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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明月镜 “自然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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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绵三日不休。
坊内所有的瓦屋都铺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各门各户都是闭着的,天际一片蒙蒙,清晨的时候却像黄昏。
一连串的脚印从福瑞酒楼门阶上开始,匆匆踩过柔软而雪白的棉地,雾白色的热气随着小荷一路的喘息吐出来,直到赶回了院子口,才有一点儿消停的劲儿。
金明灭解了她外披的斗篷,拿着还泛油光的锅铲一边走一边埋怨:“她自己没手没脚吗?怎么尽使唤你做这些费劲的事?”
“没有人吩咐。”小荷白了他一眼,道,“前两日遭了那么一档子伤神费力的事,小娘连着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昨夜屋里的油灯又燃了一宿,我才想着去福瑞酒楼请一盅鱼翅粥回来,怎么也得补补才行。
院子里已有些年头的老树终于挂上了满枝的吉祥扣,两人并肩从树下走过,肩膀撞了一只挂得低低的扣样,满树的绯色却像一瞬间都晃了起来,平添两分喜气。
“你就是心肠太好,这样的人也值得——”
“辞官?!”
屋里大声一嚷,金明灭把剩下的话都噎回了肚子里,斗篷随手往檐下长木架上一扔,兜帽上残留的雪花顺势而落。
刹那间便有热气了。
两只小桌拼起来的长木桌案,常宁公主瞪着眼睛喊:“好端端的,她要辞官做什么?”
裴正庭沉吟片刻,还是摇摇头,抿了一口茶。
“杀了朝廷重臣,难道还能全身而退么?”金明灭冷笑一声,道,“辞官这两个字说的轻松,准是陛下罢了她的官,捡个好听的名声给她罢了。”
“小点儿声,小娘还没醒。”小荷抱出一直捂在怀里的麻褐色陶罐,顿了顿,只放在另一张空出来的板凳上,又向金明灭道,“饭菜都好了么?”
金明灭举着大勺在半腰的蔽膝上抹了一记,一溜烟地跑出去,道:“好了好了,这就给你端出来。”
“金大郎说的是有几分道理。陛下惯来对陈拙十分亲信,庐陵王余党又多是借推事院之手除尽。胭脂虽然得宠,终归未掌什么实权,如今动了陛下这么一步重要的棋子,仅是罢官,已是万幸了。”裴文逸道。
“说她向来是聪明人,如今怎么倒笨起来了。那日屋里的事情谁都没有亲眼所见,只是听说胥吏最后拉了三板棺材出来。既然没有人看见,只要她不承认是自己杀的,阿娘又能奈她如何?”
常宁公主摇摇头,又道:“将一切罪责推到赵十三头上也是好的。”
说话时,金明灭已麻利地将桌案上铺满数道盖着瓷碗的白底菜碟,蔽膝还没摘下,便得意洋洋地掀开其中一盖,道:“此乃‘翡翠琉璃桥’。”
碟中零零清清摆着五根大白菜,被热水烫过一遍,又淋了些醋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裴正庭扶额,问:“翡翠在哪?琉璃在哪?桥又在哪?”
“白菜叶是翡翠,白菜根是琉璃啊。”金明灭先给小荷挑了一根,道,“这大冬日的白菜比金子还贵,就这五根还是小爷我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够买不知道多少翡翠琉璃了。”
“桥呢?”
“在城南十里桥上买的。”
小荷长叹一口气,问:“这就是你学了三日学出来的‘上品佳肴’?”
“那倒不是。”金明灭朝她笑了笑,又掀开剩下的几只碗盖,念道,“金玉满堂,万鸟朝凤,雪中花,镜中月——”
“这道我最喜欢,叫做‘日日常相见’。”
瓷白的碗碟本无花式,打眼儿一看像是随手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抽出来的压仓货,仔细再瞧,胎面却是莹润如玉,边沿伏着两条青白相绕的细蛇纹,似透非透,似显非显。
这是御史台大夫前两日送来的巩州窑器,巩窑烧了十二年的窑器,名声并不显赫,随手扯过长安城中一个过路的百姓,或许也压根没听过这号窑口。
只有宫城里极少数的人才对它有所闻名。或是江湖中显赫的大侠,也有可能是手刃血河的魔头,能偶得那么一两件。
巩窑烧出来的瓷器也没什么特别的,并不能捏出来八个鼻子九个耳朵的大碗神仙,唯有一点——
据说开炉的窑头是个爱吃糖葫芦的少女,家财万贯又年轻气盛,选胎拉胚的时候便不吝工本,也不图什么便利,一贯以她的喜好为上。
寻常窑口做瓷胎时不过用些长石高土,到了巩窑里,却连半点儿泥也见不着,多用珍珠贝、宝螺、江珧、或者是角贝这样的水生甲壳磨成细粉,再捏瓷胎。
因此制胎成瓷极其困难,往往忙活了大半年,使了上千上万两银钱,也才磨出数百件窑器。其中又有些在锻烧时受火不匀,颈口粗细不均,或者是碗沿烧断了一点儿的缺口,便都过不了这少女的眼,统统摔了埋在窑口外的柳树下。
如此一来,真正存世的巩州窑一年也才出那么数十件。
这些窑器便不是金银能买到的东西了。
也有人说,当年庐陵王起势造反,要夺的不是皇位,而是落在当朝圣上陛下手里的两只盘子。
窑中新来的伙计总是不明白,明明用泥拉胎就能做出更好更圆润的窑器,窑头却怎么总是要费劲从天下四处淘来各样的甲壳,更别提什么勾笔上墨用的釉色,要以真金白银赤血为精料,与寻常窑口更是大相径庭。
差了窑中的老师傅去问,却只得来一句话——“因为我喜欢”。
于是这天下人争的似乎也不是那几只窑器,而是她的一句“我喜欢”。
立春时御史台大夫小心翼翼地呈上这几只盘子,说是巩窑窑口里烧出的最后一批窑瓷,尤为珍贵。特意送来给小娘,求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放了押进推事院的夫人。
小荷两眼放光地收下来,一边点点头,一边问巩窑为什么不烧了。
御史台大夫满脸叹息,说窑口外栽的那棵柳树本是枯树,这些年埋下去的各样碎器竟将这柳树养得发了芽,立春那日少女在柳树下待了一阵夜,第二日天亮便说巩窑此后再也不烧瓷了。
只因为她讨厌柳絮。
“就这么关了?”
“就这么关了。”御史台大夫摸着胡子点头,仍不忘嘱咐一句,千万要记得告诉小娘,救了他的夫人出来。
小荷仍旧是点头,还没等这话传过去呢,便听说推事院一干人等尽数处死,待审死囚一个也没放过。
这可怎么和御史台大夫交代啊。
小荷撑着脑袋,望着桌上盛菜的几只巩窑碟碗发呆,思绪一瞬飘出千里之外。
裴正庭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咳了两声,眼神投向几只盘子里烧得乌漆抹黑的团球,实在没什么好夸的了,道:“菜名取得不错。”
金明灭一脸自傲,笑道:“那是当然的了,不过小爷的菜色比这菜名来得更好。”
便从“日日常相见”的碟中夹了一块黑团,殷勤送到小荷嘴边。
小荷恍若未觉,只是呆呆地张开口,模模糊糊地想起御史台大夫似乎昨日也被处死了。
那是不是就不用交代了?
几人抽着眼角看小荷将金明灭塞进去的黑团吃得一干二净,却面如常色。
“真的好吃?”
小荷讷讷地点头。
常宁公主不信邪地也伸了一筷子,送进裴文逸的嘴里。眼看他从面目僵硬慢慢咀嚼起来,神色也变得缓和,才又取了另一筷子,送到裴正庭的碗里,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侄儿,你也尝尝。”
金明灭一瞬拍桌而起,将裴正庭面前的小盏酒杯震出两滴水渍,愤然道:“今日是我头一次掌勺下厨,特意在福瑞酒楼里不眠不休地学了三日,如今你们借了小荷的光,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挑剔上了!”
裴正庭按下他的肩膀,劝道:“书中有云,‘帷帐之间,乃出血手’,叔父和公主这样防范你,便是将你视作了最好的朋友,你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金明灭犹犹豫豫地又坐下来,还不等想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又听常宁公主转了话头回来,问道:“既然她已辞官,日后也还会留在长安吗?”
“自然是小娘去哪我去哪。”小荷晃神回来,及时答道。
“当然是小荷去哪我去哪。”
几人看向裴正庭,裴正庭却不发一言,收敛了两分笑意,将眉目垂下去。
“哎呀!小娘还睡着呢!”小荷猛地一拍大腿,匆匆忙忙往外跑,念道,“再不将她叫醒,饭菜都该凉了。”
迎着大雪叩了厢房两声门扇,屋里并无声响。
便伸手把两扇薄门一推。
床上被褥早已收得齐整,窗扇合闭,只隐隐有几丝阴沉的日光印在小桌上。桌边没有人,椅子上没有人,连床上也没有人。
小荷想起她从来不整被褥,心中一惊,两步上前打开了倚墙长柜。
她的衣裳其实不多,春夏秋冬各分两件,从来是买了新的,便要扔了旧的。柜子里的八件长儒衫裙安静折好在角下,什么都没少。
唯独少了一件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