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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钢铁之心 ...

  •   信函在火盆里一点一点地烧,烧出里面折好的两张薄纸,很快也被火舌吞成灰烬。

      小荷捧着一杯茶在火盆旁打哈欠,问:“小娘没有看过信吗?”

      清月粼粼,漾漾荡开在院中石板上,火光印在胭脂安静的眼里,里面的柴火烧得劈里啪啦。

      “没有。”她说,伸手在火舌上方烤了烤。

      天越发地冷了。

      “这东西也不看了?”小荷目光投在椅子上的案籍册本上。

      胭脂拾起,一页一页地往火盆里丢,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好。”

      小荷皱了皱鼻子,等火盆里的竹纸都卷成一点一点的灰色,把手中热茶递过去,道:“小娘对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无所不知,对和别人有关的事情却一点儿都不关心。”

      胭脂把茶盏里的水都倒在火盆里,浇尽了一片灰黑色,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人的心里只有很少的一点位置,只能记住很少的一些人。”

      人影随她的脚步进了屋,院中只剩小荷,呆呆地看了看地上的火盆,又看了看天上明月,若有所思地愣了半晌,忽地朝屋里喊道:“那今晚还要敷黄瓜吗?”

      月色沉下去,盆中灰烬和枯叶残枝一起收拢在花圃中,隔日太阳升起,一日复一日,花圃里被添做养料的东西就在月光里消失。

      次日天明,院门被人叩响。

      彼时小荷正在伙房里切黄瓜,案板上一半的黄瓜被切得薄如蝉翼,另一半的黄瓜被雕成了拇指大小的兔子,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是顺手的事。

      做婢女之前她还在上官府的伙房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厨娘,毕生所愿就是能接管赵师傅的大勺,不用管买菜洗菜这样的琐事,也不用管劈柴烧火这样的累事,连府里的老夫人和大爷一日三餐都要听自己的安排。

      而不是像当厨娘的时候一样,每日夜里溜进伙房找大馒头,被赵师傅逮住了还要扣两个铜板的例钱。一个月统共也就发三个铜板的钱,吃两个馒头还要倒欠赵师傅一个铜板。

      到时候一众的山珍海味八角葱蒜都由得她来做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

      每每想到此处,她总要睁着眼睛痴痴地傻笑。

      这时候赵师傅就会拿大勺狠狠一敲她的脑袋,问她是不是又在想容夫人府里的那个带刀侍卫,她还没来得及反驳,赵师傅就扔给她一箩筐的萝卜黄瓜和山药,说老夫人今日点了名地要吃山兔逐月汤。

      她问老夫人不是惯来十五吃素吗?

      赵师傅给她一个白眼,说这不是让你雕只山兔出来吗?

      她惊恐地摆手连说自己不会。

      赵师傅便用大勺点了点竹筐,说一筐子的练手菜,从清晨练到日暮,总能雕出一只像样的吧?雕不出像样的也不要紧,赵师傅一抹自己的大光头,说耽误了老夫人用膳,指不定会被大爷打发到容夫人府里去。

      小荷眼睛眼睛一亮,问去容夫人府里做什么?是不是容夫人的府里要结亲,给带刀侍卫挑个门当户对的婢女?

      赵师傅转身走远,摆摆手说她想得倒美。

      府里的婢女有点多了,大爷正盘算着打发几个去容夫人那儿做帮手,容夫人近来迷上了针灸医术,自个儿的人都差不多被她扎得半身不遂了,急需几个手脚能动的,再让她扎一扎。

      小荷吓得提了菜刀,一刻不停地开始雕兔子,当日便立誓要是雕不出兔子索性咬舌自尽一了百了。

      好歹是雕出来了,半垂着耳朵瞪眼睛抱萝卜,老夫人实为喜欢,给赵师傅又涨了二两例钱,说每日都要上一道这样的菜,即使不吃,看着也是欢喜的。

      赵师傅乐呵呵地应下来,苦了小荷,拿着三个铜板的月钱,每日不停不歇地雕兔子。

      小荷一口咬掉兔子两只耳朵,望着案板上一排排的垂耳兔叹出一口气,心思一动,又拾了些已经切成薄片的黄瓜往自己脸上贴。

      几日前胭脂让她一起贴的时候她摆手拒绝了,说是小娘天生丽质明眸皓齿,这样如花似玉的容貌绝不是贴黄瓜能贴出来的。

      而后等胭脂走了,她再偷偷地贴。

      院门又在响。

      小荷一手提着菜刀,一手捧着咬掉半个脑袋的拇指兔,脸上贴了一半的莹透黄瓜,朝外探出个脑袋,大喊:“门没关。”

      院外的人推门进来,两人相视,小荷惊地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东西往案板上一丢。

      迟木将军顿了顿,面色如常,道:“我听说胭脂小娘住在此处。”

      “小娘早就去宫里了,”这院子八百年难得来一次人,来一次也不过是金明灭嚷嚷着闯进来,小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会儿,实在没想到这大清早地就有贵客来访,道:“大人有什么要紧事么?不如等小娘从宫里回来再说?”

      迟木将军眉间一皱,道:“我已在司天台等了胭脂小娘数日,每日都说她在帮陛下写诏书,要晚些才得空,晚些得空的时候再去,却又说她早就回了翊善坊,等我赶到翊善坊,坊门总是不差分毫地按时合上。”

      “实在是不得已,才找了今日这一个她理应休沐的日子,登门拜访。”

      “休沐?”小荷挠了挠脑袋,道,“小娘没说今日放假哩,大人的事要紧吗?要不要奴婢帮着转告?”

      迟木将军想了会儿,便说:“几日前我曾托胭脂小娘帮我送一封信,不是要紧事,但实在想知道,收信的人有没有回音。”

      小荷一怔,问:“信封里是不是有两张纸?”

      “是。”

      “早放火盆烧了,说是公主不收。”小荷脱口而出,见来客脸色即刻一阵青一阵白,后知后觉自己闯了大祸,找补道,“大人放心,那封信小娘没有看的。”

      从洛阳到长安不过一夜的马车,这条路他却走了近十年。

      当初寒窗苦读七年,身边就有那样一个婉宁的女子替他研了七年的墨,洗砚池边上都是她栽下的紫藤花,春日翠绿,满藤的紫花绕着池水盛开,他在茅草屋里向外看,女人一瓣一瓣地将花叶摘下。

      这时候便全然没了读书的兴致,总是在猜她摘花的时候想的什么。

      他捧书过去问,女人总是安静地摇摇头,然后笑笑。

      他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想的是中举以后的事情,想着来日富贵,两人要怎么挥霍无度。

      后来才知道她想的是家中米缸,已经见了底。她和他商量着要不要去长安,说有一个亲戚能帮衬一二,他捧书看向自己穿了七年的灰袍,还有她日渐清瘦的脸颊,终于点点头。

      他以为世间万难,没有什么是两人间的喜欢跨不过的。

      州试之后下了好大一场雪,从考院里出来的时候已近天黑,他没有什么行李,整个包袱也就四五本翻得烂页的书册,他呼着雾气往家中赶,想在临走前替她熬一罐山药汤。

      却被一封密信拦下,字字诛心,说明珠蒙尘,他却一身清贫,若担驸马,恐怕让天下人耻笑。

      于是那晚他就在洛阳的避风亭里过了一夜,天明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她独身一人上了那辆马车,一路白雪,车轴在地上滚出两卷长印,他在天光微明中走出亭子,不过是一片苍茫里小之又小的一颗黑墨。

      原来喜欢是害怕,是能共患难,却不敢乘东风的害怕。

      三个月后张榜,他路过洗砚池,池边一圈墨石爬满了青苔,紫藤花还在开,一直向上,青苔却浸在水中,一直向里。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彻夜未眠,斟酌许多,想把这些年的事情都告诉她,却又总是想起她身边的那个断臂男人。

      信纸在烛盏下扔了一地,墨点总是深浅不一地滴下来,最后只是写了两张纸,一张纸告诉她自己也养了一株紫藤,却始终不如她养得那般好。

      另一张纸揉成团又张开,问她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如今却说这封信连拆也没有拆过?

      迟木将军再无半分耐性,不等小荷再说,转身离开。

      小荷追出去,他却已在微亮的曙光里跨马上鞍,马鞍右侧挂着一只长轴竹筒,鞭子一挥,马蹄猎猎地扬尘而去。

      尘风吹落小荷脸上一片黄瓜,落在石板地上,小荷“哎呀”大叫一声,捂脸跑进了伙房。

      奔至推事院院外,一棵老榕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剩下几条灰褐色的枝干曲折蜿蜒,像枯瘦只剩下指骨的手掌往上攀。

      迟木将军勒马停在院外,门外守卫两枪一横,拦在他的面前,面无表情道:“刑讯重地,闲杂人等免入。”

      “我有急事要见推事使。”迟木将军从怀里摸出自己的上骑都尉令牌。

      八品的小官。

      门外守卫将目光收回来,并没有收起两杆长枪。

      迟木将军握紧手中竹筒,脸上已是一片铁色。

      苦读七年寒窗仍旧落榜,心中志气尽失,他一度沦落到街边行乞为生,怀疑那些年平和的日子都是梦里发生的事情。

      还是新曌帝登基后,推行武试,他才改名换姓倾力一试,捞来宫中一个充左巡使的官。

      是有几次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尤其是在知道她常常追逐在另一个男人身后的时候。

      拼力搏来这张令牌,却似乎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

      迟木将军自己都忍不住轻嘲一声笑。

      两杆长枪收起,院内走出一身窄袖黑袍的影子,两名守卫恭恭敬敬地抱拳,喊:“赵大郎。”

      “什么事?”赵十三打着哈欠出来,上下打量了门外人两眼。

      “此人求见推事使。”门外守卫道。

      “昨夜又送来一批刑犯,大人审了一夜,刚有点喘息的时间。”赵十三揉着眼睛,眼皮一搭一抬地从迟木将军身上挪开,道,“若无要紧事,改日再来吧。”

      巍峨如山的殿屋后缓缓升出半轮霞光,照得琉璃瓦上彩光横溢,他忽然想起常宁公主从前当玩笑话和他说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只总是半夜出现的小鬼角角,比象牙还长的獠牙夜中泛着寒光,常常在无月无星的时候出来把人吓得落荒而逃。

      可惜角角却是个爱吃糖的小鬼,吃多了糖掉了嘴角的两颗獠牙,深夜时再出现,走在哪里都觉得大家在笑话自己,从此以后便再也不能当凶神恶煞的小鬼。

      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公主倚在他的怀里,说每个人都有像角角一样的獠牙,装模做样的吓唬人,才不至于在其他的恶鬼面前泄了气。

      而他的獠牙,似乎在公主离开的那一天就被拔掉,即使进了宫城,身着甲衣,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种感觉,觉得自己离真正的长安,好像是无论坐多久的马车都到不了的地方。

      迟木将军在一瞬间泄了肩膀,向赵十三点点头,不再说半句话,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肩膀却和另一个人擦身而过。

      来客阔步如风,越过迟木将军,径直向赵十三道:“我要见陈拙。”

      “混账!”赵十三喝道,“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喊的?”

      迟木将军把缰绳握在手中,顺了顺骏马的鬃毛,又听身正腰直的少年回道:“你若有空计较名讳这样的小事,不如先放我进去,等他知晓了我要说的事情,看看这两个字到底有何紧要。”

      “你莫要以为大人赏你两分脸面,就把自己看得比天还高了。”赵十三寒声,半分不见刚刚打哈欠的懒懒睡意。

      只怕两人有深仇大恨。

      迟木将军这样猜着,又随手折下一支还带着枯叶的树枝,送到马的嘴边。

      马不吃。

      “我要说的事和胭脂有关。”少年人和赵十三两眼相对,半分没有避让。

      许久,赵十三才撂下一句:“等着。”

      两柄长枪重新拦下来,赵十三的身影消失在白底灯笼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也是公主说的。

      迟木将军顿了顿,把缰绳松松垮垮地在树干上绕了两圈,上前两步,向来客道:“推事院惯来收铜匦密信,敢问郎君可是要向推事使告发上官胭脂?”

      少年人顿了顿,缓缓点头道:“这样说也没错。”

      迟木将军把手中竹筒递上去,又道:“既然如此,便请郎君把这件东西交给推事使,事关重大,还请郎君亲手奉上。”

      裴正庭沉眼接过,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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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又回来了,还是日更T-T(好吧,从明天开始再日更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