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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韩家妹妹 这花确实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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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罕见地十分沉默。
二丫才打了场混架,乐呵呵地问我:“小姐,我今儿给你长脸了吧?怎么样,你刚才有没有狠狠教训一顿那周家媳妇?”
我拈着柔嫩的兰花,小心翼翼地往头上比划,含糊应道:“那是自然,你小姐一出马,贺双卿立刻折服于我石榴裙之下。看到没,人都走了她还要送朵花给我。”
“不愧是小姐!”二丫竖起大拇指。
为了表扬二丫刚刚的挺身而出、勇猛作战,我带她绕过前厅,直奔后院厨房。
韩家是三进的院落,老爹发达后重金买下的宅子,阿娘着手安排修缮。白墙黛瓦,素净雅致,在绡山村里独一份的富贵好看,不知比周家的破茅屋高出多少。
我撇了撇嘴,在心中埋怨贺双卿的不识抬举。
“唔,兴许她是怕婆母听到,担心受罚吧?”二丫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艾叶团子,腮帮子鼓鼓的。她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宁愿留在周家而不来韩家,事出反常,必定是有缘由的。
“有道理啊!下回我找个四下无人的时候,再悄悄问她好了。”我拍了拍二丫的肩,兴高采烈道:“果然吃一堑长一智!来,多吃点!”
今儿是清明,阿娘为晚膳预备下不少吃食。
我们把灶上几个蒸笼挨个掀开来看,还没偷吃多久,门口便被一个健硕的身影堵住了。
“韩、韩姑娘……”
我回头看去,只见钱磬郎将一只山雉和两只野兔放在地上,腼腆地冲我们笑。
“是你啊。”天气转暖,这帮年青长工们进山打猎是常事,既可改善伙食又能贴补家用。那灰毛野兔肥美得很,在地上窝成一团,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痒痒道:“放那儿吧,我爹可把银子给你了?”
“不不不不用,今儿过节事忙。”钱磬郎连忙摆手,憨厚道:“我听说老爷摔了腿,才想着进山碰碰运气,嘿嘿,这山雉熬汤是最补身的。”
“什么?”我大惊失色,“我老爹摔断腿了?”
“姑娘不知道吗?”钱磬郎挠了挠头,迟疑道:“听管事说漕船意外搁浅,送往官仓的米粮迟迟不到,那边派人来问。老爷心急,自个儿骑了马去码头勘察情况,岸边道滑,这才……”
我等不及听他说完,心急如焚,放下碗筷就匆匆往我主屋奔去。
“韩姑娘!”钱磬郎在背后喊我,“这野兔是送你——”
“回头再说!”我跺了下脚,“银子改日给你送去!”
“……”
后边依稀传来钱磬郎的声音,隔了老远听不真切,“我不要银子……”
“爹!”我一把掀开帘子,就看见老爹病恹恹躺在床上,握着阿娘的手,哎哟哎哟地直叫唤,“你腿怎么了?”
“西西啊!”老爹见了我,尴尬地咳嗽一声,略微抽回手道:“害,没怎么,就是骑马不小心——”
“那匹马是老马了,平日里就负责拉车驮货。”阿娘责备道:“消息传回来,我说先派个人去打听情况,你老爹不肯,非要自个儿亲自去,生怕被张家抢走生意压过一头。现在满意了?两头都没落着好。”
阿娘语气越是平静,老爹表情越是心虚。
“就是,身体重要还是生意重要?”我只花了半秒钟不到就站定在阿娘这边,“老爹你也一把年纪了,见好就收的道理懂不懂?也留点家业给阿兄挣。”
“算了,少提你阿兄。”老爹的脸皱成苦瓜样,摆手道:“唉,如今西北又开始打仗,这生意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指望你阿兄这个不学无术的,没用。趁你老爹身子骨还硬,想着给你嫁妆再添厚实点。”
“嫁妆?什么嫁妆?”我一下警醒道:“我不要嫁妆!”
“胡闹!”老爹咳了两声,笑道:“你还小不晓得,有嫁妆你到婆家才有体面。”
我问:“这般说来,婆家到底是看中我的人,还是看中我的嫁妆?”
“这……”老爹一时语塞,求救的目光转向阿娘,阿娘却若有所思看着我。
我顺势在床沿坐下来,叙述白日里头在周家看到的场面,大吐苦水,“像贺家阿姊这样的人物,也要白白受婆家的气,我才不嫁人!反正,我就要在家待一辈子。”
阿娘叹道:“遇人不淑,这姑娘也是可怜。只你若出嫁,阿娘和你阿爹自当为你挑一户好人家。”
我追问道:“可有话本里说的那么好?”
“早叮嘱过阿礼不要带你看闲书……”阿娘眼角抽动两下,“自是没有的,话本是话本,人间哪得事事圆满?”
“那我不要。”我干脆利落道:“我留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有事也有阿爹阿娘阿兄二丫替我撑腰。”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阿娘问我,“你要招谁?”
“我招……”我眼珠乱转,“钱磬郎就不错!他今儿还特意给我捉野兔呢,还给老爹捉了山鸡。”
“算了,我家西西还小呢。”阿娘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脸,替我把鬓边的春兰扶正,“什么时候爱兰花了?正好,阿娘匣子里有枝兰花银簪,你拿去戴吧。”
“这就给我了?”我欢呼一声,立刻忘记了先前在说什么,“阿娘真好!”
“小没良心,有娘就忘记爹了?”老爹故意指我笑骂。
老爹这次摔得着实狠,郎中来看过,须得静卧数月才能下床走动。
插秧是一年大事,必须抢在谷雨前出动所有人力劳力将秧苗插完。往常这个时节,老爹都会让厨房备好木桶饭菜,亲自推车送到田间地里,以鼓舞士气。
现下老爹腿折了,我正巧被账本烦得不行,偷偷央他让我去送饭。
“行行行!让二丫陪你去。”老爹对我总是有求必应,“路上别耽搁太久,你阿娘要是怪罪下来,我可受不起。”
我满口应下,一到目的地,便派遣二丫去分饭装汤,自己满场子溜达乱逛。
雨水温润,漫山遍野的青绿色,深吸一口气,觉得五脏六腑都舒畅了。
因此,当我望见田边歇脚的男人时,也难得地和颜悦色起来,好声好气询问:“周大旺,你家娘子呢?”
周大旺挽着裤脚,赤脚站在泥里,头上顶着斗笠。那黝黑的肤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头埋身地里的老水牛。
“哎!”旁边围坐的几个佃农见状笑起来,挤眉弄眼,“大旺,又来个问你家媳妇的!”
“小娘子,这回是哪个官人遣你来的啊?”
“还用说么,肯定是耦耕书院里那几位呗!哎哟大官人成天游山玩水,也是常事。可我不明白了,为甚就偏偏来回绕着周家草屋前逛,那一片地都快踏平了。”
“何止,听说昨个儿夜半都还有官人坐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说什么要看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看哪门子月亮啊,屋里的月亮呗!又白又圆,可不是月亮嘛!”
几人嘴上不积德,嘻嘻哈哈笑了半天。
周大旺一听,神情立刻阴沉下来,十分厌恶地瞧着我,粗声粗气道:“我媳妇在哪,干你娘事?”
“闭嘴!”我的脸色没比他好看到哪去,冲那几个佃农吼了一句。
那几个佃农觉得失了面子,忿忿起身道:“小娘子脾气挺烈!呵,是不是也想跟咱哥几个看月亮?”
“好笑,也不看看你们自己那张□□脸!”我气急了破口大骂。
我素日只跟钱磬郎几个打过交道,不知道这群人居然粗俗至此,深吸一口气,强压性子对周大旺道:“我找你娘子有事。”
那几个佃农远远看着我们,不依不饶,等着讨个说法。
“你?能有什么事?”周大旺猛一甩头,讥笑道:“是,我不识字,看不懂你们写的什么笔笔划划,但也别把老子当傻子糊弄。话撂在这,你们来一次我就打她一次,打到服为止!呸,我就不信自家媳妇我还管不住了。”
他朝我逼近几步,说话时嘴巴里的腥臭味喷到我脸上,我接连后退,心乱如麻,真想掉头就走,强撑道:“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一边不住往后头瞧,看有没有相熟的人。
二丫二丫,快来快来!谁来都好,救命救命!
“郎君——”有人提着竹箪从山间小道急步而来,斜□□二人中间,一边喘气一边笑道:“我来迟了。”
没等周大旺反应,贺双卿伸出一只手,把我揽到身后,低声问:“妹妹怎么来了?不该来的。”
她提高音量,对前面几人解释道:“哦,这是韩家妹妹,之前约好的寻我来了……怪我一早事多,给忘了。”
“韩家?”周大旺顿住问,“哪个韩家?”
“还有哪个韩家?”我躲在贺双卿身后,探出头来,气势汹汹道:“我是韩书礼亲妹!”
在这边地头,我兄长名号比我老爹的好使,打牌喝酒,哪条道上都有他认识的人。他好赌,又爱讲什么兄弟义气,输钱事小,情面事大,乡间人称“散财童子”。
“嚯!”那几个佃农对视一眼,朝我滑稽作揖,“大水冲了龙王庙,娘子莫怪!莫怪!”
周大旺明显也识得我兄长,顿时生出几分尴尬,劈手把贺双卿肩上食盒夺去,舔唇道:“娘们就是多事,去去去,别在这多手碍事。”
“暧!”贺双卿也不恼,依旧柔声笑道:“郎君忙,那我先带韩家妹妹回屋坐坐,晚些再过来取。”
周大旺也不知听到没有,背对我们蹲到田埂边上,打开盖子便扒拉起来。
我跟贺双卿往家走,望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心下恻然,想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
往常只听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今日亲眼得见,倒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只觉得这花确实鲜妍,那牛粪也是真臭!
啊,历史衍生加百合向,真的会有人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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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的留下爪印,让我知道你们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