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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明月镜 “何必要敬 ...

  •   大雪消融,埋在雪中的桃花随着微微的风扬起,四散飞高。

      几瓣沿着石板街的长阶滑下去,落在湍急扑过的大河中。几瓣飘过长街两侧高树的玉兰,再落下来,塞进嘀嗒呼响的唢呐里。

      吹唢呐的人两腮帮子涨成□□样,憋足了劲,半天儿好不容易出来个声响,却被身边的二当家狠狠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怒道:“让你吹点儿喜庆的,没让你吹出个屁。”

      下人摸了摸脑袋,连忙称是,把唢呐碗倒过来一看,气盘子里早已糊了好几瓣相叠的桃花。

      乐班子声歇,后面挑着喜担的人也停下脚步。

      二当家把脸上蒙住左眼的那只罩子上下理了理,咳了两声嗓子,才向后面的人问:“我如今的相貌如何?”

      “那自然是不必说的了。”

      “玉树临风,”

      “风流潇洒,”

      “洒洒脱脱,”

      “脱脱光光——”说话的人被人使劲捂了嘴,急道,“让你多读些书去,你又不听!”

      好在后头的声响被一阵忽然而起的大风吹散,二当家早已转过了身去,在下人们奉承的声音里叩了两下门。

      门开,三姨娘嗑着瓜子儿上下打量了来客,不说话,只把瓜子壳往二当家的乌皮靴上扔。

      二当家不恼,反而笑得有些谄媚,道:“前两日找了几个不长眼的小子先来,听说被老人家打了回去,想必定是嫌我家提亲的礼数不够,今日周全上门,求娶贵府小小姐——”

      二当家在耳边响亮拍了两掌,挑担的下人走上前来,开了几只箱子,露出里面满满的新米和干果,又开了几只箱子,装满白绢和新茶。

      他把婚书从怀里摸出来,向三姨娘的身后张望两眼,问:“不知小小姐——”

      “出门打鸟儿去了。”二姨娘从屋子里出来,没好气地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这门亲事,我家老夫人定然是不准的。”

      “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此番提亲,我家寨子已备足了诚意,去年闹了灾,粮食收成足足少了一半,如今世道里,这些新米是比金子还要贵的东西,就这两箱子米,都让我家大娘子又扇了我一巴掌……”

      说到这里,二当家捂着自己的左脸,尤像想起了什么,满脸痛色,道:“你放心,娶了你家小小姐回去,我一定会好生相待的。”

      两位姨娘互相对视一眼,便关了屋门,直向前走,逼得二当家步步后退,退到院门口,被另一侧挑担赶来的长队一拦,再也挤不出去了。

      姨娘们这才看见院子外还有另一队牵马的人,一水儿的腰刀,明晃晃的,虽然箱子上绑了红绸带,也有唢呐和小鼓,却仍旧掩盖不住这一班人马的锐气,个个是动过刀子的人。

      二当家仍旧是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还要说什么,却见不远处的半斤八两点着人头从人马后方蹦跳着回来,嬉闹了一阵,银子赶上来,脆口声问:“这么多人,是谁家来了喜事?”

      三姨娘心中一跳,拦了银子的肩膀就要回屋里去,喃喃道:“天菩萨娘娘,怕什么来什么,还问谁家的喜事呢……”

      还没走出两步,又是两声响亮的巴掌,早有人把两人拦了下来。

      二当家长礼一作揖,客客气气的,笑问:“小小姐还认不认得我?”

      银子上下看了他两眼,摇头。

      “不认得也不要紧,等咱们成了亲,来日方长,有的是日子再说说话。”

      “成亲?我么?”银子一手指着自己,眼睛瞪得像圆。

      她光从话本里听过这两个字,未曾想过真的会落到自己身上,有些无措地回头,看向半斤八两。

      不等半斤八两跳起来,老夫人已提了半竹筐的麻球团从人群侧边回来,两眉皱成一个“八”字,见着了二当家,就把竹筐靠墙一放,就近提了藤架子旁的一杆长棍,骂道:“莫不是还没挨够了打!”

      长棍一挥,不但没有将人赶走,几个下人反凑到了二当家身前,捉住木头的另一端,和老夫人相争不下。

      二当家愣了愣,回神过来,又在耳边拍了两巴掌。

      也不知道这些下人们往日里到底是怎么训练的,这几巴掌下来,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却像人人都懂了二当家的意思。

      几人把着长棍向老夫人一推,纵使老夫人再有推山如牛的力气,也敌不过数十个男子齐声的一喝,骤然受了力,朝藤架子边上歪了歪。

      二当家这时才冷笑了声:“何必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师爷向来和我说,这边陲之地,多的是些粗野乡人,和人说话客气些,多读几日书识得几个大字,才和那些村夫俗子有所不同。是以我出门在外,与人说话,从来好声好气,恭而有礼。”

      “今日来看,师爷说的原来也都是屁话!怪不得上次让他带两个人先来探探路,倒是鼻青脸肿的回去了,什么仪礼文明恭恭敬敬,都不如打一棍子来得有用!”

      二当家一手作刀,骤然砍下。

      “阿婆!”银子大喊。

      半斤八两相视一望,赶在银子眼泪落下来之前将捉棍子的下人足上一绊,下人向老夫人身上倒去。

      老夫人没被这棍子吓倒,却被这倒下来的人吓得节节后退,几乎也要站不住。

      胭脂从后背扶住她,朝二当家望了两眼,又向院外一众行事的下人们看了两眼。

      她尚且没有开口,院外的争斗声已消停了许多,胆大的下人回望过去,见她身上的衣裳和鞋靴都不过是麻溪浦里寻常能见到的料子,也犯了嘀咕,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一号人,竟比县衙里的大人还要威风。

      “我朝律疏,《斗讼律》——诸斗殴人者,笞四十;持棍棒及他物殴人者,杖六十。”她把手中刚打好清酒的竹筒掖了一张蒲叶。

      又自顾自地说:“诸斗殴人,毁缺耳鼻、折手足指或破骨者,徒一年。”

      “刃伤及折人肋,伤人眼目,徒二年。”

      “若有伤其性命者,以绞。”

      院中静了片刻,听她语声淡淡地把这些话念出来,说话的声音刚好够院子里的人听得清楚。

      她的眼睛收回去,只盯着自己的竹筒,仔细把蒲叶用一条细绳箍在口子上。

      下人们慢慢把手中刀刃和棍棒放下,相互看了几眼。

      “混账东西,说了两句话,就把你们吓破了胆子么?”二当家愤而又拍了身边下人的后脑勺一巴掌,喊道,“我看是这女人说的话吓着了你们,还是今日娶不到亲,老爷家中那把杀脑袋的刀能吓着你们!”

      胭脂于是抬头,又看向二当家,语气多冷了几分,道:“律疏,《杂律》——强取良人,流放三千里,重者行绞;主使人动手伤人及祸其性命者,罪在不赦,先杖后绞。”

      “我不问你的来处,只问你此时站着的地方,还是不是奉行我朝律疏?”

      二当家一怔,忽然笑了,道:“老爷是汴州人,汴州乃我朝国土,奉行的当然是我朝律疏。我也是读过几本书的人,怎么没有听过你说的这些条律?莫不是你这女人编了话来诓骗我们,编的还是我朝严行肃禁的律法,这样的罪名,够判什么刑?”

      “先将她捉了回寨子!来日送去官衙再判!”

      银子噙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几步跑到胭脂身前,将双手张开,护在她的身前,朝二当家哭道:“我跟你走,跟你走就是了,不要伤我阿姐。”

      老夫人伸手一揽,胡乱将木架子上早已枯涩的藤蔓扯下来,朝挡在她身前的几个下人们脸上扔。

      她在这处寨子里已待了许久,早就明白天高皇帝远,什么官名权势,那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半点儿不及这里盘根错节的宗族亲缘。

      若让他们真的把这两个女儿带走了,官衙也就只是听在耳边的笑话,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想到此处,老夫人热泪一涌,上了年纪的人,居然也要哭出来。

      若世事苦难都让孩子受了,年长几岁的母亲,也就称不上“母亲”这两个字了。

      老夫人不是胭脂的亲生阿娘,胭脂也不是银子的亲缘阿姐。

      可就是有那么些时候,多吃了几年风沙的人,会站在另一个稚气未褪的孩子面前。

      胭脂顿了顿,轻叹一口气,摸出怀中一张巴掌大小的牌子。

      牌子通体像一条宽扁的金色鲤鱼,鱼身中缝处隐隐刻有篆文。递到二当家的面前,才让他看清中间一个“同”字。

      “你却当老爷是傻子么?反朝廷钦差,拿的都是半鱼符,一半与官府相和,才能调遣兵用,你这一整张全鱼符,装也不下点儿功夫么?”二当家哈哈一笑,夺了胭脂手中的牌子,朝地上一扔,还踩了两脚。

      此时更相信这来路不明的女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半张鱼符与官府相和,才能调遣兵用,全张鱼符奉诏密行,可不问而杀。你只听说了前半句,却不知道后半句吗?”

      胭脂朝长街尽头一望,又回头过来,道:“我等的人已经到了,不知道二当家还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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