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带镣铐的人(江湖退隐美攻X酒坊长工壮受) 慢热,平淡 ...
-
【以下正文】
1
项三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怪人”,最开始是因为一个奇怪的声音。
像是锈蚀的铁链被拖曳在地上,一阵一阵地,哗啦啦、哗啦啦的响。
项三下意识扭头向下看,却只看见了一块深浅不一、黑白斑驳的袍脚——原先许是深色的,只是浆洗了太多次,所以看起来有些发灰。
这布袍长得出奇,穿着它的人身量已经不矮,但袍子披在他身上,下缘竟还拖地,随着那人蹒跚的步伐,在凹凸不平的砂石土路上蹭来蹭去,被磨得破破烂烂。
男人是个高挑纤细的模样,看着瘦弱极了,布袍并不见大,但他穿来却显得松垮,还没有腰带,穿起来直上直下的,浑像穿了个罩着人的窄直布筒子。
男人的脸也被遮掩在一个深色的帽帘之后,项三才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对方就默默地把身子侧了过去。
像是不想让他看似的。
项三尴尬地缩了下脖子,移开目光,抱着酒坛子继续往屋里走。
“老板,来一车酒。”那人说。
项三听得头皮一麻,后脑勺莫名地一阵发凉,有生以来头一次对话本小说里“冷淡的声音”这个形容有了切肤的体会。
方才那句话被说得极冷,极淡,听不出半点感情,不像人,倒像个木偶。
想起刚刚男人避开自己目光的样子,项三忍住了没再回头。
“欸!来了!”店主呼应着从屋内匆匆迎了出来,笑眯眯躬身同他打招呼,确认道,“小店的车比别家的大些,一车能装十八坛呢,客官是要一车酒……没错吧?”
男人道:“没错。”
说罢,从袖口掏出一锭金子,放进了店主的手心。
“余下的记账,以后旬日一送,一次一车,都从你这里出酒。”他补充道。
店主高兴得合不拢嘴,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兴高采烈地把金子收下,殷勤许诺一定给客人配最好的,随即转头招呼自家店里看着最高最壮、最有把子力气、最靠得住的伙计:“三儿!快!给客人老爷把酒装车!以后老爷的酒都你来送,听到没?”
又转头同男人继续笑说:“项三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长工,做事仔细,手脚勤快,做这么多年了,没砸过一坛酒!您的东西交给他送,那一定放心!”
男人不置可否,只稍稍转头,看了一眼。
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高大的汉子这会儿正埋在店里最深处的阴影里,只能隐隐绰绰看出一个影。
不过仅仅是影,也能看出是个宽肩长腿、筋肉结实的底子。
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可惜了。倘若是十年前见到,或许能收来做个徒弟……
男人想着,又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2
男人的住处在城外一处偏远的谷内,想要抵达需得翻过一座小山,途中有些地方还颇曲折难行。
项三平日里走这样的路虽然会有点艰难,但并不成问题,可今天他还推着满满一车酒,走起来就得千万小心,一直提心吊胆的,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不仅走得慢了许多,身体还累得更快。
反观男人,走平路的时候蹒跚着,走山路的时候也蹒跚,连姿态都几乎没什么变化。
谁说这不算是某种“如履平地”呢……
已然大汗淋漓的项三又胆战心惊地熬过了一段窄路,实在有些耐不下去,只得停下步子,直起身来,拿起布巾抹了抹脸,看着男人缓缓走在前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把汗巾绕回脖子,项三提起精神,弯身想要继续,眼前却忽然出现了那道拖地的袍脚。
项三愣了一下,不由仰头去看。
男人不知何时反身回来的,这时已面对着站在他身前,用那个又冷又淡的语气对他说:“我来。”
项三呆住了。见男人竟当真伸手去握车杆,赶忙拦住他,赔笑道:“客人莫急,我这就走,这就走……”
男人一顿,静静看了他片刻,而后站直身体,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开口道:“绕过前面的竹林就是。”
项三眨了眨眼,意识到男人是在跟他说“不远了”,顿时明白过来他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大抵是真想帮自己分担苦力,并没有什么其他催促或责怪的意思。
想着,项三心头不禁一暖,连对方一贯冷淡的声音听着都似忽然柔和了三分。
正如男人所说,绕过竹林之后不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朴素的小院,看着和项三老家父母的老宅差不多模样,项三第一眼瞧见还觉着有点亲切。
把酒坛子一一卸在院内,项三告辞离开,跨出门槛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发觉男人竟已抱起了一坛酒。
一手托着坛底,一手握着坛沿,脖颈仰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迫不及待似地,直接就着酒坛子仰头痛饮。
硕大的酒坛与男人清瘦的身体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反差,项三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点难受。
这样喝酒……可不像是因为喜欢或者想喝啊……
项三有些忧虑地想。
一共整整十八坛呢,难道他都要这么喝吗?
3
旬日须臾而过,转眼又到了送酒的日子。
店主免了项三这天的其他差事,专让他伺候好贵客,千叮万嘱让他把一车酒好好地送到男人手上。
项三连声应了,推车出城,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忆了一阵上回转弯的位置,眼前似又出现了男人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背影走了两步,恍了恍,又变成了离开前项三瞧见的那个仰头灌酒的样子。
项三有些在意,一眼瞥见道旁迎风摇曳的野花,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回无人带路,项三边走边回忆,停停绕绕走走的,从早晨一直走到中午,才终于看见了那片竹林。
男人正坐在院中,面对门口,像是在等他。
见项三推车转了过来,男人起身,将院门打了开。
项三赧笑着说:“抱歉抱歉,途中走错了几个路口,您一定等急了吧?”
“无妨。”男人道。
一如上次的冷淡语气,但项三硬是听出了其中蕴含的一点安抚之意。
将车上的货物都卸到了前次的同一个位置,再把上回留在这里的空酒坛装车,一通忙活之后,项三长舒了口气,拿起已湿透了的汗巾擦了擦脸。
再睁眼,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杯茶。
茶杯里漾着清透的暖红色茶水,被稳稳地握在一只纤细、苍白、秀美的手中,正停在他一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似乎是给他喝的。
项三怔了怔,扭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和上回一样奇怪打扮、头带帽帘、不肯现面的瘦削男人似乎正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将茶又往他身前挪近了些。
“凉的。”男人说。
项三的确口渴难耐。他错估了自己来这儿需要花费的时间,水袋里的水早就尽了,男人递来的茶,可说是久旱逢降的及时雨,正正能解他的急。
但他只是个来送货的长工……
项三别开目光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苦笑:“老爷,我……我还是不喝您家的水了。”
说完不禁咽了口唾沫,又匆忙加了句:“我不渴。谢谢,谢谢您……”
男人却坚持:“喝吧。无妨。”
看样子是诚心诚意给他喝的……
再拒绝恐怕要得罪人,项三不得不接了下来,茶杯入手沁凉,像刚从冰窖里拿上来似的。冻得项三不由打了个颤。
喝了别人的茶,更不好冷场,男人又是个闷葫芦,项三便只能自己没话找话:“以后都是小的给老爷送酒,小的名叫项三,家里行三,所以大家伙都叫我三儿。……不知老爷怎么称呼?”
男人停顿片晌,道:“林晏。”
林晏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吓得项三以为是自己问错了话,心里忐忑地直打鼓,听到回应才倏然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林老爷啊。”
林晏又一顿,像是仔细看了项三一阵,看得项三都有些胆突了,才又道:“别叫老爷。”
见项三露出疑惑与无措的神色,林晏补充道:“……叫先生吧。”
项三立刻展颜:“好嘞!林先生,我记住了!”
笑容开朗,眼神清澈,连眼底都涂着高兴的鲜亮颜色,一看就是发自肺腑地在开心。
有点傻,有点憨……但至诚至性,还挺好看的。
4
林晏之所以会那样看项三,无非是因为时至今日,他的名字在江湖武林里依然还牢牢占据着一席之地。
有些见识的都不可能没听说过“林晏”其人,甚至因为林晏的存在,许多与“林晏”之名同字、乃至同音的还会主动选择避讳。
自从林晏站在武林的顶端之后,全天下就只有一个林晏,那就是林晏本人。
但显然,项三并没有这个见识。
没有也好,以后面对项三,林晏心里还能舒服一点。
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目送项三离开,林晏回到酒缸前,想跟上次一样先随便拿一坛灌醉,可刚刚举起坛子,就听到了“啪嗒”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草丛里。
林晏愣了一下,弯身把酒坛放到脚边,抬眸就看见了眼前不远处,那横躺在地上、已被震得有些散了的——
一束花。
细碎的花瓣小巧玲珑,色彩鲜妍,点缀在草叶里,更显得俏丽活泼,生机盎然。
像极了方才的那个笑……
林晏心脏重重地一跳,好似有什么暖热的东西忽然一股脑全倾泄了进去,然后随着血液迅速蔓延到全身,叫他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变得又暖又麻。
是,项三……
5
项三的花与酒一起,风雨无阻,一直送了五个多月。
而且随着时节变化,送来的花儿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种,其中不乏灵动有趣的细腻巧思,譬如最近的一回,项三就送来了一小把黄澄澄的麦穗。
林晏依着惯例,将麦穗和其他花儿一起重新“种”回了院内边角的一块空地上。
从第一束到最新的一束,林晏已整整齐齐摆了两排。
虽然没有种成过,虽然萎败和干枯一直存在,但林晏依然每天都会蹲在这里一段时间。只是看着它们,林晏就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空白正在被某些更实在的东西慢慢地修补填满。
补进去的是花,是酒……还有项三。
6
连续几场秋雨的又一旬过去,在该送酒这天总算迎来了一个晴好日头。
林晏照顾完花儿们,沏了一壶茶摆在桌上晾着,将上次项三来的时候换下来的、已漂洗干净了的汗巾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坐在院中,支额看着天上。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不凉不热的,是个好天气。
林晏感觉很舒服,他期待地望着院门,边想今日项三走在路上许也会觉得舒适,想今天不知又会收到怎样的花儿。
可等啊等,等了大半个早上,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傍晚了,门外都不见项三的推车转过弯来的影
怪了,项三对这段路已经十分熟悉,就算辰时出发,午时前也该到了……
林晏担心地坐不住,干脆起身,朝院外走去。
拴在他脚腕上的重量这会儿显得尤其沉重,死死拖着他的脚步,让他一身轻功无能施展,只能一步步地在地上挪。
他尽可能快地走着,沿项三来时的路往回找,走到太阳西沉、天色向晚,终于在距离自家约摸还有五分之一路程的地方寻到了一辆歪倒的木推车和一地破碎的酒坛子。
这里是一处窄道,旁边就是一段矮崖。因为前几天一直下雨,路面上泥泞不堪、又湿又滑。许是地处僻远,泥地上只有一个人推车走过的痕迹,痕迹稳定地延续了大概四分之三后忽然断了,几道滑痕铲断了原本清晰的脚印和车辙,其中一道直冲崖底而下,像是有人滑倒在地、随后一路直跌入崖下去了。
林晏看得脸色煞白,跪在崖边向下张望,隐约似是听到类似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动静渐渐越来越大,又蓦地由大转小,重新安静了下去。
林晏听得心里发紧,朝左右看了看,在车边寻到了一根断了一小半的绳子。
“项三!项三?”
他趴回彼处,试着唤了两声,然后把绳子的一端抛了下去。
下方传来模糊的呼声,似乎是在回应他。不久,绳子晃动了几下,然后猛地被拉紧了。
林晏双手紧攥住这粗糙剌手的麻绳,马步扎稳,向后倾身,气运丹田,开始一点点用力往后拉。
随着绳子一点点向上,先扒上来的是一只满是泥污、伤痕累累的手。
林晏一眼认出,这宽厚肉实的蜜色手掌,就是项三的!
7
项三将长绳的末端缠在腰上,借着绳子向上的力道,艰难地一点点往上挪。
他在这鬼地方已困了快一日了。
万幸中的万幸是这断崖不高,他失足滑下来人没怎么样,磕磕碰碰的青紫淤痕多在表面,唯一的一点不好是落地时重重崴了左脚,这会儿脚踝已肿得老高,根本不敢沾地。
就因为这个缘故,原本能爬上去的断崖这会儿也爬不上去了,项三努力试了几次,全都在中途功亏一篑。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项三正在崖底发愁,崖上却忽然来了一个救星。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还混了点回声,项三没听出这是谁的声音、抑或喊的什么,但声音过后不久,就有一根绳子落了下来,显然是上面的人设法找来救自己的。
项三赶紧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握住绳头用力晃了两下。
上半截绳子越来越短,项三看准了距离,双手攀住崖边,用力绷紧肌肉,一鼓作气把自己撑了上去。
顾不上多缓口气,他先直起身子,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好心恩公救了自己。
恩公也正倚在山壁边大口喘气,脚下弯弯曲曲地盘着沾满了血渍的长绳,双臂正控制不住地颤抖,头微微垂着,叫散落下来的长发掩住了面容。
但看身形衣着,分明就是林晏。
这还是项三第一次看见林晏不戴帽帘的模样……
想是林晏今日不见自己,怕他在路上出了意外,所以专门出来寻他的。
项三不由感怀于心,热泪盈眶,激动地唤了声:“林先生!”
林晏闻声抬头,项三乍一眼看清,猛地一滞,一时竟连呼吸都忘了。
项三曾幻想过林先生藏在帽帘后的样貌——依照他的身形体态,大概脸孔也会是清瘦、文气的模样,再加上常年不见光,许会特别显白,就跟他的手一样。
总之,不论怎么说,在项三的幻想里,林先生已经是顶好看的那种了。
但林晏生得,远比项三想象里的要好看得多。
林晏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没带帽帘这件事,神色蓦地难看了一瞬,又像迅速想开了什么,稍稍和缓了表情。
他支起身,一步步挪到项三身前,弯腰想查看他的情况。
一张绝世美人脸忽然突到眼前极近的地方,项三顿时回神,脸红红地别开目光。
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呯呯地敲着,让他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伤到哪了?”林晏问。
有了样貌,就连这听惯了的冷淡声音如今都似杂了些其他味道。
项三听得脸颊滚热,慌忙摇头,只用手捂住了左脚脚踝的位置。
林晏凝神摸了摸他的脖颈、臂膀、手腕、腰背脊骨,最后去看他的脚踝,果然肿得老高,仅轻轻碰了一下,项三就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林晏不敢再动,倾身环住项三的肩背,另一手探入他的膝弯,随即内力足运,竟将项三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项三正不自觉地嗅着自林晏身上传来的清苦味道走神,身下蓦地凌空,吓得他一把攀住了林晏的肩膀。
攀完才觉出失礼,赶忙松开,却听林晏道:“抱好,别动,别掉下去。”
项三赧颜垂头,乖乖抱了回去。
这个高度叫他刚好能伏在林晏的颈间,项三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埋,可脖子一直梗着也很难受,渐渐地便全身都靠了上去,头枕在林晏肩上,眼睛望着他的喉咙和颈下那一点前胸发呆。
林先生看着清秀,但真有力气啊……
项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感觉自己像躺在一个柔软坚实的床上,感受着跟摇篮似的轻微晃动,耳内满是平稳轻缓的呼吸声,还有自脚下传来的细小的摩挲声,这样晃着听着,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8
扑在颈侧的热气渐渐缓和了许多,像是睡了。
林晏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敢想自己的脸颊和颈侧现在到底红成了什么模样。怀中满拥着的这个温暖柔软的身体让他止不住地心猿意马、情思翻涌,他几乎是集中了全部精神去遏制,才勉强让自己的反应看着不至于那么明显。
坚持到把项三稳妥地放到了床上,根本不敢多看一眼,林晏立即转身出门,取水烧水的同时,先给自己浇了两桶凉水。
有生以来三十余年,他还是头一次这样狼狈。
……经历了纷纷杂杂那么多事,罪孽深重、心死如他,竟还能变得这样狼狈。
林晏不无苦涩地想,边不自禁地扭头,看了眼院内一角的那个“花圃”。
9
项三再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看着陌生的床顶,陌生的房间,发了好一会儿呆,猛然坐起身——
这是林先生的家!
这是,林先生的床……
项三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心跳顿时又快了几分。
他热着脸想挪下来,可却忘了脚踝的伤,左脚甫一沾地,就忍不住痛叫出声。
林晏才回来不久,正在灶台边热今早从山下买来的吃食,听到动静,便匆匆进门,刚好与项三对上了视线。
视线一触即分,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偏开头,不好意思去看对方。
“林……林先生……”项三抖着声音唤了一句。
林晏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不用叫我先生了……”
他微微顿了顿,继续道:“叫我林晏就行。”
项三顿时更紧张了,他不由用指尖绞紧了衣角,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林……林晏……”
这声唤得林晏心尖一麻,面上也露了点笑模样。
项三抬眸瞧见,心里更是喜欢。
带了点笑意,这张画中神仙似的脸就更好看了。
太好看了,好看得他错不开眼,好看得他身子热……项三不禁垂头,羞得不敢再看。
最后还是林晏先稳住了心神,走上前看了看项三的脚踝,道:“还不能走路。这些天你就在我这里休养,店里我去过了,店主也知道此事,你不必挂心。”
项三一愣,赶忙道:“那,那些酒……我……”
那可是整整一车十八坛酒,坛坛都是上好的佳品,项三不吃不喝攒下一整年的工钱恐怕都不够赔。
林晏摇了摇头,道:“无妨。”
项三却有点着急:“那可是好多钱呢!你花了银子的,哪能就这么算了……”
林晏冲他浅淡地笑了一下,项三就卡了壳,下一句完全忘在了脑后。
再回神,险些连刚刚想争辨的事都忘了。
“可是……就是……”项三讷讷地说了两个无意义的词,忐忑地瞧着林晏。
圆润的眼睛湿漉漉地瞧着自己,真可爱。
林晏被他看得心里软成了一片,不由抬手顺了顺他颊侧的散发,浅笑道:“无妨。这段路不好走,下雨湿滑,本不该再送酒的。结果伤了你,这也有我的责任。你不必挂怀此事,先安心养伤吧。”
说罢,又道:“你常穿的衣服我也取来了一些,就放在那边箱子上,随时可以去换。你饿不饿?我买了些吃食,应当是你喜爱的口味,一会儿我端来给你。”
林晏还絮絮说了许多,句句都是对项三的关切。项三听着听着,一面心动,一面走神,目光凝在林晏一张一合的淡红色的唇上,止不住想这样一双唇,说话怎地这么温柔又好听。
林晏也发现了项三在出神,不禁柔软了神色,忍了又忍,终是忍住了没倾身吻上去。
项三不知道,他肉嘟嘟的红润双唇此刻正微微启着,那样不设防地对着自己,就像在祈吻一样。
10
项三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躺了几日、能拄拐下地了,就开始忙里忙外地拾掇林晏的院子。
林晏院角的“小花圃”里一下子多了好几排花儿,都是项三在山里刨根移栽来的,在他每日的精心照护下长得既鲜艳又神气。林晏每天照例看着陪着,也会随项三一起上手摆弄一二。
结果真学到了不少知识。
除了静养,林晏还会给项三推拿。
每天下午,俩人都会挑个时间坐在院中,林晏将项三的左小腿搬到自己膝上,然后顺着经络上下捏摸。本意是让项三的脚踝尽快消肿,可常常捏着捏着,不止项三害羞脸红,林晏也克制不住地总想往更上面去。
之所以非要将推拿的地点选在院中,也是事先顾虑到了这点——倘若是在屋里,林晏怕自己会真把持不住,真把项三摁在床上彻底吃了。
11
在林晏的悉心照料下,项三的腿脚很快就复原了大半,能一瘸一拐地自己走路了之后,他就开始琢磨起下山的事情。
虽然林晏明说了不要……但他还是想尽快打工攒钱,把林晏平白损失的这一车酒给他补回来。
无论外因怎样,自己的错误就是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责任就该自己承担,这是项三处事的原则。
林晏又设法多留了他几天,终于拗不过他时,才亲自把人送下了山。
一直送到山口,林晏才停下了脚步。
项三走出了一段,再回头,发觉林晏还站在那里,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长衫,带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帽帘,发觉他回头了,才回避他的目光似地,侧身踏上了回程。
这让项三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面之前,他听到的那阵怪声。
浑像铁链被拖在地上时的声音,在城内夯实的道路上尤其明显。
仔细想来,这段在山上同居的日子里,那个窸窣的声音似乎也一直都在。
会是什么呢?
项三有些好奇,更有些挂心,脑海里反复想着这事,路过酒坊前都没发觉,险些直接走了过去,还是店主出声叫住了他:
“欸?三儿?你回来了啊。脚咋样了?怎么不多歇几天,反正老爷给的钱够……”
项三这才回神,脑海里却还想着那些,下意识问了句:“陆爷,你听到过那个声音吗?”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店主有些摸不着头脑:“声音?什么声音?”
项三发觉是自己没讲清楚,解释道:“就是林……就是那个老爷来的时候,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没?”
店主仰头想了想,不确定道:“是……是有吧。那是人家的事,咱们管这作甚。欸,对了,你刚刚想说林什么?你知道那老爷的名字了?”
项三点了点头,道:“老爷说,他叫林晏。”
“林晏”二字一出,店主眼睛都瞪圆了,竟吓得跳了起来,却绊倒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这反应大得出奇,项三呆呆看着他,一脸大惑不解。
12
“那可是个杀人魔啊……”店主满眼写着恐惧,将项三拉进店里,压低了声音跟他念叨。
林晏十多年前就在江湖打响了自己的名声,甫一出山,就一人一剑挑翻了整个武林,自此奠定了剑道宗师的地位。
又因年少老成,处事公断,为人正直,逐渐成为当时江湖正道的代名词,是公认的武林之主,以林晏为首的渡云庄的势力也迅速崛起扩张,江湖后辈尽皆来投,一时风光无两。
但就在八年前,林晏不知发了什么疯,一夜之间屠尽渡云庄上下,放火烧山,然后不知所踪。
大火延烧了十几日,烧尽了一切可烧之物,才在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中彻底熄灭。
江湖上对林晏的下落众说纷纭,有说他已自尽谢罪的,有说他走火入魔已经疯了的,还有说他逃遁异域、此生不返中土的……
就是没有一个人想过,林晏居然还在。
还活着,还在中原,只是隐居避世。难得下山,还是为了一车酒。
13
项三去找了更多林晏的故事来听。
林晏的那几年活得太招摇,经历太奇幻,即便是八年之后的现在,大街小巷茶楼酒馆依然到处流传着他的故事。
故事里的林晏傲立群雄之巅,拔剑杀人如吃饭喝水,形象已经被传得模糊不明了,但“俊美无铸”这个描述多少还靠边,让项三在故事里那个陌生的林晏身上多少看到了一点真正的林晏的影子。
但也就这一点了。
故事里没说林晏会对着一束花儿露出温柔的眼神,没说林晏会红着脸避开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没说林晏的手是温凉柔软的,没说林晏的怀抱舒服得能让人睡着……
项三想,林晏不是疯子,不是杀人魔。
林晏就是林晏。
那些事,林晏或许做了,或者根本没做,都一定有林晏自己的理由。
14
“三儿啊,太危险了,不然你别送了,这钱还回去,咱不做这笔生意了……”店主拉住想要去送酒的项三,又劝了一次。
项三却坚持把钱塞还给店主,道:“陆爷,之前送了那么多次都没事。没事的,你别听外面瞎传的那些。”
项三顶着店主忧虑的目光拉车出发,沿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走到小山山下,远远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已分外熟悉、分别后亦日日想念的身影。
林晏?
项三吃了一惊,稍稍加快脚步赶到了林晏身前:“你……你怎么等在这儿?”
林晏的脸藏在帽帘之后看不清表情,但项三觉着他大抵是笑了一下,所以一贯冷淡的声音里才明显晕上了一点温度。
“我来接你。”林晏浅笑着说。
项三胸口暖暖的,情不自禁地扬了个羞涩又开朗的笑。
林晏走不快,项三也不着急,二人一前一后,稳妥地把一车酒送进了山。
卸完酒之后,项三也没急着离开,而是亲自把路上采的一束花塞进林晏怀里,又跑去花圃旁看了看花儿们的长势,最后坐回院中的石凳上,自顾自倒了杯茶咕嘟咕嘟饮尽了。
林晏已经摘了帽帘,他珍惜地把花儿捧在怀里,边眉眼含笑地望着项三忙来忙去。等人好不容易坐下了,便拾起桌上备好的布巾,擦了擦项三额角浸出的汗珠。
项三任他擦,眼睛亮亮地瞧着他,直问道:“林晏,我能看看你的脚腕吗?”
林晏一怔,脸上的笑容倏然就淡了,握着布巾的手也缓缓收了回去。
半晌,他小声问:“你都知道了?”
项三摇了摇头:“我是听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故事……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是……我就是想……”
他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点绯色,微微垂眸,压抑着羞赧继续道:“想知道你更多的事……”
林晏怔怔望着项三,望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别开目光。
他的心里又热又满,充斥着陌生的、叫人慌乱无措的激荡情绪,涨得他眼眶又麻又涩。
林晏强忍着鼻酸,低声道了句:“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小心又轻柔地覆上了项三的。
15
林晏握着项三的手,揭开了自己袍脚下的秘密。
——在林晏的脚腕上,八年如一日的锁着一根又重又粗的铁链。
尺余长、手腕粗的铁链被两个粗重的铁环栓在林晏左右两个脚腕上,铁环边缘锐利,随着走动上下摩擦,将白皙的肌肤磨得血渍斑驳,满是层累的伤疤。
“这是我的罪。一点微不足道的惩罚。”林晏说。
项三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他碰都不敢碰,只能仰头看他,哽咽着问:“疼不疼啊?”
林晏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温柔地抹了抹他的眼角,温柔道:“不怎么疼。我已经习惯了。而且……疼一点也好,它能让我感觉好些,”
林晏垂眸,静默片刻,又道:“你听说了渡云庄的事,是吗?”
项三点头,又忙多补充了句:“我知道,你不是杀人魔,你也没疯。我相信你。假使你真那么做了,也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林晏道:“嗯。我不是杀人魔。我没疯。那些人是我杀的。我的朋友、徒弟,全都是我杀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
“恶源是一部魔功。我的长徒意外捡到了它,带回了渡云庄,阅读习练的过程中心智被它侵蚀,最终整个庄园的人都因此入魔。我彼时在外修行,闻讯回庄时已来不及了。为了不让魔功外溢,长徒趁着清醒将渡云庄完全封闭,留信给我,让我务必杀了庄里的每一个人。”
“那是一部连名字都不能知道的魔功。心智不坚者即便只知道这事情的一点边角都可能被诱惑入魔。如他所说,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所以我杀了他们,然后隐居消失,把这事彻底烂在我的心里。”
“但我……”林晏蓦地一顿,阖眸沉默了几息,续道,“人是我杀的。我应该为此赎罪。”
项三完全能理解他的做法。
倘使是项三自己遇到类似的事情,大抵也会做出和林晏一样的选择。
这是林晏的罪,在这件事里,项三什么都做不了。
但项三可以做些别的。
项三起身紧拥住林晏,伏到他的耳边,温柔但坚定地说:“我陪你。林晏。你还有我。”
林晏猛地颤栗了一下,终于遏制不住似地呜咽了一声,埋在项三柔软宽硕的胸脯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16
“上回明明说好的,不用每次都来接我,走这么长的山路,脚踝又要痛了……”
项三握住林晏的手,撒娇般摇了两下,嘴上埋怨着,心里却止不住冒着甜甜暖暖的泡泡。
林晏的帽帘左右晃了晃,柔声道:“我想早些见到你。”
项三被他说得羞了,笑着凑上去亲了一口。
可隔着帽帘也不知亲到了哪儿,只瞧见林晏忽地退了半步,抬手捂住了什么,害羞似地轻轻打了个颤。
项三哈哈笑了两声,一手拉着车,一手拉着人,愉快地继续朝山里走。
边走心里还边盘算——
再过几年,等他攒够了钱,就辞了这份工,回山专心和林晏一起好好过日子。
对,还可以带林晏回家见见父母,林晏这样好看,爹娘见了想必也会喜欢……
还有……还有那事,他才买的图画书,有好些有意思的新姿势,一会儿拿出来跟林晏一起试试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