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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明月镜 “过完今岁 ...

  •   抱住臂膀的男子一愣,讪讪笑了笑,道:“老人家说笑了。”

      “说笑了?”老夫人冷哼一声,道,“买菜的也在街上,卖肉的也在街上,街市来往的人未有上百,也足有几十,你们二当家莫不是只有一只独眼,偏只看上了我家这一个?”

      “还真是,二当家的确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挨了大夫人一拳,当即便被打瞎了——”

      说话的人袖子被另一个人狠狠一拉,意会闭上了嘴。

      银子怯怯地躲在老夫人壮硕的身子后面,此时全没了窝里横的气势,听见几人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忍不住朝半斤看了又看。

      半斤会意,抱着衣裳站到她的身边,虽是仰头看着来人,却半点没有害怕的样子,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二当家就要强抢民家少女,真当小僧是吃素的吗?”

      八两在另一处撞了撞他,小声提点道:“咱们的确是吃素的。”

      又满脸正气浩荡,和银子并肩,向来人说:“不,不过汴州素行我朝大律,也,也没,没有看上了人就能掳回去的道理,圣上贤明,国寺开教,这,这般行事,与未开蒙的猴子无异。”

      来人相互对视一眼,没太听懂八两这番浩然之正气的话,只听清了最后“猴子”这两个字,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便将两袖刨了刨,各自使了个眼色。

      三人中看起来文弱的男子站出来,惯来会使嘴皮功夫,对上半斤八两这两个小娃娃,也不忘礼数,两手合并,高举过头顶,正要在开口前依常礼相待。

      半斤八两却不等他把两手落下来,极为默契地大喝了一声,把怀里抱着的裁布一扔,叫嚷着就冲了上去。

      冲那文弱男子拳打脚踢,实在是十分英勇。

      裁布扔到胭脂的手中,银子眼睛亮通通地看,不时松开了捏住老夫人衣角的两手,拍着掌叫好。

      大集上的行人渐渐留步,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圈出圆台,听二当家寨子里德高望重的幕僚先生在两个小和尚的眼前抱手求饶,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等幕僚先生被打得半死不活,剩下挑着担子的两个同伴才恍然过来帮忙,寒风中将半斤八两狠狠一踹。

      少年们应声倒地,胸口各自一只大脚印。

      躺在地上的半斤八两侧身相望了一眼,索性把眼睛闭上了,装死。

      人群中静了片刻,听到风声更大。

      老夫人凌空举起巴掌朝踹脚的两人重重一抡,怒道:“上行不正,下必效之。连孩子你们都下得去手,可见寨子里的二当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挨了巴掌的两人旋着脚原地转了三两圈,不等老夫人把话说完,就这么被扇得眼冒金星,也躺下了。

      老夫人便朝还醒着却蓬头垢面的幕僚先生撩下一句话:“若要娶我家的小娃娃过门,先从老身的尸骨上踩过去了再说。”

      说完,两只手各自朝胭脂和银子的腕上一抓,头也不回地牵走了。

      银子早已习惯了老夫人抓手的气力,腕上牵出一圈红印也半声不吭。

      胭脂被牵着走了半路,越看越觉得眼下这般皮糙手厚大嗓门大膂力的老人家和上官府富贵一世的老夫人相去甚远,忍不住开口,却是向银子问的:“不过是让阿婆带你来吃了一顿螃蟹,怎的时事异转,变化就要这样的大?”

      银子慢慢睨了她一眼,很想把一肚子的话,诸如“有吃螃蟹吃几年的吗?”“我如今认识你吗?”“家中世事如何,如今你倒是关心起来了。”一股脑地说给她。

      但一对上胭脂那双眼,她的脑袋又耷拉下去,只是很小声地回了句:“这还算好的,去年三姨娘家有人来闹事,阿婆一时没找到趁手的玩意儿,把三姨娘家门口的那株杨柳拔了出来就往人脑袋上砸。”

      胭脂看她,道:“你莫不是看话本看多了。”

      银子两眼一瞪,也来了脾气,说:“麻溪浦又不是长安城,没那么多假模假样人心难测的妖魔鬼怪,我和阿婆刚来的时候这里闹过一场水患,山路水路都封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各人要吃各人的饭,就只能自己亲耕亲种,有钱绢也没处使去。”

      话匣子一开,一股脑絮絮叨叨全出来了:“阿婆年近八十,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大病了一场,二姨娘来看,说是活不过三天。”

      说到这里,银子瘪了瘪嘴,脸上半点儿藏不住事,悲切和神伤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终究是个孩子。胭脂这样想。

      “结果三天后阿婆从床上爬起来,立时扎了裤腿淌进水田,亲手插禾收稻,忙时一日连三个时辰也睡不到,太阳那么大,水田里又那么多虫咬泥沾,皮肉若不养厚些,饭都没处去吃。再说嗓门……那农梗地那么大,不扯着嗓子喊能听清吗?”

      往事袭来,说得银子两眼汪汪泪。

      “这么说来,这两日我们吃的鱼米新饭,也都是老夫人亲手收来的吗?”胭脂问。

      “那倒不是,”银子袖袍往眼皮下飞快地一抹,说,“年收好了,三姨娘和二姨娘再要叫阿婆去秋收春耕,阿婆就会翻白眼,唱……唱兀那毛贼……”

      “你呢,你又帮了些什么忙?”胭脂再问,眼神落在她皮薄的一双手上。

      银子一滞,道:“我雇了半斤八两来干活,自己就不用干了。”

      “是个能拿主意的。”胭脂忍不住笑了笑,问她,“许了多少银绢让他们来帮?”

      “我说我阿姐在长安城能呼风唤雨……”说话声越来越小,只偷偷看了胭脂一眼,立刻撤开,“等回了长安,给他们两一人一件特制特裁的袈裟,比小音寺方丈里穿的还要好。”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这两件袈裟,是请三藏法师开过光的……”

      “三藏法师已迁葬近二十年。”

      “那不是,我听说陛下手里还有两件嘛……”

      胭脂又笑,道:“如此说来你在汴州非但没受什么委屈,过的日子也比长安城里快活多了。”

      银子瞥她一眼,听了这话却不太爽利,非要挡回去几句,道:“怎么没受委屈了,阿婆由耕种留下来的毛病,如今一日也就只能睡两个多时辰,老人家身子骨又这样弱,年岁那么高……”

      “等你老了,约摸也只能睡两三个时辰。”胭脂看她一眼,道,“和耕不耕种没什么关系。”

      银子哑然,偏要和她再辩几句,抵着大风,声音不知不觉也大了起来,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冷风吹的,两颊渐渐浮起一团桃色。

      “过完今岁,就要十五了吧?”胭脂不和她再争别的,突然这样问。

      银子一怔,点点头,也安静下来,隔了几息的时间才说:“阿姐捡到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吧。如今阿姐二十有三……”

      “二十二,我那儿不时兴算虚岁。”胭脂说。

      银子将眼睛一瞪,又要开始和她相争,你算自己的年岁倒按实岁来论了,算我的却用虚岁来论,虽不知生辰几何,但怎么来看过了今岁也就十四,离十五还有一年的光景,有你这么当阿姐的吗。

      “想不想回长安?”胭脂又说。

      又是一怔,半晌没说话,似乎觉得长安已经是很远的地方了,那里没有半斤,也没有八两,没有三姨娘,也没有二姨娘。

      七岁以前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汴州这处小小的麻溪浦也就占满了银子的大半辈子。她年岁尚轻,不知道此后的日子远远不止一两个七岁,就也看不见长安的罗绮,和宫中的花锦,只呆呆地想——

      去了长安,还有人会和自己捉蟋蟀,堆沙堡,追麻雀吗?

      这样一想,倒希望此后再也不要见到阿姐了。

      “我来这里只为了接你回去这一件事,”胭脂顿了顿,看向她,道,“事情虽然重要,却不急在这一时,你今日也不必哭肿眼流干泪。以后的日子还长,你此生要走的路也会更长,今日你舍不得麻溪浦的山水,舍不得大集里的乡亲,舍不得那两个小和尚——”

      “日后你就会明白,花有花期,水有潮落,人和人也是一样的,他们伴你走过一程山水,一程就已经足够。”

      “什么足够?”银子抹着眼泪冲她大喊,“什么都不够!你自己没有亲友玩伴,就觉得所有人都该独身一人,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和半斤八两就是最好的朋友,你知道什么是朋友么?朋友就是一辈子都会站在你身边的人!”

      袖子一擦,断线的珍珠落个不停,喃喃地说:“我们拉了勾的,去哪里都不会抛下另一个人。半斤说朋友又分‘普通朋友’、‘好朋友’、‘好好朋友’、还有‘好好好朋友’,我好不容易才从他那儿晋升到第二个‘好’字,凭什么你一来,这些都不作数了?”

      胭脂不看她,只道:“若是从前,你即使和他们待上一辈子也没有关系。只是如今,汴州却已经不是你的容身之地了,你不是这里的人,这里也不会是你该留下来的地方。”

      “你走,你走!”银子推她,真是半点儿都不想看见她了,“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姐,也不要做你这般没有心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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