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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神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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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病?”
闻言,阿娘缝衣服的手顿了一顿,皱眉道:“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面色青紫……阿礼果真如此?”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不知道,面色青紫是真的,二丫和书童下手都挺重,全往脸上招呼。我握着阿娘的手猛点头,泣道:“果真如此!”
老爹摸索着下床,要拿自己的布鞋去打人,咳嗽道:“我早说该把这龟儿子打服了,那么大个人了无心功业成天没事找事,西西你扶我来——”
我生怕真给韩书礼敲出病来,扑过去按住老爹,“爹,不可如此!家训有言,君子动口不动手!”
老爹挣扎,“西西你别管了!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他!”
“其实,阿兄这般都是有缘由的!”
我把韩书礼在病中依然痴痴望着墙上画像的故事添油加醋胡说一通,末了不忘加一句,“依我看,阿兄得了相思病,贺家阿姊便是那苦口良药,若是能说服周家让出贺阿姊,阿兄便立时百病全消了!”
我自认说得催人泪下振奋人心,没曾想,话音刚落,阿娘老爹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为难神色。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咱家虽较周家家业大些,毕竟都在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看上哪家媳妇就强买下来,说出去也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日后咱家还如何在村里立足?”阿娘柔声劝我。
“龟儿子不学好!村子那么多小娘子他看不上,偏偏看上周家媳妇,他是猪油蒙了心不成!”老爹面色铁青。
我见势不对,忙道:“其实吧,我自个儿也觉着贺家阿姊不错。长得虽不如我,但能吟诗作对,阿兄说比耦耕书院那些‘才子’作的还好呢!而且她做的凉拌杨花萝卜也好吃……”
我越说越小声,对上阿娘似笑非笑的眼睛。
阿娘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前几日在铺子里,你听人夸贺姑娘还不高兴呢。别人说一句贺姑娘‘面如银盆’,你就在柜台后边嘀咕一句‘面大如盆’;别人赞一句‘春风拂面’,你偏说是‘哈喇子糊面’……怎么如今左一句贺家阿姊,右一句贺家阿姊,叫得这般亲热?”
老爹在榻上吭哧一下笑喷。
我拉扯阿娘衣袖,“阿娘!她真的很聪明的,又能读话本,又能陪我说话解闷!”
阿娘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扯出来,“我说呢,难得见你对一件事这么上心。西西,你这是给你自己挑媳妇,还是给你阿兄挑媳妇?”
我一计不成,直接耍赖,“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进咱家来么?”
阿娘道:“娶妻娶贤。阿礼若是娶妻,娘子必定要有管家之才,主持中馈。你说的那些吟诗作对,吃食打点,不过是小户女子邀幸的手段罢了。”
连老爹也正色道:“正是如此,若不是我有幸娶得你们娘亲,咱家田地铺子怎么有今天这么兴旺?”
我不服气,“我也可以管家!贺家阿姊若真能来咱家,我学会了管家慢慢教她,两个人不比一个人强?”
阿娘悠然道:“‘四柱结算’说与我听听。”
我气势一下弱了不少,硬着头皮道:“阿娘,我才学看账没几日呢……”
阿娘道:“米粮成色如何分辨?这季米价行情如何?挑你会答的答吧。”
片刻之后,我灰溜溜地从主屋出来,面色如土。
二丫见我悒郁,蹲在我身边安慰我,“小姐,要不要去花神庙耍耍?这几日花朝节,外边可热闹了。”
花朝节是本地大节,花神庙里尤为隆重。
桃杏初开,红绸和彩纸系在枝上,只轻轻一拉,上头的鸟雀便吱吱埋怨着飞走了。
二丫四处扑蝶玩,跑得远了,我正要出声叫她,便听到树后隐约传来周家婆母的声音,“你去那观音像前拜拜……去啊,快去啊!花王掌管生育,观世音又是送子最灵的,你去那里磕头跪着——听我的,没两炷香工夫不准起来!”
我探头出去,发现贺双卿被杨氏强按着在观音前跪下,头低低垂着,杨氏扭身就到庙前抢花糕去了。
有个小沙弥靠近,合掌道:“哦弥陀佛,女施主口中念念有词,是在念什么?”
贺双卿便轻轻笑了,也合掌道:“回小师傅,双卿在念楞严经,日夜凄苦,但求观音垂怜……护佑一二。”
小沙弥道:“楞严经却不是求子的。若女施主有心愿,不如掣只花签罢。”说着伸手指桌上签筒。
贺双卿起身,动作却稍显迟缓,伸手去够那签筒,刚摇两下,便有一只签被甩在地上。
我赶忙上前一步,抢着拈起那签来看,只见上头细笔描了一只兰花,下边是半句词:“乾坤各自为情意,不解东风次第开。”底下解语,只是中平之签。
我将签随意掷回筒内,笑道:“上上签!大吉!什么百年好合,金玉满堂。哎呀,看看也就算了,你跟我来!”
小沙弥在后边“哎呀”叫着,“女施主,筒里好似没这个签啊?”
贺双卿被我拉着,一路转到庙后,“妹妹,慢着点——可、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攥着她的手更紧了点,眉飞色舞道:“出大事啦!”
一路奔至墙角,我拉着贺双卿,左右看看,“这儿,就是这儿,蹲下来点。”
贺双卿看我表情严肃,不自觉声就低了下来,呼吸柔柔地拂过发梢,“怎么了?”
我拿花枝拨开杂草给她看,“喏,看见了吗?”
两只野兔灰溜滚圆,窝在草丛里。这段时间在我家伙食太好,身形都涨了一圈,你黏我我黏你地挨在一块儿,偏又毛茸茸的,不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贺双卿忍不住小小地“呀”了一声,怕惊动兔子,又急忙捂住嘴。
我乐道:“不要紧,兔子被养熟了,你叫它们跑它们都不动呢。”
说完从花枝上摘了花瓣递过去,放到兔子嘴边,逗道:“你们吃花瓣不成?月殿里那只听说是吃的。”
兔子嗅了嗅花瓣,又耷拉下耳朵,转过头去,睬都不睬我。
贺双卿笑起来,掀开挎篮上蒙着的布,犹豫一下,拣了只最嫩的柳条出来,稍微晃了晃,那兔子便立时缠上来,三瓣嘴一动一动,吃得可欢脱。
“另一只怎么不吃啊?”她担忧问。
我瞥一眼,耸肩道:“哦,那只啊。二丫说它每次都等伙伴吃完了才开餐,傻乎乎的,不用管。”
闻言,贺双卿又从篮里取出另一根柳枝,放到傻兔子边上,它看了一眼,终于慢吞吞蹭过来。
涧边多柳树,周家茅草屋就在溪边。但无缘无故,她折那么多柳条来干什么?
贺双卿道:“原是献给观音的,想不到如今喂了兔子……但菩萨慈悲,应当不会介怀。”
我看她神态,笑问:“阿姊喜欢吗?要不然送给你,拿回家去——”
贺双卿正低头伸手抚摸兔子脑袋,露出一截子白皙纤细手腕,我话音未落已经变调,“你你的手怎么了!”
她想把手抽回,我一把按住仔细端详,斑驳青紫的痕迹,跟韩书礼的脸倒有几分相似,“谁打的你?母夜叉还是周大旺!”
“无碍的,妹妹,无碍的。”她肩膀被我摇着,咬紧下唇,半晌才露出一点点颤抖的声,“只是不留神撞到……”
我心道明白了,这两个一个都不能放过,任她匆匆把袖子捋下来,撇过眼道:“算了,你说是撞到就是撞到吧。”说完便负气扭开头,用枝条把那两只兔子拨到一边,大声道:“我看这兔子你多半也不喜欢,晚上便烤来吃吧!”
“妹妹千万不可。”贺双卿苦涩道:“双卿……所嫁非良人,如今自身都难顾全,又怎有余力照顾它们呢?还是劳烦妹妹多费心思吧。”
我不作声,一心一意地把滚成一团的兔子打散。
贺双卿便拿眼定定瞧住了我,半天没有声息。
等我按捺不住重新把头转回来,她才微微一笑,那笑却像雨过天晴,柳条抽芽,我顿时晃了神。
贺双卿轻拢住我的手,像哄孩子一般柔声道:“真的,一点都不痛了。就算先前身子不爽利,得了妹妹这一声问,纵使有千万种病痛也消了。”
还说没看过,她看过的话本定然比我多。
我把头再次转开,耳根却悄悄红了,半天才闷声道:“西西。”
“妹妹说什么?”贺双卿没听清,偏头来看我,眉眼舒展开。
我说:“我小名唤作‘西西’。阿爹阿娘阿兄二丫,家里人都这般唤我。”
“西西。”贺双卿立刻笑着唤了一声,肩膀挨着我道:“古人有诗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虽然西西不笑也好看,但总归是笑起来更动人。”
“好你个穷酸秀才!”我哼笑一声,学着话本里的人骂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笔墨,漫不经心道:“这个给你,你不是爱写东西么?就当是上趟吃你家萝卜的回礼吧。”
贺双卿握着那个包裹,怔忡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垂着头,眼圈红了大半,泪凝于睫,却是要哭了。
一身青紫伤痕的时候没哭,收到两枝破笔杆就哭了,我顿时有些后悔,应该把韩书礼那个砚台也偷走的。
我张开嘴,还没说话,那边杨氏四处寻人不见,忽地高声叫起来,听声音眼看就要走到墙角了,“呸,那个贱丫头,不好好磕头拜观音,一会儿功夫又跑哪偷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