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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思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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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中有口气憋得慌。
路见不平,把一块拦路石踢开,听它“扑通”一声滚下涧去。
贺双卿侧头瞧我一眼,轻声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我心不在焉,拖长调道:“想‘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贺双卿便用手掩唇,心领神会笑起来,叹息道:“对不住,方才……吓到妹妹了吧。”
我不答话,百无聊赖地从枝头折了只嫩柳,四处拨弄来玩。
贺双卿引我到屋内,我巡视一圈,果真是茅檐遮顶,家徒四壁,除了土炕草席,连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家中清贫,妹妹莫要见怪。”贺双卿低声说了一句,不知从哪找来一条瘸了半腿的板凳过来,仔细用帕子擦干净,递给我,“妹妹请稍坐,休息片刻。”
我却不坐,伸长脖子左望右望,拿柳条点着她问:“你家那母夜叉呢?”
贺双卿许是想笑的,被她强行忍住了,“妹妹放心,婆母起早去镇上赶集卖些绣帕针织,怕是黄昏时分才得归家。”
又忙问我,“妹妹可用过膳了?”
见我摇头,她便起身张罗起来,先是从篮里拣了几株鲜嫩的马兰头切碎,扔进锅里与米粒同熬成粥,用粗瓷碗装了,端到我跟前。
配菜是一小碟自家腌渍的杨花萝卜,红的皮白的肉,嫩生生水灵灵。
我连吃了两碗,才发现贺双卿笑吟吟地坐在边上,托腮看我,顿时生出不好意思,硬着嘴道:“嗯,味道还成。”
贺双卿点头,“妹妹不嫌弃就好。”
何止不嫌弃,我甚至还想带几碟子回去,可惜望了一圈未见存货,只能遗憾罢手。
趁她洗碗的功夫,我吃饱喝足,在小院里转来转去。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尽。向阳面辟了块小菜田,种了些葱花韭叶、豆角之类;东边搭了个粗糙的土灶,边上堆着柴火,一只储水的大缸。
压缸的石头底下,垫着一片硕大芦叶,我好奇取出来看,缓慢念出上头用素粉描成的字。
“春不见,寻过野桥西。
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提。
……
人不见,相见是还非?
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
其实我识得的字并不多,但毕竟有阿娘自幼启蒙,况且这几句不算难。几遍下来,我居然都读懂了。
贺双卿出来时,便见我倚在门边,挥舞手中芦叶,抬头,兴致勃勃笑道:“阿姊,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她定睛一看,双颊顿时浮起红霞,焦急地两步扑过来,伸手要夺,“妹妹莫要玩闹——”
“哎哎!”我才不会站定让她抢,兜着院子跑了一圈,一边躲闪一边追问,“阿姊,是谁拜月惹袖,又是谁惜花泪流?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
贺双卿跑得气喘吁吁的,咬住下唇瞪我,眼里波光潋滟,恼道:“你不识字么?我看你、我看你分明是晓得太多!”
我大笑起来,冷不丁顿住脚步。
贺双卿猝不及防,直接撞在我身上。
“阿姊可是急着投怀送抱?”我唇角弯起,却把芦叶藏在身后,夸张道:“可惜西西并非才俊,便是读懂阿姊情思,大抵是错付了……”
见我摆明不还,贺双卿也不好强迫,站直身子,恨恨地以手指我道:“早知你如此顽皮——”
我扬起眉毛,笑道:“早知晚知,阿姊待如何?”
贺双卿顿了片刻,说:“早知的话,我便不给你吃那鲜渍萝卜了,还免我晚上遭骂。”
我看出她严厉底下暗藏的三分笑意,顿时把那芦叶一抛,扯着贺双卿袖子道:“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莫非刚才那几个粗人说的都是真的,真有官人半夜不睡觉来这拜月亮?”
贺双卿竖起一根手指到我嘴前,往院外扫了一眼,轻叹道:“妹妹慎言,祸从口出。”
我便不说话了,眼睛眨巴眨巴看她。
贺双卿仔细把芦叶藏好,才似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绡山有一书院,名为耦耕堂,乃是才子游学结社之地。”
我抢白说:“这个我晓得,我那不成器的阿兄也在书院里。”
贺双卿微微一笑,“前些时日,双卿拿扫帚出外倒脏物,正巧迎面撞见数位郎君。一番交谈后,郎君们忽写诗作词以问候,双卿心中感动,便也以诗词酬答,没想到……”
我听得入神,“没想到什么?”
贺双卿道:“没想到郎君们竟交口称赞,夸口双卿‘有绝世才,秉绝代姿’云云,双卿惭愧。”她脸上飞红,半晌才道:“自此夜半门前,便常听见才子们咏月惜花之词。”
我故意笑道:“这不是好事吗?姐姐既看不上我阿兄,便从才子们中挑一位称心如意的便是了。”
贺双卿笑容带了苦涩,“双卿已为人妇,郎君们大多亦有妻室,怎敢奢望?再者,虽言‘惜花’却‘无泪’,想来郎君们大抵是路过乡野忽闻花香,顺手弯折罢了,如何愿意为之沤肥除草,日日看护呢?”
我道:“若真是欢喜,日日放到心上也难知。说起来我那阿兄恰和曹雄一个口味,最喜人妻。你等等,我这便回家一趟!”
说完,也不顾贺双卿惊愕的表情,起身一路小跑,快回到家门前才想起把“正事”丢在后头,又跑到田里催二丫。
“走走走!今儿书院放旬假,咱们回家找阿兄去!”
二丫跟着我小跑,奇道:“小姐,你什么时候和少爷关系这么亲了?”
我心中打着小算盘,不耐烦地回,“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不亲么?韩书礼小时还说长大要娶我呢!”
现在只不过是叫他娶个彼此都称心如意的娘子,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钱磬郎赶上来替我们推车,闷头不语,半天才忸怩问:“韩姑娘,那两只野兔你可喜欢?”
我哦了一声,想起这茬来,顿住脚步,“先前忘了问你,那野兔可是一公一母?”
若是公母,刚好可以提去送给贺双卿养,兔子只吃草,好生养,长得又肥胖可爱。看周家那破败样,估计她一年到头吃不上两顿肉,去市集卖掉偶尔能改善下伙食。
钱磬郎更不吭气了,脸色像炉里烧着的煤炭,噼啪爆红,“未仔细看,不过,应是两只母兔吧。”
“母的?”我大失所望,那就只能搁家里养着了,伴她消遣解闷也不错……
我从角门进了,直奔西厢,不顾书童的推拒,一把推开房门,大叫道:“阿兄,你亲亲妹妹回来了!你可想死我了吧!”
韩书礼一袭长衫,背对我立在桌边,手持笔墨。听见我脚步便浑身一抖,想也不想往前几步,把桌上东西挡在身后,强颜欢笑道:“阿妹怎么有空来了?”
我眼尖,踮脚从他肩膀往后望,“阿兄,你又在偷看话本了!”
“胡说什么呢?”韩书礼一边拦着我,一边给书童打眼色,“你阿兄可是正经读书人。”
“没有?”书童轻而易举被二丫体重压制住,我左冲右突,看准时机,一把抓住桌上画卷,“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轻、轻点!”韩书礼一脸肉痛,只差没跪下求我,“小姑奶奶,你可别撕坏了!那可是别人命根子,我好不容易才求来临摹的——”
我瞪他一眼,慢吞吞展开画卷来看,咕哝道:“左不过又是什么仕女图、佳人像,你画得还少么?”
定睛一看,我却愣在原地。
瞧那含烟眉,胭脂淡抹,于柳树下出浣,虽穿旧帕单衣,却光彩照人,面容熟悉,不是贺双卿是谁?
我心头忽地不痛快起来,拧眉道:“这不是贺家阿姊么?你哪来的画像?”
见韩书礼支支吾吾,我拿上画卷就要去找阿娘,他才不情不愿开口,“贺姑娘才艺双绝,品行高洁,生于农家却自学诗词,诗情远超我等。唉,段兄特地寻来画师为贺姑娘画像,史兄索要她的词作,说假以宣传时日,贺姑娘定能名满天下!”
他边解释边在屋子里激动踱步,说什么山沟沟里竟也能飞出凤凰,这可是能流芳千古的杰作。
我听得倦了,示意二丫快把画卷偷走,嗤笑道:“再有什么惊才绝艳,给冷风一吹,灶烟一熏,时日一长也都化灰成粉了!她家那个恶姑恶丈夫,我不喜欢。你们这群才子不是总嚷嚷着要‘怜香惜玉’么,怎么就没一个人愿意带她走?”
韩书礼道:“史兄年过不惑,家中长子恰与贺姑娘一般年纪。段兄倒是为贺姑娘神魂倒颠,茶饭不思,梦中都念着她的芳名,只可惜家境贫寒,发妻领着三子在家务农,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我连连摆手,“呸,糟老头子不害臊!算了算了,听下一个!”
韩书礼无可奈何地瞥我一眼,低声道:“听说啊,那周家佃主张梦觇私底下几次挑逗贺姑娘,问贺姑娘可愿给他做小,贺姑娘却说‘宁为荆钗妇,不羡罗衣香’,把张官人给拒了!你说说,这还有谁敢去碰一鼻子灰?”
我哼了一声,说:“张家整天跟咱们铺子抢生意,手脚不干净。再说,绡山村有谁不知道张老头好色又惧内,换我,我也不愿意。算了,我有一个法子说不定能让你娶到贺家阿姊,你肯不肯?不过呢,恐怕要你稍微受点苦头……”
我凑近韩书礼,嘀嘀咕咕一番,他眼睛越睁越大,“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我把他往前一推,捋起袖子,吆喝一边傻站着的二丫和书童,“来,你们一起上!给我打!”
一炷香后,我咋咋呼呼跑到主屋。
“不好啦不好啦!”
“阿娘、老爹——阿兄他害相思病,起不来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