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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狂徒 原来侬是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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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氏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我愤怒起身,正要出声,贺双卿忽然摇了摇我的手。
她站起来主动迎向杨氏,像二丫扑不住的蝴蝶一般,只一下没看住,便姗姗飞走了。
我下意识想追,却见贺双卿在被拖拽的间隙,还回头瞥我一眼,轻轻摇头,手帕底掩着略微的笑意,那般清淡,转瞬即逝。
“……”
我的心忽然稳稳落回肚子里。
那两只兔子啃完了柳条,又眨巴眼睛看我,我道:“看我干什么?看我也没用,她已经走了。哼!”
我琢磨着要怎么“报答”周家母子,以往这种事我都直接回家找韩书礼的,阿兄识得人多,重金下去必得好友。但一来他脸上青肿未消不好见人,二来被白揍一顿还没娶上媳妇,估计一时半会不想理我。
二丫提着一篮子花糕喜滋滋找到我,成果丰硕,估计刚才杨氏没抢过她。
我拍了拍手,生出个好主意,领着二丫去田里,找到人,甜甜地唤了一声,“磬郎哥——”
钱磬郎正在地间挥洒汗水,闻声整个身子都抖了两抖,受宠若惊地转过身,“西西姑娘,你怎么来了?”
四目相对,我含羞,他多情。
我举起篮子,道:“磬郎哥辛苦,今儿花朝节去庙里得了几块花糕,便想到你了。”
二丫在一边跺脚表示对花糕的强烈不舍,我装聋作哑,注视钱磬郎通红的脸,笑道:“说起来,磬郎哥也到该讨媳妇的年纪了,怎地还这么容易害羞?”
钱磬郎嘴里被塞满花糕,吭哧半天,说不出话。
我继续添柴点火,托腮道:“唉,那日阿娘阿爹还提起来,想着要为我寻一户好人家呢,或者招个如意郎君上门……只可惜,天底下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恨恨说完,揪了棵田间杂草,远远地掷开。
钱磬郎顿时急了,好容易把花糕咽下去,问我:“西西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心中暗喜,表面却还作出一副泫然欲泣模样,他再三央求才不情不愿开口,“那日我在乡里闲逛遇见那周大旺,本想好意打个招呼,岂料没说几句,他突然狼性大发企图占我便宜……”
钱磬郎震惊道:“竟有此事!从前只听周大旺嗜赌成性,却不知他是个好色狂徒!”
我连忙把袖子放下,道:“自然是真的。你看他粗丑匹夫一个,却想方设法娶了个天仙般的媳妇,岂不是好色么!”
钱磬郎被我说服,面色肃然道:“西西姑娘,这事老爷可晓得?”
我摇头,盯着自己的掌心,“阿爹摔折腿后一直躺在床上修养,我怕阿爹火大伤身,不敢让他烦心。”
闻言,钱磬郎大肆称赞一番我的孝心,拍着胸膛许诺道:“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定让这狂徒长长教训,日后不敢再对姑娘动手动脚!”
隔了几日,我从米铺看完账出来,喜滋滋直奔周家。
贺双卿不在,我让二丫爬上树看,她道屋内草席上躺着个人,杨氏搁院里忙前忙后,一边烧灶煮药一边大骂“哪个杀千刀的动我命根子日后生娃定没□□”。
我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催问:“再看看,贺家阿姊哪去了?”
瓠桥西岸,携篮种瓜。
我手里抄着话本子,倚在桥边,口里装模作样诵道:“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恰一回头,呀!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贺双卿一袭碧衫,罗帕裹髻,正用帕子轻擦额头香汗,闻声惊愕扭头看我。
对视片刻,我们不约而同乐出声来。
“你呀!”她用手指我,摇了摇头,眉眼弯着笑,“我道是谁这么顽皮。”
“是我是我!”我把话本子卷起,飞奔着过去,“不然阿姊以为是谁?又是哪个伤心人特意来此吟花么?”
“贫嘴。”贺双卿颊上又飞红晕,不轻不重斥我一声,斜眼瞥我,“双卿不知来者是‘伤心人’,原来侬是‘心上人’。”
我嘻嘻笑着,随手把话本放到她竹篮里,捋起袖子,“阿姊,心上人来给你帮忙可好?”
“不可。”贺双卿忙阻拦我,把镢子拿开,仔细用帕子擦掉我掌心蹭上的灰,注视我笑道:“柔荑娇嫩,合该用心护着,怎么能做这等粗活。”
我好说歹说,她都坚决摇头,末了,伸出自己的手给我看,“双卿新嫁不过数月,腕上已磨出茧子了……似西西这般矜贵的女郎,日后定会得位如意郎君疼你护你一生,何须为农事操劳。”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是么?可是阿姊面皮分明还是嫩的。”说不过两句就脸红,颜色艳过天边暮霞。
我不会工笔,但我从韩书礼书房顺了空白的卷轴出来,也装模作样学着给贺双卿画像。
胡乱描了人影上去,色彩浅淡,眉目最多像了三分,我懊恼着要揉了掷掉。贺双卿却极喜欢,看了又看,亲自在旁边题下词句:“粉汗凝香蘸碧水,罗帕时揩冰簟……有谁念,原是花神暂贬?”
她的字细细长长,我看不懂字的好坏,只觉得每个字都像朵花一般。兴许她真是花神。
我宝贝似地把卷轴收起来,得意道:“我阿兄要是晓得了非得羡慕死,他做梦都想得你一首唱和诗。”
贺双卿便也笑,对我温柔道:“嗯,这首词只给你一人写的。”
后山一片幽深竹林,花枝嫩嫩浅浅。
这瓜地平常周家母子是不下来的,我指挥二丫搭了个小棚在边上,得闲时便过来和贺双卿说说话。
今个儿铺子事忙,去年的陈米都要清掉,给新麦腾出仓容,我跟着阿娘忙了一天,眼看天色将晚,才匆忙往瓜地赶。
还未走近,我站在坡上,远远地便看见我的小棚子被砸了。
张家夫人带着几个人趾高气昂地在田里踱步,指着贺双卿鼻子,冷笑两声,抬手便把她好端端搁在一边的竹篮掀翻了。
贺双卿微垂着头,不言不语。
我的火一瞬间就起来了,从山坡一路跑下去,直接冲到人群中,借惯性狠狠推了张夫人一把。
差点没把她掼到地上,摔个人仰马翻。
“干什么干什么!”我先下手为强,嚷嚷道:“张家欺负人啦!大家都来看啊!”
张夫人被家仆扶住,扶住发髻看我,气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韩姑娘。韩姑娘不待在家听你爹娘训话,跑来这儿做什么?”
我抱起双臂,说:“为啥不能来?这地是你家的?”
张夫人拿出帕子擦了擦汗,夸张笑道:“你猜对了,这地还确实是我家的。”
“西西……”
我听见贺双卿低低唤了我一声,走上前来,瘦弱的身躯将我挡在身后,“夫人,此事与韩姑娘无关。您要打要骂,双卿悉听尊便。”
“哼,我可不敢对你下手。”张夫人冷嘲一声,怪声怪气道:“你男人遭了打,看病吃药都要钱。既交不出佃租,这田便不能给你们种了,天经地义的事。”
此言一出,我立刻便沉默了,心虚的目光瞧向她背影。
贺双卿却依然是那副温婉淡然的模样,道:“夫人,拖欠佃租确实是我们不对,可否宽容一月?双卿定然……”
张夫人扯了扯嘴角,眼皮子向下耷拉着,“宽容?要是今儿给你家破了规矩,以后谁都想拖欠着,这佃租便再收不上来了。本来我跟官人说得好好的,他也应了,谁知道你这狐媚子偷偷跟他求情,哄得他找不着北,只能我来当这个恶人。”
贺双卿肩膀微颤,半晌才道:“夫人还请嘴下留情。双卿清清白白,与张官人并无私情,天地可鉴。”
张夫人嗤道:“当了婊子还想着立牌坊,说的便是你这种人。若无私情,怎不让你家婆母来跟官人说去?偏偏叫了你来?打定主意知道我家官人吃软不吃硬。”
我这时刚刚回神,忍不住探出头讥道:“自家老头好色也就罢了,还要四处宣扬出来,是生怕邻里街坊不知道?放心吧,双卿阿姊有的是才子写诗追捧,万万不至于去捧老头臭脚。”
这话一出,张夫人面色瞬间变了,“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颤抖的手指着我,又指向贺双卿,“一个嫁了人的破落户,摆什么高调,不过是被郎君们玩个新鲜罢了。我倒要看看,有哪个愿意让你做小……我把话撂在这,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进张家的门。我们走!”
张家的人像苍蝇一般飞走了。
我缩回脑袋,偷觑贺双卿的表情。
她没看我,也没跟我说话,沉默中把地上的竹篮重新扶正,里头散落出许多青梅,又瘦又小,她弯腰一个一个拣起来,擦干净后放回篮里。
我抢道:“我来我来!怎么现在就摘,这种梅子酸,吃不了的。”
贺双卿道:“本来是想腌成梅子,送给妹妹吃。上回看你吃酸拌萝卜吃得欢,这个应该也合口味。”
她的指尖被梅汁染得发黄,仔细一看,手臂上也有树枝划伤的痕迹。
我蹲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道:“阿姊,周大旺是我叫人……”
“嘘。”贺双卿摇了摇头,对我展颜一笑,如山谷中花枝绽开,“西西心疼我,我知晓。”
她手上有梅子的香味,又酸又涩,直往我眼睛里钻,“可是阿姊,我是不是……”做错了。本来家务便繁重,现在还要照顾病人,买药的钱付出去,今年佃租便交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