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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钢铁之心 ...

  •   大车里有一截细长的线香,每隔一段距离用炭笔画上一条短线,线香是烦闷的车内唯一一点星光,烧到短线处,香灰从星火上空折断,握着麻绳的小木人右手一坠,铃铛声响。

      车内的客人带着包袱和竹筐掀开门帘,带进帘外的一寸月光,她揉揉眼睛,小木人右手又举了回去,离线香烧完还有三截短线。

      “醒啦?”赶车的老人横腿架在车木上,点起一杆短烟,门帘撑起,向里看她。

      她胆子小,往里缩了缩。

      “瞧你这丫头,老头子还能吃了你不成?”老人哈哈一笑,把烟杆在车木上敲了敲,说,“天亮就能到长安了,以后你想见爷爷,都见不着咯。”

      “长安不远。”她小小声地辩道。

      “一日的车程是不远,可是两城之路,两心相隔,此后就会越来越远,你无亲无靠,一去长安,少不得要认识新的人,新的屋子,就要把汴州,把洛阳的人都忘了。”

      “我不会忘了师父,爷爷,还有师兄,姨娘,婶婶……”她在大车里掰着手指头数,还没进长安,已有些人从指缝中漏了出去。

      “人心只有那么一点啊,记住了这个,那个就会被丢掉。更何况还有爷爷这样老得走不动的人,即使你有一天想着要回来了,赶车的人也不是爷爷咯。”

      “为什么?”她问。

      “还睡不睡得着?”爷爷也问。

      她摇摇头,烟杆狠狠被吸了一口,烟草燃起明明灭灭的小光,一口浓雾,小光迅速地熄灭,又好像从来没被点燃过。

      “爷爷给你讲一个公主的故事,你听不听?”

      胭脂勒马,在通济坊外翻身下来。

      刚来长安的那些年里她就在这里容身,包袱里只有阿娘留下来的一些首饰,她舍不得卖,宁愿啃十二天的木薯也不肯再坐那辆大车回去。

      通济坊离皇城最远,来往的车马也就最少,夏天的时候她沿着屋檩爬上去,睡一晚上只能听到蟾蜍声,天光大亮也好像没有人,从屋顶往四处看,最多也就看到田野里的草人在热浪中浮浮摇摇。

      如今是秋天,一日比一日冷起来,人潮反倒热了。

      她牵马往里走,街巷慢慢变窄,枯叶卷过,偶尔能听见几声吆喝,草房子外面铺开晾着一地的野稻,撑起的竹竿之间挂着红红绿绿的染布,五颜六色被风带起,吹得高了,染布下冒出来两个划拉着鬼脸的小孩。

      热闹声这才慢慢变大,更多的百姓来去。她将马绳拴在院外树墩上。

      金明灭脚底生火般追着一个拉扯风筝线的男孩,脸上五指彩印,大概是男孩从染缸里摸出来的。孩子手上的染料没来得及擦去,又红红绿绿地抹在风筝线圈上。

      一边跑一边还回头笑,料定金明灭追不上自己,所以还能抽空扯一扯飞过屋顶的大蜈蚣。

      两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风风火火带起一片裙角,头顶上的蜈蚣拖出长长一线,被秋风吹得越来越高。

      和崇仁坊平康坊相较起来,也许这里的人还远远不够多,可是和她刚来长安时只能听到的一片蛙鸣相比,这时的热闹已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

      还没有推开院门,一只白净的瓷碗就从屋里往外丢了出来,碗里的白粥连带着零星几点葱花泼到石阶上,屋里有人叱道:“这是我辛辛苦苦养了数十日才长出来的小葱,就被你这么一顿白粥给折了,你当养葱那么简单的吗?”

      另有一个声音无奈笑了笑,说:“浇水施肥都是我,连埋下种子盖土这事都是我动的手,怎么就成你辛辛苦苦养的了?”

      大概是受了狠狠一剐眼,他才一边往外走,一边好声好气地劝:“好吧好吧是你的葱,毕竟你给它们取了名是不是?长得最高的那根叫麻雀,矮一点的叫山鸡,刚发芽的叫土豆,挤在一团的是东南西北一家人。”

      “都记得你还折?”

      “你的东南西北一家人葱尖都泛黄了,本来今日还要折麻雀,看你每日都要和它念念叨叨几刻钟,这才没动手。”

      裴文逸提着一柄扫帚,一边摇头一边出来,见到门外的人先是一愣,而后朝屋里喊:“有客人。”

      “怎么,我阿娘良心发现,把那两个守卫又遣回来了?”常宁公主提裙从屋里跑出来,脸上一半埋怨的神情还没有消退,一眼看见胭脂手里的卷册,脸色又是一变。

      “没有守兵,你这公主就要仗势欺人,亲自动手教训我了?”裴文逸将碎掉的瓷片扫到墙角处,没有半分恼怒。

      想来大概是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无理取闹,从前是种茶花养紫藤的公主,如今只能拨一拨小葱的葱尖,看一看青菜的菜叶。

      常宁公主没有再接话,裴文逸转身看了两人一眼,眼神落在胭脂手中无字无印的信函上,撂下一句:“我去喂马。”

      哪有什么马,阿娘派人把马也牵走了。

      男人从新漆的院门出去,胭脂回身过来,默了默,先笑,道:“自公主搬进通济坊,坊内百姓闻名而至,如今比过去热闹多了。”

      常宁公主踢了踢石阶上黏糊糊的白粥,踢得鞋尖蝴蝶被一抹白色盖住,才说:“天下熙攘,皆为利往。他们闻名的不是我这个公主的头衔,而是因为醴泉金氏买在旁边的一间大染坊,陆陆续续有裁衣铺搬进来,才有更多的百姓住进来。”

      “金明灭?”胭脂想起巷子口路过的两人,小荷不在的时候,金明灭只当她是空气。

      常宁公主点点头,靠着另一侧的石阶缓缓坐下,道:“数日前裴文逸买小玉棋中了头彩,平康坊送来一只巨象,象腿受了伤,阿娘又将守卫撤了回去,家中根本无人照料这只活物,我因此和他大吵一架。”

      院墙中间镂空框出远处的田野,常宁公主一边说着,一边远远地看过去,巨象在泥沼中卷起鼻子,折断一丛灌木。

      “裴文逸本要将大象送回去,平康坊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了。你家马奴和金明灭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每日往我这儿跑,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大象的一干吃喝都揽下来,风雨无阻,偶尔还去同济堂捉些草药,敷在象腿的伤口处。”

      “巨象养在那处小河边,每次去时两人虽然穿得干净利索,回来的时候却都被象鼻浇了一身的泥土。坊内冷清,又没什么衣裳铺子,寄奴便劝他索性开一间染坊,免得每次回去都一番狼狈样子。”

      常宁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远处的大象,道:“大象的事情安置妥当,我却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公主是在说驸马?”胭脂问。

      常宁公主摇摇头,道:“他对我很好,即使我如今像个孩子一样耍性子,他都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总是想起那些陈年往事,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曾有过一个心上人?”

      胭脂点头,道:“公主说她已经死了。”

      常宁公主又是一顿,望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片蒙白。如今一瀑青丝没有金枝摇坠,只用一支木雕的素簪绾起。

      胭脂坐到她的身边,也一起低头,看院中卷来卷去的枯叶。

      “那本册子,是不是充左巡使的户籍手实?”常宁公主忽然问。

      胭脂把手里的两样东西都递过去,道:“充左巡使让我交给公主一封信。”

      常宁公主却没有接下来,看了看她手中空白的信函,轻轻叹道:“裴文逸的心上人已经死了,我的却还没有。”

      胭脂张了张嘴,把两样东西放在石阶上。

      “如果是你,”常宁公主轻轻问,“如果是你知道,当初那么喜欢你的人,只是因为你和另一个人的眉眼相像,你会怎么办?”

      “公主还记挂以前的人吗?”

      常宁公主摇摇头,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母亲说他已经死了,我以为他真的死了。如今他活着出现在我的面前,几日下来都让我心绪不宁,一个人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

      胭脂哑然,却不知道怎么回。

      “如果我真的喜欢裴文逸,就不该因为突然出现的人而让自己心虚。如果我喜欢的是另一个人,为什么一想起裴文逸会从我身边离开,就彻夜难眠?”

      “公主是害怕吧?”胭脂问。

      常宁公主滞了滞,喃喃问:“是害怕吗?”

      静默片刻又道:“十八岁进宫那天,曾有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拦住我,掷了三个铜板,说我此生与人殊途,难有真心。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是母亲,如今想来恐怕说的是我自己。”

      院子外有孩子的哭声,蜈蚣风筝从半空中折断,被一阵大风吹走,天色渐渐地晚了,吆喝声也不见,似乎只能听见一股一股的风,也好像孩子在哭。

      “罢了,总有明白的一天。”常宁公主起身,自己笑笑,道,“太多的话没有人听,憋在心里总是闷得慌。”

      “这东西你拿回去吧,不用看了。”她看着石阶上的信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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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又回来了,还是日更T-T(好吧,从明天开始再日更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