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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明月镜 “兀那毛贼 ...

  •   老夫人眼皮往上一翻,陡然打了个哆嗦,立时从椅凳上跳了起来,喊道:“兀那毛贼,悔叫你来此间行事,天菩萨娘娘在此,哪里逃——”

      一手掌心翻上,一手掌心翻下,俨然一副入了戏的模样,铿铿锵锵绕着屋内桌案唱了一圈又一圈。

      “又来了。”银子扶额,无奈叹息中瞥到胭脂探询的眼神,慌张躲开了,捉着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鱼片。

      二姨娘忙起身去追,要将老夫人摁下来,未料这老人如今唱了戏,脚上的功夫还真像有如神助,两圈下来硬是没追上。

      三姨娘冲胭脂赧然笑了笑,解释道:“老夫人三年前被黑鸦啄了一额头,打那儿以后三不五时地便要神游成天菩萨娘娘,方子也吃过了,火盆也跨过了,怎么医都不见好。”

      二姨娘正追着老夫人从两人椅背后经过,抹下额上一颗热汗,撑在三姨娘的椅靠上气喘吁吁,有气无力地道:“二姑奶说这是被人借了魂,需得取初春的桂花、立夏的雪花、秋时的茶花、冬日的西瓜做引子,召幡驱鬼,才能清神净气。”

      “咱们要能找着这几样东西,那不是活见鬼了吗?”

      二姨娘才说完,老夫人一个踉跄崴了脚,硬朗的身形骤然往一侧倒去。许是三姨娘见惯了这场面,不等老夫人身上的棉絮落地,双手稳稳托住了她。

      胭脂起身去看,老夫人眼皮又是一翻,睡昏了过去。

      隔日再醒,这些事情便半点儿想不起来了。

      朝露未凝,青面石板上还留着一夜的水气。

      麻灰色的厚底布鞋从胭脂身边跑过,前后追逐,各自抱着怀里裁好的新布,停在微微鼓动的布篷下。

      篷子是从屋里延展出来的,乌泱泱一片人,搬了小板凳错落坐在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阔布下,偶尔有风,也是随着竹竿撑起来的阔布中几颗已破开的洞口灌下来。

      两个光着脑袋的小沙弥堪堪挤到人群的肩膀处高,明明什么也见不着,也要踮着脚尖使劲往前够。

      浅淡地从屋子里收回眼,戏台上拉起的影布里又有木偶在飞跳,锣鼓刺声一敲,有人捏着嗓子唱出一句“青梅竹马——”

      满屋子的呼哨唱好,踮脚的光头小子也瞪着亮通通的眼睛大叫。

      银子这时才从不远处的包子铺边上跑来,向四周张望两眼,不敢看胭脂的眼睛,却敢狠狠地揪了两个小沙弥的后衣领,将他们从人堆里拎出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能强抢民家少男啊!”其中一个呜啦啦地乱喊。

      “什么民家少男,出家人乱打诳语,等会儿到了小音寺我就去告诉方丈。”银子愤愤地说。

      “方丈圆寂了,昨儿才烧出的舍利子,阿弥陀佛。”另一个抱着裁布一边被银子拉着往后退,一边满脸的悲痛。

      戏台里的声音便暗了下去,听见身边这几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舍利子?你们两以后也能烧出来吗?”

      “那就说不准了,要是八两像师叔那样半路还俗,也娶一个天天揪着他耳朵的娘子,想烧也烧不出来的吧?”

      八两悄悄朝银子看了一眼,耳朵烧得通红,却只念佛,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那你呢?”银子撇撇嘴,向另一个说话的小和尚问,“半斤,你也要娶娘子吗?”

      “那不是找罪受吗?和佛祖待在一块儿多清净多好啊,要是娶了个娘子像你这样的,小僧别说舍利子了,恐怕死了都要被你挫骨扬灰了咧。”

      狠狠地一脚,往半斤小腿上一踢,明明是恼怒的,银子却怎么也掩不住笑意,喊道:“和你家那尊肥头大耳过一辈子好了!”

      “什么肥头大耳?阿弥陀佛,妄言,妄言。佛祖也不是我家的,是大家的。”

      路经一个担着箩筐的挑夫,在狭小而拥挤的巷子里侧身挤过来,天亮才不久,半月一次的赶集,正是热闹的时候,挑夫却形色匆匆,偏要逆着一行欢闹的百姓往另一个方向去。

      的确是着急了,连箩筐坏了一个洞口也浑然不觉,筐子里的芝麻饼一路走一路掉,挑夫眼睛只焦急地向前,嘴上喊着:“让让,让让。”

      脚上的行程却在簇拥的人群里难得挪动一寸。

      麻雀的声音也渐渐弱了,听见俗名半斤的那个小和尚似乎在嘀咕:“才半刻钟不见,你这——”他的眼神往银子身上扫了一眼,喉头一咽,没有说后面的话。

      银子从怀中掏出捂热的两只大馒头,一手一个,先咬了左边的,再咬了右边的,怀中一时空荡,充鼓起来的胸脯便也立时瘪平下去,身边的两个小和尚各自把眼神放远,银子追着半斤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让让,让让欸!”声音骤然变得洪亮了。

      老夫人从箩筐后面直腰起来,把捡了一路的芝麻饼扔到挑夫的筐子里,替他大声一喝,像在人潮中扔下一块巨石。

      涟漪荡开,挡在前面的行人尚且还在愣神,老夫人又拨到挑夫的身前,挤出一身的空隙,胡乱将行人朝路旁一揽,一边把挑夫往前推,一边朝身上环顾半刻,摘了刚穿上身的花面夹袄,填在筐子里的洞口处。

      挑夫来不及称谢,匆匆行过。

      倒是被她揽到墙角的一个妇人回过神来,本有愠怒的神色忽地一变,朝老夫人笑道:“老大娘,又来大集上行仗义啦?我看小音寺里供的不该是菩萨,倒是该把你去雕成金相镶在石壁上咧。”

      “又说胡话了!”老夫人朗声一笑,随手把身旁静默的胭脂拉过来。

      胭脂未有防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老夫人的大手稳稳搀住。

      “这是我家刚回来的小娘,还没许人家,愁死老身了,有什么相熟的年轻人,可要记得惦记她啊。”

      “那倒是好说得很了。”妇人笑笑应承下来,眼神在胭脂身上流转一圈,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又被来去匆忙的人潮挤散。

      老夫人擒住胭脂的手臂向另一处去,一边走却一边向她叮嘱道:“适才说的可都是客套话,人生婚嫁虽是大事,你却莫要急在这一时。”

      顿了顿,又絮絮叨叨:“老身不曾将你托大,只看顾了你在上官府的几日时光,再多的,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事情……却也知晓,像你这样的孩子,天下间还活着的年轻郎君,怕是一个也配不上的。”

      又走了一路,说:“非是你自己喜欢的,见着了就欢喜的,否则,宁可独身一辈子,也不能凑合着蹉跎下去。”

      “正是得合了你的性子,与你相望时会笑的……凡人在世不过就活几十年,想你这孩子前半辈子如此幽苦,后半辈子若没个称心能笑的人,如此一世——”

      老夫人说着,慢慢拍了拍胭脂的手背,慈颜向她看去,却看到一双更有探究的眼睛,话头一止,就要唱起:“兀那毛贼,悔叫——”

      刚跑出去两步远的银子赶忙折了身回来,咬着一只啃了一半的大馒头,另一只手腾出来捂住老夫人要唱开的嘴。

      年少而莹白的手张开在枯皱的脸上,一老一少并身齐高,遮住了下半张脸,眼睛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分别,均是略有些刁顽的眼神。

      仿佛时间从老人的身上盈转流过,折弯了经风历尘的皮骨,却将心中始终而立的气魄和胆魂留了下来。

      甚至于还有些别的,诸如幼时贪玩的心性,少时要比天高的心气,历经尘霜,却还依旧留在老人家的眼波深处,偶尔被她藏起来,便让世人以为蒙了灰。

      老夫人瞪着一双眼睛朝银子看,银子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人来人往中,身背却让人猝不及防撞了过去。

      轮不到银子摔倒,老夫人的另一只手又托住了她,正要又唠叨两句,撞人的男子也是眼睛一瞪,把肩上两担扎了红束带的木箱就地放下,指指银子,两唇张了张,又向后探头,在人潮中大声一喊:“找到了!”

      脚步匆促而来,带着腕上少了一只珠贝的链子晃晃摇荡。

      赶上来的人撑着两膝喘个不停,弯腰下去,却还止不住埋怨:“要不是你昨日把坐船的船钱喝昏了酒,今日我们又何必大街小巷的跑?如今又这么多人——”

      老夫人拉着银子,二话不说就要离开。

      撞人的男子却死死抱住老人家的手腕。

      “找到了,找到了!”仍是不停地说。

      赶来的人这才得空抬头看一眼,眼神缓慢从老夫人怒视的眼神中偏移到满脸稚气的少女,一怔,而后才喃喃:“还真是,”

      “找到了。”

      “找到什么?”老夫人甩了两下右臂,死活甩不开粘手的男人,这才憋着一股子火气来问。

      “二,二当家那日从麻溪浦街头策马而过,一眼就相中这位小娘子了,今日咱们找了大半天,才找着人。”

      “老人家,你且放心好了,咱们二当家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寨子里不知多少女娃子想嫁都嫁不过去,要娶了这位小娘子做三夫人,来日富贵,定然是享之不尽,用之不及的!”

      “二当家?”老夫人问。

      “是,是,二当家。”来人说。

      “这小娘子早一刻不在街上,晚一刻不在街上,偏偏二当家策马而过的时候站在街上,此时被二当家看上了,那不是上天注定的姻缘吗?”另一个人说。

      老夫人朝银子先看了一眼,见她拉着自己的手臂往后躲了躲,心中便将一切事情有了定夺。回身过来,两眼如刀,从三人脸上划过,虽未见血,仿佛已将皮下骨肉切得粉碎。

      “那日当街的还有老身一个,你家二当家,凭的什么天注定,却没看上我?”老夫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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