穿行的空洞。

      蜷缩在废墟角落的正是苏迩纳。

      勒茨没有靠近对方。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向废墟的中央,王座虽已残破,却依旧嵌在高台之上,保持着俯瞰一切的姿态。他踏过积雪与碎石,径直走去,安然落座。

      从这个位置望去,穿过倾倒的废墟和飘摇的雪幕,恰好能将通往此地的最后一段路径尽收眼底。勒茨静静地等待着赛芙瑞尔踏过风雪,走进这场早已为他备好的终局。

      其实,他不想与赛芙瑞尔分开。

      可命运吊诡之处正在于此,或许正是这一切经历,塑造了一个能够杀死他的赛芙瑞尔。哪怕这个过程十分危险,哪怕他心中早已生出不该有的不舍得。

      一心求死之人,竟然会感到不舍。

      这个发现也让勒茨觉得无比荒谬。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起初缓慢而规律,随着时间的无声流逝,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终杂乱成一片,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地暴露出他愈发糟糕的心情。

      就在勒茨想要插手的时候,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勒茨连忙张开手臂,将满脸泪痕的小精灵抱在了怀里。

      “好了,没事了,不哭了。”

      精灵身上的伤痕和脏污刹那间消失无踪,可眼泪却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对方瞪着眼睛看着他,默默地流泪,过了许久,才擦干泪珠,乖顺地趴在他怀里。

      “怎么了?”

      “我好害怕……”

      勒茨的目光掠过赛芙瑞尔,落在那团躲在阴影中、尾随而来的臭东西身上,声音低沉冰冷,“它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

      赛芙瑞尔这一路,走得无比艰难。

      亡语冰渊中的低语与幻象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理智。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象,却仍难摆脱对情绪的干扰。

      每当难以忍受的时候,他便会想起勒茨说过的,他是最勇敢的精灵。于是,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被强行压下,步履蹒跚地向着罗盘指引的方向前进。

      如果说之前支撑着他前行的是找到苏迩纳,那么现在,他的所念所想,就只剩下找到勒茨。

      就在他穿越一层又一层风暴与浓雾之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不远处,猎魔人装扮的勒茨正陷入一场苦战。

      对方惯常挺拔的身躯佝偻着,斗篷和软甲被撕得粉碎,露出了森白的骨骼,血肉和脏腑的碎屑溅落在四周,触目惊心。

      与对方交手的,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可怖怪物,其散发出的威压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与哀鸣。

      勒茨的动作变得迟缓而无力,那只怪物突然伸出狰狞的利爪,刺穿了勒茨的胸膛,掏出了一颗仍在跳动的、鲜血淋漓的心脏!

      赛芙瑞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濒临窒息。

      “勒茨——”

      心脏猛地一抽,剧痛伴随着恐慌席卷全身,赛芙瑞尔几乎本能地掏出弓箭,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一个念头劈入他的脑海。

      不,不对,勒茨不会死,更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赛芙瑞尔强行冷静下来,眼睛变成了骇人的翠绿色,不再看向那场惨烈的战斗,而是观察着那个被操纵的怪物,冷静地审视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能量的流动,寻找着背后的痕迹。

      “找到你了!”

      箭矢猛然调转方向,并非射向那庞大的怪物,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战场侧上方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啊——”

      伴随着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那庞大的“怪物”和濒死的“猎魔人”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剧烈波动起来,随即轰然消散。

      一个矮小、枯瘦、披着甲壳的怪物出现在眼前,赛芙瑞尔的箭矢将它牢牢钉在身后的冰墙上。

      幻魇编织者凸出来的眼球中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发出了嘶嘶的哀鸣,“你怎么……怎么看出……”

      赛芙瑞尔一个箭步上前,冰冷的匕首已然抵住了它的咽喉,眼中燃烧着怒火,“你敢模仿他?”

      “你是他的手下败将对吧?这拙劣的戏码全是你的恐惧!”

      幻魇编织者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被说中了痛处。

      赛芙瑞尔的刀刃继续逼近,“收起你的把戏,废物!现在,立刻,带我找到他!若再有半点儿欺瞒,我会让你体会比被他击败痛苦万倍的滋味!”

      在绝对的力量和看破虚妄的意志面前,幻魇编织者发出了屈服的低鸣,不情愿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精灵明明都是胆小软弱的生灵,他前几天以相同的方法欺骗了另一个精灵,吃到了无比美味的恐惧,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呢?

      还没想出答案,它就看到了大魔法师。

      “它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幻魇编织者感受到大魔法师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比以往更为汹涌的杀意,吓得缩成一团,发出急促而尖锐的求饶尖鸣。

      赛芙瑞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勒茨已经动了。

      刹那间,整个北境中的幻魇编织者齐齐僵在原地,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紧接着,骨骼尽碎、血肉消融,它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纷纷化作一缕白烟,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自此,再无这个古老种族的痕迹。

      “现在还怕吗?”

      赛芙瑞尔摇了摇头,他因为幻境而产生的后怕和愤怒被奇异地抚平了。

      尽管如此,精灵还是有些没精神,勒茨安抚了对方一会儿,捧着赛芙瑞尔的脸让他看向旁边,“你的朋友在那边,应该只是累昏过去了,去看看?”

      赛芙瑞尔这才想起他此行的目的,从勒茨怀里爬了下来。刚一落地,腿上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踉跄一步,差点儿摔倒。

      “受伤了?”勒茨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伸手便要掀开精灵的衣袍。

      赛芙瑞尔慌忙按住对方的手,“没事,是之前的诅咒,似乎又发作了。”

      “让我看看。”

      “不要!”赛芙瑞尔的声音低不可闻,“太丑了。”

      “不会的。”勒茨声音笃定,“赛芙瑞尔是最勇敢、最纯净,也最美丽的精灵。”

      赛芙瑞尔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衣袍已被轻轻掀起,一截小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这不是勒茨第一次看到赛芙瑞尔腿上的伤,但他罕见地觉察到一种特殊的情绪,就好像有无数冰凌插在心头,泛着微弱的、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不引发疼痛的情况下为赛芙瑞尔彻底祛除这诅咒。正因如此,他才迟迟未动手,不断推演着更温和的解法。

      但留给他的时间似乎已经不多了,而他也不想再看到赛芙瑞尔被疼痛折磨。

      “我来帮你除掉。”

      若是轻易便可祛除,那日在栈桥上勒茨肯定会出手,赛芙瑞尔立刻拦住了对方,“会不会对您有伤害?我已经疼习惯了,并不着急这一天,我不希望您因为我受伤。”

      “不会。”

      “真的么?”

      “嗯,我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可是……”

      勒茨笑了,“你不是说,我是无所不能的大魔法师,难道都是假话?”

      “是真的,我真心这么想。”

      “那就乖一点儿,不要躲。”

      赛芙瑞尔看不清勒茨究竟做了什么,只觉得一个阴冷的东西正从自己的骨头深处被连根拔起,然后缓缓剥离,最后顺着皮肤渗出、消散。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与温暖蔓延全身。

      “真的没了?”

      “嗯。”

      “谢谢您!”

      勒茨帮赛芙瑞尔理好衣袍的下摆,“快去看看你的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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