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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明月镜 “什么是沙 ...

  •   “她真是这么说的?”

      “骗你做什么。”

      “那你呢,你又怎么说的?”

      水面来去地翻涌,女孩两只裤腿都撩到了小腿肚,在船头跳着赤脚,一阵一阵地踩水淌脚,两手撑在横架的木板上,眼神不知道是落在自己的脚尖,还是落在水底。

      “当然不想知道。”银子皱了皱鼻子,看向船头撑着木浆发愣的小和尚道,“你和半斤也没有阿娘,我怎么能那么不讲义气,凭空生出一个阿娘来?”

      “这……这和,和义气有什么关系,”八两着了急,舌头就像打了结,磕磕绊绊地说,“如今你,你有机会知道自己的阿娘到底是谁了,怎么,怎么说也是好的。”

      “好在哪里?”银子歪着脑袋问他。

      八两抓了抓脑袋,支支吾吾好一阵,没说出个好歹,船尾的另一个小和尚这才跳了过来,替他接话道:“哪里都是好的,多一个阿娘,就多一个人替你买绿豆糕,多一个人替你缝大棉袄,多一个人对你好,这还不好么?”

      “我不要。”银子固执地说。

      “为什么不要?”

      “总之就是不要。”

      半斤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木桨狠狠拍了一下水面,喊道:“你以为阿娘是什么很容易得到的人吗,有些人眼巴巴地想要,也就只能在梦里喊出这两个字!”

      水花猛地一溅,拍到银子的脸上,银子惶急往后躲了一下,气得两脚直往河水里扑腾,踢高了水花往半斤的身上泼。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扭头过来朝半斤大喊,却看到小和尚眼睛居然也是红的。

      银子滞了片刻,把脑袋用力转过去,不看他一身的湿漉。

      八两朝银子看了一眼,又朝半斤看了一眼,一时有些无措,便丢了手里的木桨,去了竹编的船篷下。

      河水来去,在女孩的腿肚子下翻起小小的白沫,脚下是雾蒙蒙的一片,像踩在高山上的白云里。她仰头向四周看,山水都看不见了。

      晨雾实在太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将小船外的四处都笼了起来,漫漫江河中,水声哗哗地流,四周却都是静的,只有这只船,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说了那么多,一定很渴了吧?喝,喝点水吧。”八两从船篷下钻出来,把手里的水葫芦递给船头的银子。

      银子绷紧了两唇,却还是伸手接过他的葫芦,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八两再将葫芦递给另一侧的半斤。

      半斤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把身上已经浸了水的衣裳一把脱掉,高高扬起脖子,又把葫芦里的水喝掉了大半。

      八两这才笑了,接过半斤手里的葫芦,自己喝了一小口,把裤腿卷起,坐在两人的中间,看迷蒙像云的大雾,道:“昨日方丈带我去寺里的大佛殿,又把我头上冒青茬的头发再剃了一遍。”

      银子扭头看他,他把自己的脑袋微微地朝银子低下去,露出泛青的头顶。

      银子伸手过去,道:“还真是,上次摸你的脑袋还有些扎手,今日倒是顺极了。”

      “方丈要让你受戒是不是?”半斤忽然问。

      八两把脑袋转过来,咧嘴笑了,点点头。

      “什么是受戒?”

      “就是在头顶点十二个戒疤,受戒之前要把头发再剃一遍,这样火香才不会烧到头发,戒疤才能颗颗分明。”

      “你不用受戒吗?”银子越过八两,向半斤问。

      半斤却不说话了,又将嘴角两边抿住,和八两一起看江河中卷波成浪的大水。

      “还早着呢,半斤也不一定非要当和尚的。”八两又笑了笑,说,“只有沙弥尾才要那么快的受戒,受戒以后要跪十日的佛禅,十日之中,除了新米和馒头,再不能吃别的粮食,规矩那么多,很麻烦的。”

      “什么是沙弥尾?”银子问。

      “就是选好的下一个方丈。”半斤道。

      银子张了张嘴,盯着八两看了半晌,八两却不看她,只是看船头的大雾。

      雾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没有水也没有云,也许这只船早就划出了水面,沉在云里。

      银子再把脑袋转过来,看身边的人,发觉八两说话时总是带着笑,笑得真的很像一个和尚了,无欲无求的样子。

      “一定要当方丈吗?”她问。

      “也不是人人都能当沙弥尾的,只有寺庙里长得清秀,善朴纯良的小和尚才行。”八两这时才看她,又裂齿笑了,道,“是方丈告诉我的。”

      银子撑着船板起身,闷头提了桨往水下一撑,小船似乎撑出了很远的一段水程,又好像依旧是在原地。

      脚底挂着船板上的细沙,总觉得硌得慌,她离了船头去船尾,木桨又往水下撑过一程。

      她想起自己流泪时向阿姐大喊的那些话,想起几人在错落的屋舍间把一颗点着了的“百草灵”在脚尖上来回地踢,也想起和半斤八两在大树下点香结拜拉过勾……

      更清楚的,忽然想起有那么一个晚上,他们三个摸黑跳上这只小船,说要一起去长安。

      小船船尾挂着一只油灯,在晃晃悠悠中被水浪拍翻,峡口极窄,船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积满了没到脚踝的凉水。又一个河浪,便将小船打翻在峡口侧壁处。

      粼粼的月光,三个人狼狈地从水下捞出来,沿着崎岖的山壁一路往回走。

      她赤脚在浅水滩中淌过,头顶上是两峡之间孤荡的链桥,踩过几块石头,脚心冰凉。

      他们前前后后地走,谁也没有说话,摸着石壁走到孤桥底下,桥板盖住了月光,水声之外的四周都是漆黑一片。

      深更半夜里,不知道是谁从桥上走过,铁链子晃得叮叮当当地响,她心里一怕,踩着大石头狠狠滑了一跤,这时候左右两臂都被人搀住,半斤八两在她身边大喊:“小心一点啊。”

      月光往外挪出一寸,水面照出他们长长短短的影子,清水没到了腿肚子,黑色的石壁,照到水里竟然是彩色的。

      她抹了抹眼睛,看向木桨下的水面。

      仍旧是什么也看不到。

      她想原来河水是没有颜色的,照出什么,就会变成什么。

      又想原来朋友之间,是不能永远守在你的身边左右的。也许等她再从峡口翻了船,沿着回路一直走,再摔跤的时候,没有人会搀住她的左右两臂,也没有人会在她耳边大声喊了。

      她呆呆地看着水面,连半斤八两走到身边也浑然不觉。

      鼓声越来越大了,半斤夺过她手里的木桨,狠狠往右侧撑了一记。

      一条足有三只小船那么长的木舟从右侧急驰上来,两侧各挂船桨九只,随鼓声齐整整地一上一下。

      大雾中的吆喝声越来越多,鼓阵越来越密集,银子从船尾退下来,张眼向四周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层层大雾像被水中争先的木舟划散了。每只舟船打头坐着一只挤满船挡两侧的大鼓,大鼓侧面各嵌了两只铜环,铜环扣着两指粗的麻绳,紧紧系在船挡上。

      木舟身上用朱砂和石青上了色,不等长桨拨开云雾,木舟雕了龙头的龙角像离弦之箭一般猛往前冲,还好半斤撑船躲得快,这要是撞上了,又要吃一身的凉水。

      “这就赶上来了么?我们不是提前了半个时辰出船,说好去对岸看船的么?”银子擦干眼泪喃喃地问。

      木桨随着鼓声雷震而动,数十只龙舟首尾相衔地从小船身边掠过,激起水浪,拍在船板上。

      此时即便不再向水中撑桨,只靠这些龙舟一潮一潮往前带来的白浪,也将小船推行了好一阵的远。

      “今日不是试赛么?怎么竟拼得这么狠?”八两也问。

      “你们没有听说吗?说是昨日圣驾亲临,专程来看这场龙舟的。”半斤把木桨收回来,向侧身而过的一只赭石舟高高挥手,喊,“师叔!”

      师叔一身罗僧大袍绑在肩上,没空和他打招呼,埋头狠狠撑着桨。

      “昨日方丈倒是有提起过,说今岁汴州粮荒,恐怕要生事端。陛下便从长安富庶之地移驾汴州贫贱之处,一来是为了安抚民心,二来也是在朝中抛出个引子,让那些官阁高臣多捐些银绢出来。”八两道。

      “所以这些试赛的船手才会划得那么快?”银子问。

      半斤点点头,道:“大概是为了多得陛下几眼青睐吧。”

      八两摇头,却道:“不止是这样,来看船的还有常宁公主,你们没听过么?这位公主年岁已近四十,虽然总有风流逸事,驸马却是没有定的。要说让陛下多看几眼,倒不如让公主多看几眼。”

      “你说的也不对。”半斤又道,“我听师叔说陛下和公主这些年来总也不太和睦。陛下没有别的孩子,却又不放心将我朝交给常宁公主,坊间秘闻,说公主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就丢在汴州,陛下这番移驾,看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寻到承继正统的人才是正经事。”

      大雾彻底地散开了,几条龙舟先磕到了河水中的长板。

      长板横贯对岸两块礁石,从中间拦了一条长道。龙舟上的船手把手里滴水的长桨高高举起,一阵一阵地大喝,满脸通红,朝东边的岸上望。

      银子顺着他们的眼神也看过去。

      岸边早已聚满了更多的人,最容易看到头船的地方却让出了极大一块空地。空地中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的人影,侍卫不远不近地守着。

      她眨了眨眼睛,和常宁公主隔着中间的大河相视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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