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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明月镜 “鱼片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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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桨往江面用力一撑,水波荡漾,满江的青山墨树都碎成涟漪。
过江的小船,舫中只坐了寥寥三五个人,满登登的礼箱堆在船头,撑船的少女在船尾把木桨一扔,满脸带笑地往里走。
“再有一刻钟便要到了,现下乘的是东风,能不能让我偷会儿懒?”
舫中的男子递给她一块干饼,她摆摆手,径自从角落里的榆木小盒中摘了颗糖葫芦,坐在另一位客人的身边,含糊不清地问:“你们这是要去提亲么?”
男人点点头,笑道:“替二当家的提亲。”
“箱子里都有什么?”她咬着糖葫芦,腮帮子鼓成一团,眼睛也瞪得像团。
“是空的,”另一个人回道,“二当家说过两日江面就要结冰了,恐怕走不了水路,便领着后面的长队走陆路过来,让我们几个先乘船去,别让旁人抢了那女娃子。”
“很漂亮么?”
“漂亮得很嘞,二当家策马从街头而过,一眼就相中了。”
“我也想看看。”
“那倒好说,咱们领你过去就好了,离江口不过二里路。”
少女摇摇头,又摘了颗糖葫芦往嘴里扔,说:“那可不成哩,这条水道就我一只船,我要下了船,对岸的人该要等很久了。”
“瞧你年纪轻轻,怎么要在船舫里过上一辈子么?”
“还没想好,那也是说不准的事,不过近来我又读了两三本相书,觉得当个相师也是个不错的行当,也许有一天就不摇船了,举着一张卦子走南闯北也说不定。”
船里的人都相视一笑,又有人道:“既然也有当相师的打算,下船半个时辰更是不打紧的事了。”
“不成不成,今日我还是船工呢。做一日的船工,就要专心摇一日的船。”
“那你如今做了多久的船工?”
少女掰着指头一数,伸出一张巴掌来。
“五年?”
“五个月。”女孩笑道,“今年夏末的时候我来这江边拾贝,每日都要坐船往来一次,那时候摇船的船工还是个老人家哩。”
“这就是了,芒种时我和二当家乘船去江口看龙舟,持桨的人的确是阿婆。”说话人看向女孩问,“她如今去哪了?”
“喏,”少女仰头,指了指万里无云的天际,道,“去那儿啦。”
“这老婆子,还欠我五个大钱没给。”咬饼的人嘟嘟囔囔地说。
“那你之前是做什么行当的?”
“窑工,”少女裂齿一笑,解释道,“捏泥的。”
船里一阵哄笑,涟漪荡开,落叶旋在竹木舫顶,小船悠悠飘过峡口,也像一片小叶。
“这位客人怎么不说话?”少女歪头,看向身边始终沉默的女人。
女人顿了顿,回道:“我晕船。”
“是说谎吧?”少女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笑眯眯地,“相书上说,眉长而如月,眼尾细挑,笑怒难辨,这样的人只有三分真心,却有七分假话。”
女人转了眸子看她,忽地一笑,点点头,道:“是说谎。”
少女便笑得更开心,向舫中余下的客人们炫耀道:“这么一看,即使来日我去做相师,识人之术也是精妙绝伦了。”
又是一阵大笑,便有人向少女招手,道:“既然如此,娃娃就来看看我的相,再过三个月我家那娘子就要生了,你瞧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也来瞧瞧我的,今年端午二当家准了我去赛龙舟,你看是凶是吉?”
“先看看我的,我这更要紧,我娘六十七了,新找了个相好的,说是从长安退隐而下的宫中贵人,嫁妆只要三只元宝,这事能不能成?”
少女眼神从几人脸上流转而过,摇头晃脑,狡黠一笑,道:“相术怎能随意而出?这等玄妙之处,更讲究一个‘缘’字——”
“我瞧着这位姐姐便同我有缘,今日就帮你卜一卦好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求财求官还是求姻缘?”
话少的女人一愣,道:“我没什么要卜的。”
“没什么要卜的?难道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贪欲,也没有爱恨么?”
女人仔细想了想,迟了片刻,又回:“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什么事?”女孩凑近了问。
“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偷偷埋了一坛刚酿好的竹叶青,能不能帮我算算……这坛酒还在不在?”
船头猛地一磕,舫内没有防备的客人们一时被撞得东倒西歪,小船靠了岸,江水往黑麻麻的礁石上一撞,风声从船头船尾两侧贯穿进来,轻软得几乎没有东西的包袱滚落在女人手中。
胭脂没有等太久,静了静心神,向江口四处一望。
泥滩装着尚未干涸的脚印,水浪一潮一潮地盖过脚印,偶尔留下几只空壳的甲贝,更多的是灰白色的泡沫。
再向远处看,江面竟也成了灰藻色,除了日光印在水面泛起的一鳞白鱼,好像江水漫过的地方都成了没有生气的枯壳。
她忘了这条江河原来的样子,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灰色的,依稀记得从前还有群群的飞鸟,一兜一兜扔下去的渔网,涨潮的时候满鼻子都是水腥味,如今只嗅到冬日里的冷气。
是要结冰了。
她捡了包袱离船上岸,走出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摸了一只大钱,还是有些不确定,便又摸了一只,向少女递过去,问:“够了没有?”
女孩一手撑在木桨上,一手哗啦把她递过来的两只大钱一打,铜钿飞落在水中,舫里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的客人瞪着眼看,嚎着嗓子喊:“不要给我啊!”
“谁稀罕这两破钱!”少女说的话趾高气昂,脸上却是一脉的顽劣,笑道,“赶明儿等我下了船,再去找你要一壶的好酒!”
胭脂一怔,忽而笑道:“一言为定。”
也没有问姓名,也没有问住处,便背身缓缓离开。
依稀听见身后的船舫里还有争执声。
“不收不收,说了都不收!”
“哪有让你这小娃娃替我们白白摇船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我赵老三可还怎么在这汴州来去,紧着收下,给你多买两只糖葫芦也是好的。”
“真不要?烟草你要不要,新晒的;绒皮帽呢?你脑袋小?这串手链可不行,我娘子亲手串的,上面的珠贝和甲壳都是她一只一只捡来的,哎别抢别抢啊,匀你一只还不行吗——”
屋舍错落在高岭石峰之间,排排长阶升上去,右侧是石砌的望塔,左边是麻溪浦的额枋。
赶集的时候百姓们挑着扁担挤进寨子里,吆喝声即使是夜晚也依旧长存,这时候望塔的灯就会亮起来,江面有明灭的火光,船上船下的人都凭着这盏最亮的塔光来去。
长安闭坊的钟鼓罄响,远远被这一条长河隔绝在外。
两扇大开的屋门口,早有人拉紧了衣裳在等,未等她缓步过来,等候的人倒是两步迎了上去。
粗粝而暖和的大手牵过来,不由分说抓了她肩膀上的包袱下来:“怎么冻得这样冷?今儿个不是正阳天吗?”
扒在屋门里的女孩怯生生地探了个脑袋出来,拉住老人的衣角,眼睛看着胭脂,却不说话。
“这才几年不见,连你阿姐都不认得了么?这白眼小狼崽!”老夫人笑骂了女孩一句,把胭脂的包袱随手扔在屋里的木椅上,椅子四只木腿各向一处歪过去,显然是坐不了人的,堆满两挂干净的厚棉斗篷。
一别数年,别说银子认不出她来,她也几乎要认不出上官府的老夫人。
依稀记得当初进了上官府里的第一顿饭,老夫人颐指气使,等着下人们端来绣金的食盒和玉制的碗筷,纵使不说话,只用眼睛那么一望,便令人由背生出一股寒意。
如今呢?
她抬着眼皮去看,老夫人冲她招手,身上袄缎破了口子,一团棉絮胀开了往外冒,老夫人顺着她的眼神挪到自己的衣裳上,毫不在意地捅了两指,笑得面上褶皱都挤在一处。
棉絮被两指捅进去,老夫人才道:“昨日忙着收冬笋,未料下了一场大雨,把老身那件好衣裳都浇湿了,今日便只剩了这件。想着明日索性要带你和银子去赶集,到时候再裁一身合适的。”
“鱼片吃不吃?”屋里另有两个妇人端着两只大碗从后院进来,面如麦色,眼鼻却是相似的。
“说你今日要回来,本要请你相熟的人一块儿聚聚才好,又实在不知道你从前过的日子里是和谁要交好……这是二姨娘,这是三姨娘,都是一家子的亲戚,我的手艺可比不过她们。”
说着,厚碗端上来,片好的草鱼按刀花分作鱼扣、鱼刀、肾花等莹透的鱼片。另外几只碗里又盛了酸姜丝、酸荞头、紫苏叶等辅菜。
鱼头做汤,浓鲜飘热。
鱼翅熬粥,洒了零星几点的葱花。
鱼籽混着笋丝辣椒大火炒落,推到她的面前。
满桌子的全鱼宴,碗筷干净。
胭脂收眼回来,望向身边老人,犹豫片刻,还是将手里的筷子放下,道:“老夫人刚刚说,从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