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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明月镜 “令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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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当家顺着她的眼神将脑袋转过去。
两侧都是自家的人马,这没什么好怕的。可是渐渐有马蹄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冷风裹挟着细小的尘沙,在石板街上飞扬震动。
群群的黑马,马上坐着的人个个都是墨绿色的交领便服,衣裳上没有半点绣纹印花,脑袋上也没戴什么帽子,唯一能辨别身份的物什只有腰间一只黑革银銙带,可是马群太远,只看到银色的腰带折出半闪半闪的光,却看不见边上都挂了些什么东西。
他想起出门时被自家大夫人叮嘱的话——“寨子走的虽然称不上是匪道,可是往日里的买卖却最怕和官府里的人打交道,一来官家的人肚子太难填饱,二来他们持刀有名有分,说起打杀动手比咱们更要合规矩。”
“因此遇上了官府里的人,能不碰面还是不碰面的好。若是非要碰面,再看看对面的人腰带上别了些什么物什。”
“像是文官,常佩手巾、算袋、砺石、金鱼袋,说话时就要塞些银绢,才好打发出去。”
“若是武官,腰带上常常佩了刀子、磨石、针筒、火石袋,这时银绢就不好使了,能杀则杀,找个黄土高山的地,就近抛掉。”
寨子里有一间八尺开外的祠堂,里面奉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历代家主夫人们说过的句句金词。只有打头的一句,乃是寨中老人传了许久下来的一句话——“夫人爽快,日子爽快。”
祠堂立在一片清水见石的湖泊中间,一年四季中,八扇雕花的红木大门都是敞开的,却从来没有半点石头和枯叶被卷进屋子里。
祠堂没有下人打扫,绢布和堂中的梁木石板也从来没有积过灰尘。
老人们说这是里面住了神灵,以堂中垂挂而下的绢布墨法休养生息。
传说神乎其神,更使得各家的夫人们整天揪着家主们的耳朵眼说话,好盼着再多说几句金词,传了出去,也能挂在祠堂里。
家主们对此不恼,反而将自己家里的夫人们捧在手心,也整日整夜眼巴巴地盯着湖心中央的祠堂看来看去,不但视自家夫人的话为金刚铁律,更想着多娶几个夫人回来,多听一些金刚铁律。
一眼看上银子,便是因为那日策马长街,听见银子指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说老人家那么长的白胡子很像摘下来的玉米须。
二当家觉得这句话要是放在寨子里,指定也能进祠堂,这才费尽了心思,非要娶银子回去。
回神过来,他使劲摇了摇脑袋,马群更近了。
领头的年轻人袖口折起一角,露出里面一截沾了泥的白衣,尚未踢马到院子口,只不过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两眉就皱得像深深烙了印,显然是有些不痛快的样子。
这才能看清旧袍子上的一圈黑革带,没挂算袋,也没挂刀子,挂的是一只竹筒盖,晃晃悠悠地,用一根小绳儿系在上头。
二当家才将眼睛眯起来,要再看看后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却听到一声震破天际的怒吼,熟悉的声音:“赵老二!让你带人去麻溪浦里借船,竟不知你这狗胆跑来讨新娘子了!”
二当家一哆嗦,眼见自己家的大夫人还没等马停,就拉着缰绳侧翻下来,一边将左右两臂的袖子撩起,一边拧了拧手腕,满面凶光,一步一踏地走过来。
另一只眼睛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二当家颤颤巍巍地走出去,朝两侧的下人们使了个眼色,低声催道:“走,快点儿地走!”
又回头过去,高声向迎面而来的女人谄媚道:“这么冷的天娘子还把袖子撩起作甚?冷不冷?热不热?咱们先——马呢?我的马呢?”
一时之间尘土飞扬,烈马在院门口嘶鸣,挑着喜担的下人们四处逃窜,箱子磕磕碰碰,惊喊声在灰尘中一阵接一阵,倒比赶大集的时候还要热闹了。
裴正庭从马背上下来,向身后的人叮嘱几句,才走进院子里,把手里的竹筒盖递给胭脂,望向院外的鸡飞狗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胭脂摇摇头,将竹盖掩在手中竹筒的蒲叶上,看向追着二当家而去的女人,问:“她是谁?”
“衙门口碰见的,说是来找一个姓宋的男子,署卫说衙门里姓宋的人多了去了,让她再说得细一些,她绞着帕子,声音细得像蚊子,说要找的是最俊俏的那一个。”
裴正庭目视女人两臂充鼓的健硕,又听她如狮吼般地喊叫,和半刻钟前的样子大相径庭,摇摇头,道:“署卫说宋司簿去了东边收税,就让她骑了一匹马,跟在我们后面同行——”
他向院外搬着箱子进来的署卫们点点了头,朝院角说:“就放那儿吧。”
银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朝问裴正庭问:“原来你不是阿姐请来的救兵吗?”
“什么救兵?”裴正庭帮着抬了一手箱子,掀开,里面一只硕大的兽皮大鼓,鼓槌一敲,响声沉闷,像往深水中扔了一块巨石。
“宋司簿说再过几个月就要赛龙舟了,寨子里一半的男人都被拉去了兵营,恐怕人手不足,抬了两只鼓来让我们也练练,到时候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他把另一只箱子也掀开,一模一样的大鼓:“这只给金明灭。”
银子张了张嘴,往院外看了看,再转头回来,问胭脂:“刚刚气势那么足,原来是阿姐哄他们的么?”
胭脂从自己的后腰里抽出菜刀,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说:“也不全是哄的,我知道裴二郎他们跟在我后面,也就是说我的确有要等的人。”
“可你等的人——那是来送鼓的!”银子跟在她的身边进了屋,又问,“先前说的那些律疏道理,也都是假的么?”
“有一半是真的,司天台三大考的时候这些都是要背的东西。”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最后一句是假的,主使人动手伤人及祸其性命者,虽然罪大恶极,却因律疏这几年来都未有新更,依旧维持旧判,只刑两年。”
“什么?只需坐两年的大牢么?”银子吓了一跳,问,“要是那恶人真的识破了你说的话,要是你等的人什么也帮不了你,又该怎么办才好?”
胭脂淡淡瞥了她一眼,提着菜刀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收回柜子里封好,道:“没看我腰后别着一把这玩意儿么,今日出门时二姨娘嘱咐我买来的,要真有了那一步,这菜刀便也就有了用处了。”
银子一怔,喃喃道:“要杀人么?若到了要以性命相拼的地步,让我嫁了,我便就嫁了。”
“有些东西却是比性命更重要的,”胭脂摇摇头,往屋外走,道,“只要我还活着,天塌下来也不该你来受。”
银子看她走出几步远,渐渐想起几乎要忘掉的长安。
长安也是下雪的,雪厚的时候灵花寺的案台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阿姐从大雪中几步跑来,把怀里捂了一路的馒头放在她的手心,眼睛亮晶晶地,说是今日运气极好,在沟渠里捞到了两个铜板,就地买了两个馒头,自己已吃过一个,特意留了另一个带回来。
实在是饿极了,便也没空去细想阿姐的肚子为什么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囫囵两口把馒头吃掉,在灵花寺的案台下蜷成一只小兽睡去。
半夜却被大风大雪冻醒,伸手摸了摸四周,没摸到阿姐的衣裳。
她揉了揉眼睛,迎着夜时幽蓝色的暗光起身,往外走出两步。
寺外台阶下,却看到阿姐蹲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不要命地往自己嘴里塞一团又一团的冷雪。
那时候真冷啊,冷得好像天上地下全都是擦不掉的雾白色的雪,一整个晚上像过了一辈子。
银子把眼睛胡乱一抹,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柳树抽了芽。屋外的嘈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二姨娘和三姨娘帮着把藤木架搬回角落,老夫人扶着自己的腰,说这把年纪了,实在是禁不起折腾了。
两只大鼓被从箱子里搬了出来,胭脂站在裴正庭的身边,咚咚咚地乱敲一气。
裴正庭夺过她手里的鼓槌,额上的两只眉毛好像永远都抚不平,左右两手各敲了一次鼓面,又双手齐震,重重一打,向胭脂说些什么。
胭脂只是笑,点点头。
银子从屋里跑出去,忽然扑到胭脂的后背,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
“怎么了?”胭脂问。
银子摇摇头,片刻后发觉阿姐仍是背对着自己的,眼神一瞥到她的腰间,翠金色的日光下,整只鱼符亮闪闪地。
“令牌呢?令牌也是假的?”银子问。
胭脂这才转身过来,看了她两眼,缓缓摇头,将鱼符取下来,道:“这倒是真的。”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胭脂看向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