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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钢铁之心 ...

  •   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将充左巡使的历年旧籍一字不落地摘下来。

      不是要帮她,是太阳还没落山,自己闲得慌。

      裴正庭把抄好的册本放进自己怀里,循着木架向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头一直找过去,各部各省的官籍都按序排过,却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越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越藏在上下两头不起眼处。

      裴正庭顿步在阳光的另一头,金色在木架子上割出一道脊线,昏暗处连尘埃也安静下来,乍分阴阳。

      依稀想起来这句话是大哥说的,彼时年纪尚小,总是喜欢冒冒失失地闯进大哥的书斋,四面都是木架子,满满当当的书,他喜欢踩一只板凳,拼成和大哥差不多的个头,目视过去,取下两本和自己平齐的厚书,随意翻翻。

      阿翁说大哥总喜欢从书册中间挖一个大洞,藏几颗元宝,有时是金的,有时是银的。

      他不缺银两,只是觉得大哥的东西更珍贵。

      翻了两三天都没找着半本有洞的书册,他几乎要怀疑是阿翁在骗他。踩着板凳下来时将手里的一本厚书随手往桌案上一丢,撞翻了案上的灯盏。

      灯烛从琉璃小球里滚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收拾,被大哥逮了个正着。

      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问大哥他把东西都藏在哪里。大哥阴侧侧地一笑,兀自盘腿坐在阳光里,从架子最底下的小花瓶里摸出几贯钱,笑说:“越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越藏在上下两头不起眼处。”

      背阴处冷森森的,他抽出另一卷手实计账,用一小条的金色箔纸圈住,吹开尘灰,“上官”两字赫然显露。

      长卷抽开,上官府各籍属亲铺展开来,左右旁系的亲戚姓名数也数不完,挪眼到正中上官两字,再循指向下,除了上官府的老夫人、上官凌和上官夫人,却再无他人。

      裴正庭指尖摸到背面的溢干的浆糊,将长卷翻过来,也和充左巡使的卷册一样,贴了五张空白的短笺。

      显然有人比他更早地来过这里。

      阳光渐渐暗下去,渗进书架卷册间的格影越拉越长,裴正庭向窗外看了眼天色,把手中计账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抽手要走。

      袖袍却将另一只盒子带翻在地。

      木匣子正中朱笔写就一个“裴”字,右下角用墨笔注“亡”。

      裴正庭回身,一一将匣子里滚落的长卷拾起,裴鸿信的名字就这样撞进眼眶,他两指略过,接着停在裴文景这三个字上,顿了顿。

      屋外红霞满披,从两脊飞檐处照进来,到处都是血色。

      继续向下,是自己的名字,朱笔从左至右横贯下来,往下是历年官职,观星绩果,再向下——

      “于乾封二年三月初三日,收养于平康坊,身无他物,唯襁褓中一根马鞭,无字无印。”

      两指留在“收养”二字,目光却停在“马鞭”二字。

      他想起阿翁总是提在嘴边的裴氏家风,又想起阿爷对自己总是不屑一顾的神情,以及阿娘说的那些话——“那是因为二郎出生时险些要了阿娘的半条命,阿爷才对你总是心有郁结,不是二郎的错。”

      想的更多的,还是大哥送给他的那匹“黑风”马,马鞭被大哥托挂在阿爷的书斋墙上,他伸手够不着,被大哥拍了一脑袋,笑着说,“那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东西。”

      他有点忘了自己是怎么再把盒子放回去,一路策马从顺义门进了宫,闯进夜幽庭。

      庭中一如他想的那样荒索,枯井落叶,歪倒的扫帚,还有被风吹得一起一荡的吊绳。

      门外侍从伸手将他拦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摸出大理寺司直的令牌,两个侍从却笑了:“我当是谁这么大的官威,司直也想往里闯,莫不是当着宫城四处都是你的家吗?”

      “去去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被凉风带进耳朵的里的只有“官威”和“家”三个字。

      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家中就是朱漆高门,崇仁坊不缺达官贵胄,热闹的时候,院子里总有几个叔伯姨娘喜欢看着他笑,说他小小年纪,眉眼就和阿爷一般相像,不怒自威。

      走神时庭中人已塞了两枚银锭给侍从,清然一声笑,却半点没有笑意,道:“是我的人,让他进来吧。”

      “既是胭脂小娘的人,属下万万不敢收!”两人双手托起银锭,恭敬垂眼。

      胭脂却已不管了,自顾自地卷起两手袖袍,露出莹白两截手臂,踩过秋叶。

      裴正庭收神回来,跟了进去。

      “姨母,你看这是什么?”胭脂从屋里抱出一只缝满灰布的娃娃,轻声向榕树下的一袭背影问。

      裴夫人转身过来,眼神先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慢慢低头,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小心翼翼接过她怀里的襁褓,喃喃道:“孩子,是我的孩子。”

      “就给他取名正颂如何?”裴夫人看着胭脂问。

      “正庭在哪里?”裴正庭在几步之外问。

      “正庭?”裴夫人木然一愣,许久才像是想起来什么,喃喃道:“留下他吧,是个可怜的孩子,郎君留下他吧,取名正庭,日后和正颂也能做个玩伴。”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听见有人问自己——“什么是血亲?”

      胭脂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只是扶着裴夫人慢慢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一时的安静,枯叶反复地来去,大树被秋风刮得更加萧索,院中阴冷,像是离冬天更近了。

      “姨母,进屋去吧,外面风凉。”胭脂劝道。

      裴夫人视若罔闻。

      裴正庭默声不语,从怀里摸了纸笺和拓本出来,解开角扣,脱下身上的外袍递过去。

      胭脂接过,披紧在裴夫人的身上。

      又朝他手中的册本看了一眼,理所当然地伸出一只手,道:“我要的东西。”

      裴正庭将拓本递过去,擦过她的肩膀,径自进了屋,等了好半晌,才见他捧出一杯热茶,蹲身到裴夫人的身边,只喊了声:“阿娘。”

      茶雾氤氲,裴夫人茫茫然又抬头,看了眼胭脂,又看了眼裴正庭,像是有些不确定地喊:“正颂?”

      裴正庭没有应声。

      裴夫人便又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布娃娃,向胭脂问:“那睡着的孩子是谁?”

      “是正庭。”胭脂回。

      裴正庭却已起身,在渐渐向西的斜阳中朝外走,只留下一身越来越淡的影子。

      “正庭也是,也是我的孩子,”裴夫人慢慢看向胭脂,牵过她的手,道,“我和妹妹说过了的,要将你许给他。”

      胭脂收眼回来,只轻轻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

      太阳落山时才从顺义门出去,钟鼓罄响第一声,空荡荡地回响在一片萧然处,有的只是如山般坠下来的大殿,厚厚的屋顶,石铸的长栏。

      出了宫门,马厩处却早有另一个人在等她。

      充左巡使目光停在她手中的册本两息时间,见她并不靠近,反倒两步迈过去,朝胭脂抱手行了一礼,道:“下官金吾卫充左巡使上骑都尉——”

      “迟木将军,”胭脂打断他,问,“有何要事?”

      “这是要去通济坊找公主殿下吧?”迟木将军笑了笑,笑起来更像从前还没有断臂的裴文逸,一副清风怡然的样子,道,“早有听闻小娘是聪明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迟木将军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信笺,又道:“只是单凭下官的手实计账,小娘恐怕并不能如公主所愿。”

      “将军却比我要更聪明,”胭脂翻了翻手中拓本,问,“想来是将军先一步去过了大理寺籍库,才能这样有恃无恐。”

      “下官对小娘没有半点加害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明啊。”又笑,道,“籍库所存手实千万,偏偏小娘的秘密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横架上,若被有心人所夺,说不得会惹来杀生之祸。”

      更像的是眼睛,眉骨之上的重重刀锋,一时分不清是迟木将军更像裴文逸,还是裴文逸更像他。

      “将军的意思是?”

      “大理寺籍库进出严苛,要带手实原册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下官撕了小娘的计账,藏在一处绝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小娘大可安心。”

      “将军如此大恩,我又有什么能报?”胭脂轻轻笑了笑。

      “不用小娘做别的事,只需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公主。”迟木将军将手中信函递出去。

      胭脂看他。

      “公主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信上都有答案。”

      胭脂顿了顿,接下,仔细端详了他两眼,忽然问:“我听说公主数十年前曾在郊外等过一辆马车,大车每半个月从明德门进出一次,申时一刻的时候从洛阳发出,第二日寅时左右才能到长安。”

      迟木将军脸色微微一变。

      “马车在洛阳只等一刻钟,公主却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守在了马车驿点,”胭脂看着他,声音不起波澜,道,“我也都是听来的,听说那日公主在三尺雪厚的地方等了五个时辰,也没等来约好的那个人。”

      “因此失胎了肚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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