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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明月镜 “我嘛,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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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结了冰,峰岭越过之处是蜿蜒的雪白色。
雏鹰低低地掠翅而过,冰面靠得近了,浓郁的雪白变成素白,数千数万朵冰棱花交叠生长,密密麻麻,凝结在冻住的层霜之下。
岸边的泥沙也被冻实了。
云鸟纹样的重台履伸出一只,在冰面上踩下去,带着细小的灰沙,往前走出几步,银亮色的铁刃才落下来。
铁刃只比重台履长出半尺,薄薄的半指高,触冰的一端挂着两滴慢慢消融的寒水,晨雾太重,在铁刃上朦朦胧胧。
重台履踩在铁刃套口的木头上,轻轻松松破开了冰面。
清脆的声响,冰面像幼时吃过的糖画人,被谁咬了一口,全碎了。
薄冰底下一层灰褐色的厚土,再度破开,铁锸带着褐土堆起一只小小的山丘。
没找到。
她将铁锸往土坑中一抵,微微叹出一口白气,转头。
裴正庭这才走上前来,看了两眼土坑,又朝四周望了望,道:“此处既然已经结冰,未成冰的时候就是河水漫延之地,你怎么会把东西埋在水里?”
胭脂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傻。
又重重地叹出一口白气,道:“我把这坛酒埋下去的时候尚且年幼,如今已过了十数年。十数年间,人有生死,树有枯荣,山河自然会有移转。”
“我把坛子埋下去的时候挑了一块石头,世事异变,只有石头是不会变的。”
她指向三步之外的一块礁石,薄冰附在石壁上。
裴正庭默然,看了石头很久,却不说话。
她扔了脚下这一处空空如也的土坑,又朝另一侧走了几步,低头看向冰面下的厚土,再度转身,换了另一处来下锸。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走过的路和如今锸土没什么区别,明明有一坛好酒,也知道它约摸埋在何处,可是铁锸一使力,土面破开,却始终和她料想的结果不一样。
有时候也是空的,有时候也是泥泞的,偶尔掘到土坑里的一只贝壳,还是碎的。
“这里以前是什么样的?”裴正庭忽然问。
胭脂一怔,未曾想过他会关心这样没头没脑的事情,顿了顿,才道:“河水没有漫上来以前,是有几间屋子的。”
“什么屋子?”
铁刃上端套口的木板带着冰碴子扔到身边,她弯腰低头,青发垂落。
“穗草拌着灰泥抹在竹条内外两侧,砌厚了,再往顶上搭椽子,铺上一层芦苇编成帘子,再掺柴泥,放晒好的菅草。”
“初时懒惯了,以为芦苇和菅草没什么区别,自家摘了一大片,也学河边的人家铺在屋顶上,几场大雨过后,编结好的杆子腐烂散开,大风从顶上灌下来,冷得人一整个晚上都是睁着眼睛的——”
她忽然住口,向裴正庭看了一眼。
巴掌大的小册子,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笔,匆匆写在册书上,手腕急晃而过。
裴正庭舔了口笔尖,墨渍留在唇角。
什么时候蘸上墨的,她也浑然不知。
不是聪慧过人吗?怎么就这样被抓住了把柄,这些不该说出来的话,这样详尽细密,非得是切身体会的人才有所知悉,即使是傻子也能意识到吧。
这时候便寄了最后一丝期望,希望他能比傻子更傻。
“上官府三代官荫,你怎么会住草房子?”傻子问。
想起阿娘说过的话,说不是天下间所有的事情都能算计设量,很偶尔的时候,人和野兽是没什么区别的,会说出自己平日里不会说的话,或是做出自己绝不会做的事情。
双眼明亮的人会看不见其他的东西,耳朵聪敏的人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说话,冷雾消散,仍旧叹气,只是在心口叹气。
铁锸沉闷地一响,木柄回震,粘结绵实的沙土从铁刃上滑落,一小片麻灰色的布在泥沙中露出来。她把木柄换了个向,用底下的铁刃绕着麻布掘松了土,长呼一口气,还是冷的,小心翼翼刨出那一只坛子。
坛子外的麻布用桐油浸满,这么多年过去,桐油麻变得几乎比铁锸还硬,她用铁刃在侧面一划,撕出一道口子,才像剥壳一样将麻布剥开了来。
“回去吧。”她抱着怀里的一小坛酒说。
一身的泥泞,额角有细密的汗水,也许是下锸的时候腾手抹了抹滴落的额汗,泥沙沾在指尖,又在脸上划了一道,整个人也像从地底刨出来的。
最遭殃的还是那双重台履,来时踩过的冰面混着沙石化开,落在她的脚边,早已将鞋面的云鸟绣纹染得看不见,那么厚的鞋底,却都浸了冰。寒水显然已经渗进去了,这时她才察觉到一丝丝的凉意,打了个哆嗦。
却还是笑,总是值得的。
裴正庭收起手中纸笔,朝她的双脚看了看,把自己的一双乌皮六合靴脱了,放在她的脚下。
胭脂抬头看他。
裴正庭不言语,拾起地上被她扔下的铁锸,把刨上来的泥沙往回填,只留给她一个躬下去的背影。
她竟然将酒坛子放下,就地脱了自己的鞋袜,换上他的。
冰面上的山丘物归原主,大雾慢慢散开,零星几只鸟飞过,漫野漫地的银色。
她赤脚踩在他的靴子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走吧。”裴正庭不知何时已将她的鞋袜拎起,另一只手扛着沾了泥沙的铁锸。
她回神跟上他的背影,怀里抱着酒坛子,靴子又不那么趁脚,走起来总是一摇一摆,比刚学步而不足岁的孩子好不到哪里去。
快跑了几步和他并肩,听见他说:“大理寺稽查旧案,司丞钦点了三五个人来此处,麻溪浦共计十邻两保四十户,约人丁两百口,每人分派八户人家——老夫人的乡邻,便由我来著录。”
“你不必向我解释。”
裴正庭看她一眼,走得慢了些,又道:“我既是有公务在身,自当尽责,来之前先去汴州衙府走了一趟,调取麻溪浦的陈年手实,记得你的手实计账也只有半册,余下半册不知落在何处,你我既是相识,说话也方便些,由你说给我听,比翻录那些计账本要更快得多。”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胭脂道。
听见他还在锲而不舍地说,什么同名同姓者虽多,年岁相貌却各有不一样的地方,要真翻起来虽然是麻烦了些,总归是找得到的。
又孜孜不倦地劝,她这样闭口不谈往事,显然是犯了大案,要真有什么有违朝纲的乱行,不如趁早归罪,如今推事院已薪尽火灭,大理寺秉公执法,定然不会冤枉她半点儿错案。
顿了顿还说,虽然朝官求情有违法度,但事有特例,他在大理寺已替主簿扫了好几天的庄子,想必到时候替她求一求情,必然能派上两分用场。
自然了,若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求情也就别想了,不过每年清明他一定会记得去帮她祭扫坟冢。
末了还问她喜欢吃什么。
胭脂不得其意。
裴正庭说祭扫的时候可以多帮她带一些。
长街直通,两侧雪落,她第一次发觉他的话竟也这样的多。多数时候裴正庭的问题她也不答,两脚深深浅浅地往回渡,听他像和尚一样喋喋不休地念经。
忽然笑了,莫名朝身后看,身后渺渺然,一片茫茫。
她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后,也许以后连“裴正庭”这三个字也不记得了,更不记得他的相貌,只记得浩渺迷漫的银色里,雪地里两双差不多长短的脚印。
院子里的一条短道撒了盐,石板面上只有一点点的水渍,两侧堆了插着萝卜的雪人,脸上的眼睛是拳头大小的黑木炭。抓过木炭的几双手还没洗干净,掌心乌漆嘛黑地,从地上捡了雪揉成灰黑色的团,嬉闹着四处一扔。
扔在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金明灭身上。
金明灭咬牙切齿朝半斤八两瞪了一眼,银子哈哈大笑,躲在另一侧的雪人身后朝半斤吐舌头,笑说:“丢不着丢不着。”
不等两个小和尚说什么话,金明灭一手一只雪团,喊着就要报仇,小沙弥对视一眼,拔腿从胭脂的身边跑出院门。
小荷这时才从屋里出来,捧着一只盒子,笑眼端到胭脂的面前,道:“二姨娘说按这里的习俗,今日要埋桃花,奴婢找了好半天没找着,这是三姨娘在大河下游托人带来的,小娘你看,是桃红色的,开得极好。”
盒子打开,摘下来的桃花松松软软地盛在其中,一瓣接着另一瓣,堆得高高的,把盒子底也映出来桃色。
微微的风,险些要把一盒子的花瓣吹飞,小荷连忙将将盒盖一打,小心翼翼地抱了回去,冲她笑。
她把酒坛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回屋向要向二姨娘讨几只小盏,老夫人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朝外走,说这时雪厚,先忙了要紧事。
一众人便从盒子里各自取了一捧桃花,刨开藤架下干干净净的一层厚雪。
“今岁多粮食。”二姨娘说。
“来年无兵祸。”三姨娘说。
“吃好睡好穿好。”老夫人将桃花捧在手心里合十,眯眼笑呵呵地。
“万世太平。”裴正庭掬了一捧花,学着老夫人的样子扔进雪坑中。
“我嘛,就求一个财源广进,腰缠万贯。”小荷说。
剩下最后铺在盒底的桃花,统统倒在胭脂的掌心,这时忽然想起小船上少女问自己的那句话——“难道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贪欲,也没有爱恨么?”
少有的也有希望能留住的东西,不仅仅是雪地里的那两双脚印,还有如今看向自己的几双眼睛,昨日晚间的大笑,冷时从唇角呼出的白雾。
她把桃花放进雪里,诚心诚意地求:“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