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沼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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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个不太愉快的梦以外，赛芙瑞尔这一晚睡得格外好，醒来之后，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不再如昨日那般潮湿黏腻，呼吸清爽了许多。
坐在窗边看书的勒茨听到了赛芙瑞尔的动静便放下了书，“睡好了？”
“嗯！”
赛芙瑞尔利落地翻身下床，穿戴整齐后，从空间中取出了那本厚重的魔法书。才刚翻开，原本望着窗外的勒茨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上。
“我来找找办法，不然没办法下海。”
“……”
勒茨看着嘀嘀咕咕念咒语的精灵，觉得十分可爱，故意开口道，“这本书看起来不错，如果你能把它给我，剩下的佣金我就不要了。”
每个精灵的随身空间中都施加了精灵族特有的封印。外表看起来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更带有传送与自毁的效果。即便是勒茨，想要取里面的东西也非易事。想到这一点，赛芙瑞尔“啪”地一声用力合上了魔法书。
难道勒茨跟了他一路，是因为这本魔法书？！
“不给，这本书不是我的。”
勒茨撇了一眼对方的钱袋子，里面的钱也不是，但花起来毫不手软。
“没准儿我比你更有天赋，能找到办法。”
“店家肯定有帮助旅人入海的东西，我们去买。”
赛芙瑞尔飞快将魔法书收了起来，刚才他还想着省省钱，此刻就改变了主意，他才不会让勒茨把书“偷”走。
勒茨哭笑不得。
不出所料，他们向看管旅馆的老者提出想要去海底看看之后，对方就给他们提供了护身符，据说能让他们在水下维持整整一日的呼吸与行动。
赛芙瑞尔接过护身符之后，继续与老者攀谈，“城里的人类很少，大家都去哪里了？”
“海水蔓延，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成了渊海之主的子民，在海底获得了永生。”
“要怎么做才能成为渊海之主的子民？”
“只要你的欲望足够强烈。”
“欲望？”
“没错，欲望。”
说完，老者便躺回那把被海水浸得发黑的木头摇椅里，阖上双眼，不再言语了。
赛芙瑞尔将其中一枚护身符别在勒茨胸前，两人向着海岸的方向前进。
“听起来，渊海之主与人类交易的筹码，正是人心中最深切的欲望。可人心变幻无常，究竟得是何等强烈的欲望才行呢？”
“你希望从渊海之主那里获得与苏迩纳有关的消息，对不对？”
“没错。”
勒茨停下脚步，指尖轻点精灵的眉心，“我的精灵，请你告诉我，就在这一刻，映在你眼中的是什么？心底最珍视的是什么？最喜欢的是什么？最想得到的，又是什么？”
指尖的冰冷与恶魔般的低语让赛芙瑞尔全身一颤，他不由地凝视勒茨的眼睛，仿佛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海，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是你，我想要你抱抱我。
“我想……”
“嘘——”
勒茨笑着做了噤声的动作，“不需要告诉我答案，你只要知道，获得线索的代价，可能就是，永远失去它。”
那么获得线索的代价就是，再也见不到勒茨了。
赛芙瑞尔悚然一惊，猛地握住了勒茨的手。
“不，不，不可以。”
“这就是欲望。”
赛芙瑞尔紧紧盯着勒茨，用力摇了摇头，“这个代价太重了，这与我想的不一样。”
“刚才只是我随便举的例子，我们的思绪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如果，看到筹码之后，我不想交换了呢？”
“那便要向渊海之主献上他所认可的赔偿。”
精灵这时明显松了口气，看来刚才被吓得不轻。勒茨猜测赛芙瑞尔最珍视的就是苏迩纳，但没想到会重要到这般地步，仅仅是假设，就把赛芙瑞尔吓成了这副模样。
勒茨反握住赛芙瑞尔颤抖的指尖，轻轻按在精灵自己的胸口上，让对方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赛芙瑞尔，规则从来只由强者书写。”
“若你想要和他做交易，控制住你的心。”
*
勒茨牵着失魂落魄的精灵一起跳入了海里。
海底的建筑极尽壮美，华丽无比，它们大部分都是由大理石建成，闪耀着白色的光辉。城池大部分位于海底，不过在陡坡上也星罗棋布的分散着一些孤立的教堂和山庄，还有一层一层重叠的、纵横交错的海底小路。虽然有些建筑已经崩塌，但古老的、厚重的光辉依旧震撼。
他们目标明确地向着渊海之主的宫殿前行，路过一个尖顶的大教堂时，赛芙瑞尔发现彩绘玻璃窗里竟是由发光的水母构成的宗教壁画，他正要细看，谁料壁画突然扭转，变成了一个恐怖的鬼脸。
赛芙瑞尔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差点儿从路上跌落，被勒茨拉了回来。
发现精灵似乎对这些海底建筑十分感兴趣，勒茨便召唤了一辆“鱼骨车”，坐在并不舒服的鱼骨架上，由一只熟悉环境的章鱼人带着他们在海底穿梭了一大圈，最终抵达渊海之主的宫殿。
无论是岁月的流逝还是海水的侵蚀都没有腐蚀宫殿的远古戚容，尽管历经了千万年的岁月，依旧是那样无暇，那样的神圣不可侵犯，矗立在深渊的漫漫黑夜与茫茫的沉寂之中。【注】
宫殿大门敞开，里面却是漆黑一片，散发着一种难以明状的恐怖与吸引力。
“我们，可以直接进？”
“嗯，走吧。”
勒茨率先踏上了台阶，就在这一刻，海底宫殿的门窗中突然闪耀起灼目的光辉，就像燃烧的大火，仿佛主人正在以这样的方式欢迎着他们。
进入宫殿的大门，就看到坐在至高王位上的渊海之主。
一个由无数欲望和深海生物融合而成的庞然巨物。它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如巨鲸，时而似人形，时而喜悦，时而惊恐，几经变幻，露出了一颗跳动的、被荆棘缠绕的心脏。
“远道而来的朋友啊，请让我满足您的愿望吧。”
“勇敢的精灵，伟大的，猎魔人。”
赛芙瑞尔看了勒茨一眼，掌控了海洋和城池的渊海之主大概率不会看不出勒茨的伪装，毕竟这个伪装实在敷衍，而且刚刚勒茨对于游戏规则的介绍也过于详细了。
不愧是大魔法师，谁都认识。
赛芙瑞尔动作标准地行了一礼，直奔主题，“请问您是否知道北境商会？”
“北境商会，白鸦，半个月前他刚刚离开。”
“那您知道他们去往何处吗？以及，对方手里是否有一只日光精灵？”
渊海之主突然降临在他们面前，发出了又沉闷、又尖锐的笑声，“精灵，想要换取线索吗？那你应该按照我的规则。”
“您请说。”
一条蓝紫色的粗壮触手漂浮到了赛芙瑞尔面前，触手中竟然裹着一个苍白的、僵硬的、仿佛玩偶一般的小女孩。
“这是白鸦与我交易时献给我的东西，他的女儿，对我来说，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
“不过，她可以帮你指示白鸦的位置，更能成为攻击白鸦的武器。”
“我愿意将你需要的线索和她一并送予你，要不要和我做交易？”
在入海前听了勒茨的讲述之后，赛芙瑞尔其实已经决定放弃了。此次来见渊海之主，若对方愿意透露几句，他就当是运气好，赚到了，若是对方要求做交易，那么他就放弃。
可是看到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他再次陷入了纠结之中。要不要试一试呢？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勒茨所说的那一步，也许，他的思绪已经发生了变化。
“可以反悔吗？”
“当然，我从不强迫任何人，不过，若你反悔的话，线索和她我都不会给你，并且你需要向我支付补偿。”
渊海之主向来随心所欲，但此刻，他撇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大魔法师，不得不仔细掂量，最终开口道，“我想聆听精灵最美妙的歌声。”
赛芙瑞尔松了口气。精灵最美妙的歌声只会献给母树，不过他都被诅咒污染了，还和大魔法师走了一路，这个要求也不是不可以。
“成交。”
话音一落，腥臭的海水猛地朝赛芙瑞尔扑来，灌入他的口鼻、眼眶，渗进皮肤，甚至有一双手插入了他的脑海用力翻搅，令他几欲作呕。可这感觉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转眼之间，压力骤散。
赛芙瑞尔死死盯住眼前的怪物，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如擂。
他刚刚想的，是什么？怪物看到的，又是什么？
赛芙瑞尔猛地看向勒茨，而对方正皱着眉，似乎十分不悦。
他刚刚，到底想了什么？！
渊海之主看了看精灵，又看了看旁边的大魔法师。
好家伙，精灵敢给，他都不敢要。
勒茨没有注意到渊海之主的古怪，连忙扶住了精灵，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那双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快要哭了，勒茨莫名有些恼怒，“很难受吗？”
“我……”
渊海之主重重咳了一声，海面都跟着震了震，“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件困扰了我许久的事情，若你能帮忙解决，我们就以此为交换。若无法解决，我们的交易作罢。”
勒茨看向了渊海之主，为什么突然修改了规则，精灵到底想了什么？
“是什么？”
“让沼泽女巫，解除对我的封印。”
*
勒茨抱着精灵再次走上了栈桥。
“刚刚我太害怕了。”
“已经没事了，别怕。”勒茨轻轻拍了拍窝在自己怀里的精灵。
“我太害怕了，所以想到了您。”
因为太害怕，所以想起了他，他是有多吓人？和他一比，渊海之主都不算什么了么？勒茨忍俊不禁。难怪交易终结，改变了筹码，渊海之主要是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他马上就把对方撕烂。
不对，他现在的身份是猎魔人。
不太对劲。
勒茨偏过头，看向了正直勾勾看着他的精灵。
“抱歉，差点儿给您带来麻烦。”
“……没关系。”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奇异地达成了共识，将这件事情干干净净地翻篇。
“她曾是海之圣女，而我是她的囚徒。”赛芙瑞尔重复着渊海之主刚刚说过的话，“不知道渊海之主的话可不可信。”
根据渊海之主的讲述，数百年前，沼泽女巫还不是沼泽女巫，而是梅里亚的圣女莫斯雅，执掌海洋的恩赐，守护着人类与深海之间的古老契约。
当她发现人类在暗中与渊海之主交易，献祭灵魂、欲望和信仰时，莫斯雅无比愤怒，既是因为渊海之主背信契约，也是因为人类的堕落背叛。
她以自身血肉为牢，以海洋恩赐为祭，以自然之力为源，将渊海之主囚禁于荆棘牢笼之中，梅里亚随之沉入深海。
此一战的代价惨重，她的皮肤被深海诅咒侵蚀，化作溃烂的沼泽苔藓，她的宫殿沉入腐臭的湿地，灵魂被永远束缚在这片无边的泥沼之中。
这片泥沼就位于梅里亚向北走大约百米的森林之中，林外日光尚好，一旦踏入，眼前景象便骤然变幻。
赛芙瑞尔知道勒茨平日习惯干净整洁，于是提议道，“我先去看看，还请您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你不是雇我保护你？”
“但要救苏迩纳的是我，和渊海之主做交易的也是我，如果处理不来，我会喊的。”
“去吧。”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地面柔软地仿佛富有弹性的皮肤，扭曲的枯枝向上方伸展，枝头悬挂着由骨骼做成的风铃，随风发出阵阵痛苦的哀鸣。
向深处走去，莫斯雅的宫殿矗立在一片如脓液般、不断翻涌冒泡的黑水之中。墙壁由树根盘绕而成，屋顶覆盖满苔藓，门廊两侧各立着一个高大的守卫，是莫斯雅最后的两名信徒，如今是骨架与藤蔓交织的可怖形态。
“精灵？”
莫斯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这片沼泽在说话。
“你身上有深海的臭味，是他派你来的！”
地面突然开裂，无数带刺的粗壮藤蔓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向赛芙瑞尔袭来。赛芙瑞尔纵身跃起，几股藤蔓在半空中轰然相撞，他趁势张弓，莹亮的箭矢疾射而出，将藤蔓齐齐贯穿。
然而断裂的藤蔓中喷溅出腐蚀性脓液，赛芙瑞尔极速退避，仍有几滴落在斗篷上，顿时响起“滋滋滋”的烧灼声，斗篷上破了几个洞。
“他愿意向你道歉，还你眼睛与权柄！”
“他答应给你什么？寿命还是力量！他给你的只有谎言——”
沼泽在莫斯雅凄厉的嘶吼中沸腾，无数气泡自泥泞中翻涌而起，密密麻麻浮在赛芙瑞尔的四周。
定睛看去，每一个气泡表面都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有和他一样被大贵族欺负的人，有那些沦为拍卖品的可怜“货物”，有途中遇见、面露哀求的陌生路人，甚至还有白鸦之女，最后则是他的好友苏迩纳。
“救我——”
“救我——”
“救我——”
这些面孔同时尖叫，刺得耳膜剧痛。精灵咬紧牙关，一掌拍向了泥泞。净化之力自他掌心奔涌而出，如同初春的绿色草甸迅速蔓延，所过之处，沸腾的沼泽顿时平息，翻涌的幻象也随之一一破碎。
莫斯雅终于从泥沼中升起，她的下半身已与沼泽融合，上半身布满溃烂的苔藓，左眼空洞，右眼却是一颗如珍珠般美丽的眼眸，此时盛满了贪婪与渴望。
“纯净的力量，多么美味啊。”
如一座小山般高大的女巫，突然变成了漆黑粘稠的脓液，遮天蔽日，直接从天上砸了下来。
“勒茨——”
赛芙瑞尔尚未做出反应，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拽入了一个熟悉又安全的怀抱。下一刻，腐臭的脓液如巨浪般将他们彻底吞没。
待波涛稍歇，赛芙瑞尔慌忙抬头，就见猎魔人的身体与面容已经被腐蚀得残破不堪。他心中一紧，顾不上那些仍在滋滋作响的腐蚀液体，伸手便要替对方擦拭，立刻被对方拦下了。
“别碰。”
面前的人瞬间恢复了黑袍的模样。
“您受伤了吗？！”
“凭她还伤不到我。”
勒茨认真地整理着精灵的斗篷，刚刚被腐蚀出的痕迹消失，斗篷恢复如新。
还是做魔法师比较方便。
“把人拖出来。”
赛芙瑞尔正想问勒茨在和谁说话，就见守在宫殿前的两个守卫动了起来，直接跳进了沼泽之中。沼泽之中的三人打成了一团，却迟迟不分胜负。
“费劲。”
勒茨不想在精灵面前表现出自己努力克制的残暴一面，但靠这俩东西实在太慢。
沼泽中突然出现了一双巨手，一把攥住女巫的头颅，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提了出来。巨手先是将她扯成数段，又攥紧揉成一团，然后再次撕碎。脓液飞溅，四肢纷飞，起初尚能辨出人形，后来只剩下散落在四处的胳膊腿，和一个奄奄一息、不成形状的泥团。
勒茨的指尖夹着一颗“珍珠”，递到了精灵面前，“小精灵是不是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拿着，压压惊。”
“……”
他们从不用眼球来压惊。
赛芙瑞尔拿出渊海之主给他的盒子，这样两枚眼球就已经收集齐了。
莫斯雅匍匐在勒茨脚下，“大人，我莫斯雅从未敢得罪您。”
“你没跪下迎接他就是在得罪我。”
“……”
“……”
勒茨不再掺合这件事，看向精灵，“怎么处理？”
赛芙瑞尔看向勒茨，然后将手里的盒子放在莫斯雅面前，“渊海之主愿意道歉，归还圣女的权柄还有您的眼睛，希望您能解开封印。”
莫斯雅嘲讽道，“我有不答应的权利吗？”
“当然，若您不愿，我们便转告渊海之主，然后离开此地，绝不会再打扰。”
四周归于寂静，过了许久，莫斯雅看向了勒茨，哑声问道，“大人，您知道那段过去，您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与其争论对错，不如拿到切实的利益，你想永远这样活下去吗？”
*
恢复了原貌的勒茨依旧在栈桥前抱起了精灵。
赛芙瑞尔手足无措，然后和之前一样抱住了大魔法师，乖巧地趴在了对方头上。
“我们有魔法了，是不是不用走这个栈桥了？”
“……”
“不不不，我们还是走吧。”赛芙瑞尔随口编了个借口，“我买的护身符还有剩余时间，别浪费了。”
“……”
“你觉得他们谁对谁错。”
赛芙瑞尔愣了一下，“大人，您在考我吗？答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
勒茨只是想转移精灵的注意力，不要再说些无法回答的话，没想到拐到了一个更加奇怪的方向。
“给你摘果子吃？”
“我想吃葡萄。”
“……行。”
“他们都有问题啊。”
“人类与海洋，莫斯雅与渊海之主，达成了和平共处的誓言。”
“可人们羡慕海底的永生，改为信仰渊海之主，这是信徒自己的选择，莫斯雅不去普及信仰，反而掀起战争，攻击渊海之主，淹没城池，死伤无数，她有错。”
“而渊海之主明明知道，按照誓言，他不应该插手人类的事情，却还是在供奉面前违背了誓言，他也有错。”
“若你是莫斯雅，你会如何做？”勒茨继续问道。
“就像您曾说过的，大主教之所以是大主教，莫斯雅之所以是圣女，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这种假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精灵。”
“嗯？”
“你是一个勇敢的精灵。”
“您也不是臭名昭著的大魔法师。”
“那是什么？”
“是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沼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