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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禁闭 一辈子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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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贺双卿哄得有几分高兴,傻笑道:“阿姊,张家佃租要多少银子啊?我私房钱存了不少呢!不如我替你补上……”
话还没说完,贺双卿便重重一捏我的手。
“痛!”我眼泪汪汪看着她。
贺双卿从眼帘底下睇我,眸光流转,摇头笑道:“西西平日给我这许多,我都没法子还。好不容易等到山上梅子熟了,尚未渍好送与你,又说要替我还债。难不成要双卿这辈子都给你做牛做马不成?”
我嘻嘻笑着,看她替我吹了两下手,“还不完的话,就别还了。”
一辈子欠着也好。
贺双卿不言语,重新把翻乱的泥土填回去。我望着她侧脸,忍不住问道:“阿姊,你真想嫁给那张家老……官人吗?”
“‘老官人’又是什么称呼?”贺双卿绷不住笑,停下来用帕子抹汗,“作妾也不过是遭人随意打发,与物件无异。双卿自从被叔父卖到周家,便下定决心,此生虽如浮萍,亦要听从己心,求得所愿。”
见我半懂不懂,她便细细解释给我听:张家并非好去处,张夫人一看便不是能容人的量。
这种高门大户不似贫农之家,若真当了他家小妾,来日被如何磋磨死得都不知晓。
我鬼使神差问:“张家不行的话?其他家呢?”
贺双卿侧头看我,我避开她的眼神。村里多风言风语,我又格外留意,听进耳朵不少,这些日子上门求诗的“才俊”越来越多,几乎将周家围得水泄不通。
我脸微红:“阿娘已经应下我了。待我学得管铺理家,便讨你回家来。我现在可用功呢,比阿兄读书还勤奋!”
贺双卿定定看我,眸光如溪涧波光粼粼,远黛却似有青山重。
我看不懂她的神情,摇着她的手撒娇,“好不好嘛?我学得可快了,你再等等,再忍耐一段日子就好……”
贺双卿顿了顿,缓缓伸出一只手覆盖我的,语气轻柔,一字一句,散到田间风里,“好,怎么不好?”
“如此,我们就能日日夜夜在一块儿了!”我喜笑颜开,一边在心底琢磨,得让阿爹阿娘亲自见贺双卿才行,不然我夸得再天花乱坠仙女下凡也没用。
贺双卿却黯然道:“家姑管教甚严,如何能随意出门?”
我道:“莫怕,我跟阿兄打听了,上回周大旺推牌九输给他,写了一屁股欠条,如今还差几百文没还呢。若是她们问起,你便说是替我上门抄书来抵债的。”
闻言,贺双卿眼里顿时浮现欣喜的光。
她又拉着我问长问短,初次见面,万不能空手上门,带什么礼给伯父伯母才好。
我鲜少看到贺双卿如此小女儿娇态,便知她定也是极盼望有机会跟我顽,一回到家,便兴致勃勃地准备起来。
压箱底的话本子都翻出来了,一本一本挑过,最后还是最喜欢青蛇白蛇。
阿娘见我满屋子跑,和老爹道:“让厨房多做两道菜,留人吃个饭罢。可怜见的,难得看西西这么高兴。”
我派二丫到门口放风,隔一阵就回来告诉我人到没到。
日落西沉,暮色四合,我和爹娘围坐桌边,花上一个多时辰,终于接受了贺双卿不会来的事实。
“吃罢,菜都凉了。”阿娘见我失魂落魄,叹了口气,也不忍多说,把灯芯挑亮了,让我叫二丫回来吃饭。
那碗火腿春笋最后都进了二丫肚皮,她吃完躺在榻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她怎会不来呢?”我喃喃说。
“小姐,晚膳那火腿这么好吃,你作甚不吃啊?”二丫道。
“难道她婆母不准?还是周大旺恼羞成怒,把她拦住了?”我焦急地站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明儿贺家阿姊还来吗?我想吃油焖鸭子。”二丫剔着牙说。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把二丫轰起来,“跟我走,咱们瞧瞧贺阿姊去!”
院子里趴着的大黑是我们要历劫的第一关。二丫在我胁迫之下,泪眼汪汪地把珍藏的猪油渣拿出来,大黑摇着尾巴,吃得满嘴流油,十分乖巧地目送我们。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二丫关上角门前,忿忿对大黑骂了一句。
今夜月色不算明亮,漫天繁星,二丫提灯走在前边。
乡间的小路,泥里总藏着水,我又忙着赶路,不留神摔了一跤,裙角立刻脏了。
“小姐,我们是去周家偷人吗?”二丫扶我起来,兴致勃勃道:“夜黑风高,正是幽会的好时候,果然跟话本子里说的一样!”我听完,差点又摔一跤。
到了周家,我们像做贼一样,趴在篱笆上张望。
二丫伸长脖子观望一阵,对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声音,好像都睡死了。”
我正要说话,突然屋里生出一豆灯火,猛然闪了下我的眼睛。
“不好!”我心中一慌,还以为是那母夜叉发现要出来抓我们了。
我们胡乱后撤。二丫把灯塞我手里,自己拣根树枝,屏住呼吸等待。片刻之后,却见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唯有一盏残灯悠悠,像照亮孤夜的火。
我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灯火亮起的地方不是别的,却是一边冷冷清清、寂寥无声的灶房。
晚景萧瑟,野塘风乱。
“小姐,该不会是闹、闹鬼吧!”二丫闭上眼睛,拉着我就要跑。
我咽了下口水,指着墙面给她看,“鬼也有影子吗?”
“谁知道呢?”二丫腿抖得厉害,都快哭起来了,打着嗝道:“我也没见过鬼啊。”
我被二丫噎了一下,懒得再跟她多说,忽然福至心灵,静悄悄摸到灶房窗下,侧耳听了片刻,大着胆子轻声唤道:“阿姊?阿姊?你在吗?”
屋内烛光猛然晃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屏住呼吸,果真听到贺双卿轻柔的嗓音响起,带着不可置信,“西西?西西!果真是你么?”
我大喜过望,忙应道:“是我!我在家等你不见,怕你出了什么事,就一路寻来了。”说着我便径直去推那灶房门,才发现门闩被人从外锁上了,我一把拨开。
冷风拂面,我尚未回过神来,便已被她扑上来,紧紧捉住手臂。
“你来了!”贺双卿似喜似叹,身子轻颤,相触的指尖凉得让人心慌,双眸盈盈含泪,“对不住,我又搞砸了。我还以为西西会自此恼我,再不来见我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呵在掌心里暖着,“哪的话?你半天不见人,我担心还来不及。”
二丫在外头替我们望风。
贺双卿领我到屋内那张破长凳上坐下。我环顾四周,桌上仅一盏残灯,烧得太久,连灯花都凝不动了。
虽已入夏,这几天刚下过雨,夜里到底还是凉的,我们紧紧挨在一块儿,头抵着头,手握着手,好半天才觉着身子悄悄回温了。
“阿姊饿了吗?”我把头靠在她肩上,有些后悔出门时不让二丫多带火腿。
“不饿的。”贺双卿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歉意道:“白日采摘的那几个青梅,本是给你留的,我没忍住吃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胡说八道:“没关系,我本来也不爱吃。”
贺双卿默不作声,半晌,才垂着头,看着我们交叉的手,幽幽道:“我知,只双卿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
我急了,赌咒说誓,“原来是不爱的,你腌渍之后,酸酸甜甜,不知怎么又爱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真的,你做的东西,每一样我都爱吃……”
贺双卿“扑哧”一下笑出来。
我松口气,拿脑袋去蹭她的脖子,“好啊,你故意逗我,骗我说好听话!”
贺双卿被我蹭得发笑,笑声全闷在喉咙里,眼角眉梢弯如新月,我一时忘了言语。
“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罔顾他脸色,又提些罢赌的话。”贺双卿幽幽叹了口气,鬓发扫过我耳畔,挠人心地痒,“只我听说他连韩家的钱都欠,无颜见伯父伯母……”
“所以他就把你关在灶房里?不给你吃饭?”我咒了一声,讥道:“我还当他受过教训不敢再打你,是真转性了呢。”
要真这么禁闭几日,没病也得熬出病来,果然磋磨人有一百种法子,有些人的心比墨汁还黑。
“我们一把火把这儿烧了吧?闷死那两个黑心玩意算了。”我话音掷地,立刻四处张望,打量角落里堆放的木柴够不够。
贺双卿却只笑了笑,安慰地轻抚我的手背。
她的手细白而长,指尖有干活和练字磨出的薄茧,这般细腻温柔地摩挲几下,我忽然便觉着心头气闷被无声抚平许多。
“人间诸事,菩萨都在天上看着呢。”贺双卿轻声但坚决地道:“西西清白心善,来世该作菩萨座下童子的,莫要脏了自己的手。”
我撇嘴,绡山村方圆几百里,估计也只有她会觉得我“清白又心善”。
奇怪的是,我却不想去纠正她。
“阿姊心诚,菩萨待你又如何?”我不服气问。
“有西西夜半尚且冒险来探望,你说菩萨待双卿如何?”贺双卿温温柔笑起来,指着桌上新作的词,念给我听。
灶灰磨成细粉,她用光秃秃的木竿描在半片破布上,斑驳不堪,我瞧着却像庙里飞扬的经幡,“独自恹恹耿耿,难断处、也忒多情。香膏尽,芳心未冷……且伴双卿。”
她将后一句来回低吟,我对口型跟着念,几个字在口中捻过,像从苦涩花瓣里咂摸出了一点淡淡的甜。
我想,若世间真有神佛,你睁开眼,看看她。
看她日夜低诵《楞严》,虔诚至极,为何仍弃她于苦海无边,不施庇佑?
我忍不住握紧贺双卿的手,看着她眼睛问:“阿姊,你信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