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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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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直懒洋洋地坐在溪边的巨石上,精灵的歌声被微风吹来,是他从未听过的奇妙旋律,手指不由自主地跟随节拍叩击着石面。
精灵的嗓音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时而清亮如穿林而过的鸟雀,时而低回如摇曳的铃兰。鹿直还能够听到对方赤足踩在鹅卵石上的动静,偶尔溅起的水花声完美地融入了节拍里。
每个音符都轻盈雀跃,昭示着精灵还不错的心情。
这两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梅里亚在大陆的东北方,他们离开索托妥之后就向着东北的方向,不分昼夜地赶了三日路,鹿直本以为赛芙瑞尔会一股作气冲到梅里亚,没想到对方主动提出要休息。精灵还想洗澡,于是他们来到了溪边。
所以,能洗澡就这么开心吗?
鹿直还没想明白精灵的心思,就见披着斗篷的精灵走了过来。对方没带兜帽,耳边的小花散发着莹亮的光芒。
“为什么不直接赶到梅里亚?”
赛芙瑞尔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了珍藏的、最大、最红的果子吃了起来,好甜。
是勒茨给他建的那片缩小版的源溪森林中的产物,他记得里面每个果子。
“我不喜欢和其他族裔打交道,歇一歇再进城应付吧。”
“但我看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这个果子很好吃,溪水也暖暖的,很舒服。”
鹿直一怔,果子是他前天从小屋中摘的,溪水是他觉得冰所以才加热的,所以,精灵只是因为这些就会开心么?
“这是从哪里摘的呀?”
“……树上。”
赛芙瑞尔就知道勒茨不会说实话,“咔嚓咔嚓”地继续啃果子,然后想到了那个没想明白的问题,“大主教为什么要和龙族牵扯在一起呢?他已经是大主教了,距离最高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牵扯?大主教不是说,龙族是来盗取圣物的么?”
“……”
“不,他们之间,还有更深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精灵的脸突然变得通红,鹿直强忍着没笑出来,清清嗓子回答了精灵的问题,“大主教之所以成为大主教,是因为他对于权势的信仰足够纯粹。这样的人不会默默等待,一定是主动出击。”
“可大主教代表了纯净与光明,龙族则是贪婪与黑暗,龙族怎么帮助他呢?”
“你听过那个臭名昭著的大魔法师勒茨的故事吗?”
精灵一愣,很快意识到是哪个故事,点了点头,“大魔法师是怎么让那名癫狂的大主教聆听神谕的呢?”
“忘记多少年前,维伦索瓦的国王询问大主教,自己是否应该与入侵的奥斯姆人作战。大主教的回答是,如果这样做,将摧毁一个伟大的城邦。维伦索瓦的国王听到后认为自己应该进攻,结果却被奥斯姆人击溃,他自己的城邦被摧毁了。”【注】
“所以,大主教说了一句没用的废话,哪座城邦胜利,不过是看勒茨当天的心情而已。他讨厌维伦索瓦国王曾经颁布的驱逐流浪魔法师的政令,于是在那个战场上,一股龙卷风让对方全军覆没。”
“索托妥的大主教能够听到神谕么?笑话,只不过龙族的力量远超人类,在人类的城邦,帮助大主教为所欲为罢了。”
赛芙瑞尔完全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看到了大主教和其背后腐朽的制度与信仰已经足够扭曲,却没想到还能这样玩弄生命。
“巨龙喊你为‘勒茨’,你认识他?”
“……有过一面之缘。”赛芙瑞尔小声说,“但我觉得他和你说的,不一样。”
在石面上敲击节拍的手指一顿,“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最傲慢、最贪婪、最卑劣、最癫狂的怪物,不要试图揣测那个肮脏的东西。”
赛芙瑞尔瞬间瞪大了眼睛,怎么有人用这么恶毒的话骂自己?
“您很讨厌勒茨吗?”
鹿直会永远记得他是独立于勒茨的灵魂。
但当他占据这具躯壳,用自己的理智与勒茨的疯狂做斗争,并最终控制这具身体时,这道界限就已经崩塌,他们已经成为一体,他享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就需要背负相同的骂名,直到他们一起走向死亡。
他是鹿直,也是勒茨,是理智的囚徒,也是疯狂的狱卒。
“是。”
赛芙瑞尔莫名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很不舒服。
勒茨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开心的精灵突然变得蔫蔫的,或许他刚刚说的话过分尖锐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您说的是对的。”过了许久赛芙瑞尔才给予回应,“我也很想杀死他。”
“理应如此。”
*
赛芙瑞尔曾考虑过是否要跳过沿途的城池,直接赶到商路最北端等待,但他又担心商队临时改道,或是苏迩纳在半途被转卖甚至逃脱,若是那样,他们很可能就彻底错过了。几经权衡,他最终还是决定逐一排查。
他们的速度远快于商会,彼此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况且商会还在用精灵血与大主教他们交易,便不会随意处置苏迩纳,对方应该还是安全的。
只是这个梅里亚城,让赛芙瑞尔很不舒服。
勒茨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不好的精灵,开口问道,“怎么了?”
“太湿了。”
先前一路向东,空气逐渐湿润温暖,接近源溪森林的气候,精灵还曾表示很舒适。但越靠近东部,湿气越重,空气也愈发稀薄。这些变化勒茨并未察觉,可对依靠自然滋养、天性敏感的娇气精灵而言,就有点儿难受了。
“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又走了半日,梅里亚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二人眼前。
传闻中,这里是深海与陆地的交界,半座城淹没在幽蓝海水中,只有建筑顶部露出海面,里面生活着形形色色的海底生物。而另半座城则是正常的人类聚居地,是罕见的两大种族共生的城池。
想要进入梅里亚,需要先走过一条狭长的海上栈桥。至于是顺利入城,还是成为海底生物的口粮,就看命运的抉择了。
“还能坚持吗?”
赛芙瑞尔看着刺眼的海面,咸腥的海风铺面而来,几乎令精灵窒息。直到压下这种不适感,才低声回应道,“我可以。”
“抬起手臂。”
“嗯?”
晕乎乎的赛芙瑞尔看到勒茨走到了自己面前,忽然蹲下身,下一刻自己骤然悬空,才慌忙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颈。
“走了。”
坐在对方的手臂上,赛芙瑞尔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他环顾四周,视野所及唯有苍茫无边的海面,和一条仿佛由冰块搭建的透明栈桥,强烈的眩晕感再度袭来,赛芙瑞尔慌忙收回视线,转而搂紧勒茨的脑袋,将下巴轻轻抵在对方发顶上,闭目养神。
“……”
还挺会享受的。
与此同时,海底的东西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成群结队地向着栈桥冲来。
红色斗篷下,那只空着的手已然化作森森白骨,五指一张一收,无数细微的“噗呲”声接连响起,海面上骤然绽开一片又一片五彩斑斓的血花,仿佛是欢迎他们的盛大仪式。
栈桥之上则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勒茨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平稳。赛芙瑞尔本以为自己会恐惧,可蜷缩在对方的怀抱之中,竟觉得安全又舒适。
赛芙瑞尔忽然想起多年前进入黑暗浓雾核心时的经历,明明是他不顾自己的安危,才护住源溪森林不被污染,可当他被诅咒重伤时,同伴们却连扶都不愿扶他一下,只因为他不再纯净。
那时他的腿因为诅咒已无法站立,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飞起来,只能一点儿、一点儿爬回源溪森林,可守卫精灵却告诉他,他再也没有资格踏入森林。
赛芙瑞尔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又是如何挣扎着活下来的。也许在那些委屈又难过的时刻,他也曾渴望过这样一个拥抱吧。
但,谁也不愿意靠近一个被诅咒的精灵,何谈拥抱呢?
“大人。”赛芙瑞尔打破了栈桥上的安静,“其实,我不是一个纯净的精灵。”
勒茨只觉得怀里的精灵搂得越来越紧了,“哪里不是?”
“我被黑暗诅咒腐蚀了。”
说到赛芙瑞尔腿上的诅咒,即便是他都做不到轻易将其祛除,过程恐怕十分痛苦,所以将赛芙瑞尔买回家的那天,暂时没有处理诅咒。不知道赛芙瑞尔是怎么沾染上的,知道来源或许才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是怎么沾上的?”
赛芙瑞尔便将源溪森林边缘出现黑暗浓雾,自己闯入核心,净化了浓雾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你是一个非常勇敢的精灵。”
本以为勒茨会先说诅咒的事,没想到竟然是夸奖,赛芙瑞尔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吗?还没有人这么夸奖过我。”
“当然。”勒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为了源溪森林才沾染诅咒,你才是最纯净的精灵。”
赛芙瑞尔一怔,才低声回应道,“谢谢您。”
“进入核心的时候,有看到什么人或物吗?”
“一枚黑色的珠子,我把它打碎了。”
“黑色的珠子?”
“嗯,打破了珠子,浓雾就不再出现,只要净化了就好。”
“我知道了。”
赛芙瑞尔揉了揉勒茨的头发,“猎魔人也懂这些?”
“……没准儿哪天就有线索呢?”
“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其他精灵因为这个欺负过你吗?”
“……没有的。”赛芙瑞尔顿了一下,“大家只是害怕。”
“那就是有所谓。”勒茨抬手在精灵背上拍了拍,“会有办法的。”
“嗯。”
两人闲聊着很快就走到了城门处,他们请索托妥的工匠伪造了身份证明,这次轻易就通过了守卫的查验。
走入梅里亚,第一眼看到的,是广场中央那座从深蓝海水中刺出的尖塔。建筑表面的彩绘早已剥落,与海水腐蚀的裂痕交织成诡异的纹路,就好像千万只眼睛的形状,闪烁着恶意,注视着广场上往来的人群。
低头看向脚下的路,海水漫过了脚踝,路面上长满了难以描述的奇怪造物,口器随着脚步一张一合,似乎在寻找时机咬下些什么,而他们的根系纠缠在一起正随着水波蠕动,像在传递着秘密讯息。
若不是还抱着赛芙瑞尔,勒茨就准备直接飞走了,猎魔人这个身份确实不太行。
根据守卫的描述,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就是人类的活动区,传说中的“一半一半、和谐共处、两栖城池”已经名存实亡。人类城区十之八九都已沉入深海,只剩下零星几座高塔的尖顶还露在水面上,如同一双拼命高举、向神明求救的手。
勒茨抱着赛芙瑞尔走到人类居住区的边缘,豁然开朗的海面,另一个世界正在海底静静呼吸,美得近乎虚幻。
而海的主人正与他们遥遥相望。
“欢迎你,我远道而来的朋友——”
“伟大的魔法师,勒茨。”
*
水下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成片的珊瑚灯随着水流轻轻摇曳,晕开一片朦胧光影,照亮了纵横交错的街道。无数身影在建筑之间从容游弋,脖颈处的鳃隙规律开合,泛起细碎的气泡。
赛芙瑞尔观察着海里的“人”,又回头看向陆地上的“人”。
这里的大多数人已经发生异变,皮肤上覆盖了成片的鳞纹,指缝生出蹼膜,颈侧裂出腮隙,正向着最适合在海里生活的方向进化,或者说退化着。
“接下来去哪儿?”大魔法师将决定权交给了目前的雇主。
“离开这里?”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为什么?你不想和渊海之主确认苏迩纳的事情了?”
“缺了一个没关系。”
“万一,苏迩纳就是被卖给渊海之主了呢?”
“……”
确实有这种可能,赛芙瑞尔甩了甩发胀的脑子,“那我们明天去海底。”
“可以。”
勒茨抱着赛芙瑞尔在城中逛了一圈,找了一个还没完全被海水浸泡的旅馆,订了一间相对干燥的房间。
将精灵安置在床上,勒茨顺手帮对方解开了斗篷的兜帽。魔法斗篷隔绝了大部分湿热,可精灵金色的长发仍被水汽浸得一缕一缕的。对方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今天早点儿休息。”
“嗯。”赛芙瑞尔倒在床上,就像一块僵硬的木板板,一动也不想动,直到勒茨起身准备离开,他连忙抓住了对方,“今晚能陪我睡吗?”
赛芙瑞尔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差,若夜间出了什么事,怕是连呼救都来不及,还是将大魔法师留在身边比较好。他实在太累、太难受了。
“求求您了。”
“……我不走,你睡吧。”
话音一落,精灵的笑容都没收回去就跌入了梦乡。
“……”
真是一个奇怪的精灵,勒茨始终不明白精灵对“猎魔人”的信任从何而来。
若对方没有识破他的伪装,那么对一个才相识几天的人这般毫无戒备,只能说明之前的伤都白受了。若是看穿了他的身份,面对大魔法师勒茨,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勒茨摸了摸自己的脸,莫非这张皮这么有欺骗性?
咸腥的海风骤然凝滞,空气变得黏稠如实质,水汽被无形的力量一寸寸挤压,凝成水珠缓缓滴落。而后,干爽的风漫漫散开,在房间里轻盈流转。
一身黑袍的勒茨收回手,冰冷的骨节拂过精灵紧皱的眉头,一下又一下,直到完全舒展,柔软的脸颊枕在了他的手心里。
触感真好。
*
赛芙瑞尔又做了那个梦。
还在源溪森林时,他总是反复梦见踏入浓雾核心的那一天,随后双腿便传来被撕裂、被腐蚀、被灼烧、被啃咬的剧痛,令他彻夜难眠。
离开森林之后,梦的内容就变多了。有时梦到自己的双翼被生生拔下,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惊醒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有时梦到自己被放干了血,濒死之时头痛欲裂,仿佛自己的头颅也随着血液流失被掏空。有时梦到挚友惨死眼前,在恐惧中抽泣而醒。
总之,种种疼痛,百般死法,让他不敢轻易入睡。
所以勒茨给他施加的那些噩梦就像吓唬小孩子的东西,大魔法师也没什么想象力。
本以为今天能睡个好觉,没想到又梦到了浓雾核心。
赛芙瑞尔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梦里的自己经历着熟悉的一切,等待着疼痛降临。
不过,今天的梦似乎跟他平时的梦不太一样。
当其他精灵惊慌地离开,将他扔在原地时,一个身着漆黑长袍的身影自阴影处缓步走了过来。宽大的袍服将对方完全笼罩,唯有一双化为白骨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可怜的小精灵。”
寒意顺着脸上的肌肤传到四肢百骸,就连旁观的赛芙瑞尔也能感受到这股寒意。
勒茨为什么在他的梦里?
“不哭了。”
白骨划过眼睫,带走了滚烫的泪珠。
“别怕,不疼了。”
紧接着,无法行走的精灵被大魔法师轻轻抱起,就像今天在栈桥上一样,两人一同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下一刻,梦境流转,他竟回到了源溪森林。
“做个美梦吧,勇敢又纯净的小精灵。”
望着黑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精灵下意识就要去追,却被热情的伙伴们团团围住,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目睹这一切的赛芙瑞尔也焦急万分,他不停追赶,可他们之间仿佛隔了无法跨越的时光,他拼命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眼前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可这分明是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