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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明月镜 “来客人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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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先脚进了屋,后来的人一个面色如常,一个抽咽个不停。
二姨娘和三姨娘相视一眼,迎上来,只敢搀着老夫人的左右两臂,问:“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恍若未觉,把她们两只扶过来的双手一打,喊道:“老身还没到要入土的时候,搀什么搀。”
二姨娘冲她身后使劲眨眼。
“怎地,眼睛羊角风了?”老夫人又是一骂。
“小丫头这是如何了,受了谁家的欺负?”二姨娘狠狠白了老夫人一眼,向身后的人柔声细语地问。
老夫人这才转过头去,一眼望见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如今碎成了琉璃片,大喊:“何时哭起来的!定是让那三个触霉头的扫了兴致是不是?走走走,你若觉得不出气,阿婆带你回去再踹他们两脚。”
银子“哇”地一声大嚎,没解释,受了极大委屈般地扑进老夫人的怀中。
老夫人正要揽着小丫头往回路走,胭脂拦住两人,只说:“现下再去,人早已走了。”
见她半点儿不提自己的错,银子哭得更大声。
老夫人一身的力气便都没处去使,纵然有倒拔垂杨柳的劲儿,也总不能往这小姑娘脑袋上砸,蹲身下去好说歹说地哄了两通,见银子怎么都不买账,十二月的天,偏生生急得满头大汗,就要拉着胭脂也来帮帮忙。
回头一望,胭脂已去了内屋,给自己沏了杯好茶,慢慢地品。
老夫人额上一昏,好赖话都使遍了,实在没招,眼皮子一翻,便又喊:“兀那毛贼——”
“来客人咯!”半斤从屋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满鼻子的灰,不长眼睛地跑,一溜儿就撞到了老夫人的后背上,摔了个趔趄。
捂着额头“哎呦”喊了一声,先看到的是银子一张梨花带泪的脸,眨眨眼,后面的话都不说了,就这么无所适从地望着她。
八两这才在后面领一行人进来,见院中藤架旁已围了许多人,向老夫人禀道:“阿婆,大集上有几个从长安来的外乡人,说要找胭脂姨娘……银子,你怎么哭了?”
说到一半,匆匆跑到老夫人身边,要伸手用僧袍去帮银子擦眼泪,抬到半空却又收了回去,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纸轮,竹片用圆滚的木条交旋串起,八两捏住一端尽头冒出来的木棍,缓缓摇动。
木纸轮就依着他手上的动作也转动起来,竹片交错打旋,打眼儿一看,像翻滚成沫的水潮。
“这,这是‘造浪机’,你,你说学堂,堂的大字难识,我把字都刻在竹片上,你得闲,闲时转一转,就,就不用再去抄书,书里的大字了。”
“好你个八两,这东西我向你讨了三天你都舍不得借给我,原来是给银子……”余光瞥见银子擦了眼泪朝自己狠狠一瞪,半斤把话一收,手脚伶俐地从地上爬起来,冲银子咧嘴笑,“我也带了好东西,尺玉班的小皮人,你看不看?”
“那有什么好看的。”银子扬起下巴睨了半斤一眼,眼眶的泪水总算凝了回去,一脸不屑的模样,擒住八两的手腕往外走,道,“走,我们不和傻子玩。”
被骂了却也不恼,八两笑哈哈地跟上去,摸了僧袍里三只彩妆的小皮人出来,在两人身后喊道:“真的不看吗?我可带了你最喜欢的‘何平叔’,用一只大钱和大师兄换来的。”
“钱?什么钱?哪儿的钱?”还守在院外的客人闻声耳朵动了动,也不等里面再喊了,径自闯进来,左右两臂各挎一只蓝布包袱,脑袋上盖了顶垂耳虎头帽,大步一跨,两鬓边的垂耳晃晃荡荡。
“哎,你别走那么快——”小荷跟在来人的身后走进,呼出一口的白雾,头上戴的另一顶明狮帽,却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狮子额前居然也绣了个“王”字。
金明灭脚步不停,朝藤架旁的三个少年人匆匆略过一眼,约摸是觉得什么大钱不该在他们身上,抬了脚就往屋里去,这一脚刚跨过门槛,便和胭脂轻抬的眼皮撞上。
金明灭半分没犹豫,把伸出去的脚又退回去,转身朝小荷的方向去,笑说:“找错了找错了,这里没有你家小娘。”
“老夫人。”小荷脑袋低垂,恭恭敬敬停在老人家的面前喊了一声。
“老夫人?”金明灭一惊,凑到小荷身边,向这衣衫简朴脑袋扎了一圈粗布的老人家仔细看了看。
老夫人也看他。
“还真是!”金明灭大声一笑,道,“老夫人,几年不见,你怎地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小荷使劲扯金明灭的衣角,金明灭却已笑得前仰后俯,这点儿力道浑然不觉。
“金家大郎,你倒说说,老身如今成了哪般模样?”
“这还用说吗老夫人,你看你,数年不见,已是变得……变得更老了!”
“兀那毛贼!悔叫你来此间行事——”老夫人大声一喝,转身要去拔藤架旁今年开春刚栽下的杨柳树。
小荷呆呆地看了一眼嬉笑逃窜的金明灭,又看了眼正往杨柳树干上使劲的老夫人,一时竟也有进退两难的时候,不知到底是该帮跑得快的那一个,还是该帮力气大的那一个。
滞了一息的时间,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份,咬咬牙,把两只袖袍往上里卷,一边喊着:“老夫人让奴婢来,别闪着您的腰。”一边向老人家走去。
杨柳树一斜,先把小荷抡了个倒,老夫人一张脸涨得通红,怒喊:“老身这腰板子就要阎王爷来了也要拜上两拜,哪轮得到你这丫头来帮……金大郎,有胆儿的你先莫跑!”
院中刹那间处处都是你呼我吐的氤氲白雾,漠漠然的天,庭中一片喧闹,飞尘从金明灭和老夫人的脚边扬起,飞落到藤架旁的三个少年人身边。
少年人无知无觉,泪水干透,将三只半是莹透半是彩妆的小皮人小心翼翼地摆在歪脚竹椅上。
一个小光头指着最左边的小皮人,说尺玉班里要数这只“伯符”最为英勇,战无不胜攻无不破。
另一个小光头指着最右边的小皮人,说尺玉班中还是这只“仲谋”最厉害,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银子大手一挥,捉了中间的小皮人放在手心左看右看,笑眯眯地说,还是这只“何平叔”算得上在尺玉班里位列魁首,千古以来,长得美才是最重要的。
屋子里忽然有香气,二姨娘和三姨娘各自端了一碗腾着热气的馄饨出来。
汤碗用粗陶而制,在寨子里乃是稀松平常的东西,可要是放在了长安,这样比脑袋还大的陶碗翻遍了整座城估摸着也寻不出三两个来。麻溪浦靠山面水,吃的都是天老爷的饭,寨子里的人但凡打过一次照面,便都是自己叫得上名字的乡亲父老。
邻里之间,自然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眼可讲,吃喝都只要“尽兴”二字,因此碗里的馄饨以长安的量数来计,也是三四人有余的份。
木托里放着一只小碗,是给胭脂准备的。
昨夜也是备了这么两碗馄饨,胭脂对着硕大的汤碗沉默了整整一刻钟,竹筷两次提起又放下,终于才开口说自己就能吃那么一点儿。
一点儿是多少点儿?二姨娘三姨娘相视一眼,便将碗中馄饨拨了一半出来,问她这点儿够不够吃。
胭脂仍是不语,从伙房角落里寻了个巴掌大的小碗,从大碗里蒯了两颗,笑笑,说这就够了。
今日便又替她拿了一只小碗上来,两只大碗一份给老夫人,另一份给银子。
连银子吃的都比她多。二姨娘三姨娘煮馄饨时又相视一眼,话不必说,心里都无奈笑了笑。
可今儿却没想到这么多人,只煮了两碗,客人吃什么?
胭脂收眼回来,朝院门处望了望,又等了两刻,才见一身青袍无绣的裴正庭从竹木栅栏后缓缓走进。
隔着一院子的热闹,两人风号声中相望,发鬓的青丝凌荡荡地往一处方向拂起。
唉也曾举案齐眉。
胭脂转了眸子回来,又朝藤架边上的人看了几眼,不觉竟笑了,向二姨娘说道:“家中还有没有这样的小碗?”
二姨娘点头。
“劳姨娘再帮我拿几个出来。”胭脂顿了顿,又道,“往年一块儿吃饭时,他们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原是小娘相熟的朋友。”三姨娘大呵呵一笑,点头应下来。
再向院子里看去,身直背挺的一袭青色袍子从怀里摸了封信,交给小荷,两人说了几句话,小荷频频回头朝屋里看。
不等她多想,小荷已揣着那封信跑近了来,先笑了笑,倒有些难为情了,道:“小娘,你如何也在这里?”
“我如何也在这里?”胭脂轻声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笑意更浓。
“奴婢真是昏了头了,这趟来汴州,便是寻小娘来的。”小荷用力一拍自己的额头,又喊了声“哎呦”。
“谁给你的信?”胭脂问。
“老夫人给的,小娘你前脚刚走,鸽子就飞落在雪地里了,要不是收到老夫人来的这封信,奴婢说不定还要去报官呢。”
“我说你手上这封。”
“这封?”小荷一滞,将带了官印的信递过去,道,“是裴二郎给奴婢的,裴二郎说大理寺循查旧案,特请了文书下来,要小娘对簿陈情。”
“旧案。”胭脂朝院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