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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钢铁之心 ...

  •   赶在陈拙被请出来之前,裴正庭跨上了黑风的马鞍。

      竹筒塞在鞍边皮囊中,竹盖已被掀开,里面的东西还在,筒盖松松垮垮地用一根短绳挂着,随着扬起的马蹄上下颠簸。

      他没有理由不去看一个送到自己手里的东西。

      多年前金明灭总是喜欢叫他“裴阿婆”,说他和那些上了年纪无所事事的老妇人一个样子,谁家的闲话都爱打听,谁家的闲事都要关心,除了不磕瓜子和花生,心里十足是个多管闲事的老人相。

      这几日来他彻夜难眠,常常在坊门闭合之前解开黑风的缰绳,迎着刮骨的冷风策马到通济坊。

      野象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没想过自己随手塞进叔父衣裳里的一枚小玉棋能让公主生那么大的气。因此揽下照顾野象的所有事情,喂食、敷药、或者是洗澡。

      偶尔叔父和金明灭会来帮忙,不帮忙也不要紧,他觉得待在通济坊的泥沼里比待在翊善坊的小院子里安适得多。

      和野兽待在一起,也比和寻常人呆在一起自在得多。

      喂象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扎起两只裤腿赤脚踩在泥泞中,满身泥渍也不担心。

      一旦回到翊善坊,靠得离胭脂近了些,他脑子里就会像狂风一样迅速地闪过一件件冷涩的画面。

      大哥的死讯,裴府朱门上贴着的封条,籍卷上的“收养”二字,陈拙缓缓摇动的纸扇,深夜里窗外的眼睛……

      他来推事院之前已经决定要替阿翁和阿爷报仇,偷了小荷藏在伙房灶台下还没来得及烧的账本,上面详尽记载了王孙贵胄竭力讨好胭脂而送来的奇珍异宝。

      曾经他那么尊崇的太子太傅刘大人,居然也送了一箱舶来珍珠,只为了换得胭脂的一张墨宝。

      他把账本从黑炭中摸出来,藏在自己怀里,一等清晨的钟声罄响,就马不停蹄地朝推事院赶去。按国朝国律,只凭这一册账本就能定了胭脂的贪污受贿行罪。

      他受够了自己整日的摇摆不定,决心今日就要伙同陈拙一起,送胭脂一个死罪的名头。

      可惜……

      他在平康坊鸣珂巷外勒马,再一次将竹筒里的东西取出来,籍卷展开,只录到永淳元年上元夜的事情——

      “右件女胭脂,年十五岁。先因离散,今访得归宗。依令编附户册,课役依未婚女例。”

      冬日里的天际一片灰蒙,阁楼上有女子挥着手帕打哈欠,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客官怎么来得这样早?”

      刚开的两扇大门间踉踉跄跄走出来一个提着葫芦的男子,裴正庭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来,醉酒的男人两步撞到他的肩膀上,反让自己一屁股跌坐下去。

      两颊酡红,向裴正庭看了两眼,忽然笑了,大口喝下半葫芦的酒,叹道:“春风得意马前蹄,不信,不信人间有别离啊——”

      裴正庭皱了皱眉头,绕过他跨进门槛。

      这地方他也是头一次来,别说百花楼的门匾,即使是“鸣珂巷”三个字,从前在裴府中也像洪水猛兽般,绝不会在家中任何一处听到。

      裴氏家风一向将“礼义廉耻”四字视为圭臬。

      阿翁说鸣珂巷里的女人早就不配叫“人”,她们将自己的尊严和脸面抛掷脑后,心里的那些东西没有了,人的皮肉也就和物什没什么区别,用这些来换取客人的金银,比新宰的猪肉还要轻贱。

      而那些客人?

      客人自然也不是人,不把别人当人的人,自己也不会是人。

      仅有的一些记忆反而是从金明灭口中听到的,说什么夜夜灯火巷明,各样的酒水和点心接连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端上来,只往那儿一坐,自会有人替你拿衣裳,脱靴子,送香囊,挥帕子。

      他把阿翁说过的话再和金明灭一说,金明灭反对此不以为意,只咬着一根狗尾巴草,道:“都是出来卖的,卖什么不是卖?”

      “脸面、尊严、仁义、道德,你看这些东西有人会买吗?”

      酒气浓郁,地上歪倒几瓮喝尽了的空坛子,昨夜显然是一场枭战。

      他倒是有心想往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一坐,不过想也知道,绝不会有人来递茶,也没什么人来接衣裳,至于送香囊、脱靴子……门扇大概是被刚刚喝醉了酒的客人撞开的,他来得太早,一个鬼影都见不到。

      裴正庭脚步不停,往二楼去。

      他尚未察觉到这里和阿翁说的“污秽之地”有什么关系,只是一路在抬高的木梯上见到几件女孩的肚兜,想起胭脂也在这里待过。

      隔着门扇,一声清脆的碎瓷,像是有人把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妈妈为何生这般大的气?”听见一个女子这样问,语气却是漫不经心。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妈妈?左右是瞧着老娘上了年纪,这百花楼要叫你都知说了算罢了!”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昨夜小福梳拢夜,老娘费了那么大的阵仗,便是要将她卖出一个好价钱,你可倒好,伙同几个姐妹剃光了她的头发不说,还把小福扒光了关在柴房里,你还问我从何说起?”说话的女人气极反笑,又道:

      “我看你是做了这些年的都知,竟不知自己都姓甚名谁了,难不成还妄想一辈子要当这青楼里的头牌吗?”

      “妈妈——”

      “啪!”

      裴正庭猛地推开门,坐在床沿的女人果然被扇得偏了半个脑袋,脸上慢慢印出五指的红印。

      刚挥过巴掌的妈妈闻声回头,先是一愣,即刻变脸般地迎上笑意,道:“郎君就这般等不急么?才敲过晨钟,巷子里的狗都还没睡醒,更别提姑娘们了,先去喝两杯茶润润喉吧,小翠?小翠?这贱蹄子又偷闲了!”

      一边说着,难掩苍容的女人一边要挽了裴正庭的胳膊朝外走,将床沿上的人视若无物。

      都知此时却已回神过来,只停了半息的时间,便如影魅般扑到了妈妈身上。

      门扇一侧的长颈花瓶随妈妈一起摔在地上,瓶里插了两支掉光了叶子的长藤枝,长藤落在一地碎片中,两个女人纠缠扭打。

      裴正庭退开两步。

      才占得上风的都知却一瞬间被妈妈扯了长发,高声嘶痛,反落了下风。

      青发零落在两人的肩膀,屋外是一地的轻薄里衣,屋内是凶恶如蛇的长藤枝影。

      年轻的女人嘶声谩骂,隐隐约约仿佛占得气势上的高地,年老的女人一声不吭,两手却像铁钳一样绞得另一个人皮开肉绽。

      裴正庭一时被骂得懵了,从未想过大字书中的万千书文还曾有过这样的字眼。

      等他回神的时候,妈妈已骑坐在都知身上,用一手锁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又要狠狠扇下去。

      都知双眼紧闭,把脑袋一偏。

      裴正庭擒住凌空要挥下去的手腕。

      “郎君这是什么意思?”妈妈披头散发,寒声厉问。说的话虽然仍旧极尽柔媚,只是怎么听怎么都像女鬼。

      裴正庭咽了咽喉,竭力劝道:“这等悖礼之事——”

      话音未落,妈妈反倒笑了,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喊你两声郎君,你也倒真把自己当贵人了。适才老娘没来得及看清,你这一身的粗麻布衣,沾泥马靴,还赶着大清早的进来——”

      “是头一次来鸣珂巷的马奴吧?听说老娘这百花楼正午折价,也想占了这天大的便宜?”

      妈妈冷哼一声,见面前人一张脸青白不定,更觉得自己猜得不错,又道:“没钱的毛头小子,也想充当阔绰的大爷,怎么,看这姐姐花容月貌,倒想英雄救美了?”

      “老娘却劝你撒泡尿去照照自己的样子,摸不摸得出裤兜里的三两银子!”

      裴正庭顿了顿,望向都知脸上的掌印,问:“你是说,三两银子就能买了她的命?”

      “买命?”妈妈又是大声一笑,放开了都知的手腕,都知却没有再反身过来和她厮打,半缕青丝遮住了一只眼睛,用仅剩的另一只眼睛看向裴正庭。

      这个看起来年纪尚小的孩子。弟弟大概和他长得一样高了。

      “她的命值多少银子,却不是我说了算的。你当我是什么大恶人?蛇蝎毒妇?鸣珂巷里多得是年轻的女孩来去,像她这样的女人,早就过了盛开的花期,你以为是我不让她走?却不知道老娘巴不得她早点滚出去!”

      裴正庭一愣,和另一只眼睛相视。

      “只是离开了这里,长安还有哪里,是她的容身之处?”妈妈拨开都知脸上的头发,又慢慢理好她的衣襟,仿佛一刻钟以前的纠缠扭打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要让她随你出了这扇大门,先问问她愿不愿意牵你的手。”妈妈说。

      裴正庭这才听见都知再一次恢复了之前漫不经心的声音,看也没有看他,悠悠地坐到铜镜前,插上一支银钗。

      妈妈双手抱怀,倚着床架子,似笑非笑地看他。

      “轮不到你来救我。”银钗插进青丝里,将扯乱的头发绾好,都知一边描眉,一边轻轻淡淡地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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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又回来了,还是日更T-T(好吧,从明天开始再日更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