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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钢铁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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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落落的刀枪被丢弃在地,才松了一口气,上官凌又指着城墙另一处,问:“那是什么?”
数十人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却不知叛军什么时候从两侧马道包了上来,梁王领头,身后跟着数十名兵卒,慢慢逼近新曌帝,道:“今夜这出戏,妹妹看得可还尽兴?”
“朕待你不薄——”
“却也不是很厚,”梁王截断她的话,向前几步,笑了笑,道,“你若真的待本王不薄,又何必要让本王守洛阳这样一个穷乡僻壤之地?长安繁华,本王也想看看啊。”
“越王和琅玡王都已被擒,你若放下兵器,朕可留你们三人一条性命。你我都是血脉亲族,实在不必闹得如此地步。”新曌帝脸色极差。
“战场无兄弟,又何况是兄妹?”梁王顿了顿,又说,“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吗?三个人你只留一条性命,够不够我们分?”
继而又说:“罢了,他们的性命左右也无关紧要。”
拔刀一挥,夹杆石上的落枫曌旗凌空折断,慢慢倒在新曌帝面前。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
新曌帝看向梁王悠悠然的笑脸,忽地想起许多年前阿娘总是提在嘴边的这句话。
她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上有三个兄长,又都是一般大的年纪,有那么几年,家中总是闹得不可开交。不是她踢碎了大哥攒铜板的陶罐,就是二哥扯掉她扎辫子的头绳,三哥永远在看戏,所以挨的揍也最多。
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几个男孩女孩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样子,还是历历在目。
阿娘总是苦口婆心的劝,说等自己和阿爷都死了,他们四兄妹就是这天底下唯一的亲人,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如果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都要这样自相残杀,天底下就再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才不要和三个哥哥做亲人。于是大哥踩了她的左脚,二哥踩了她的右脚,一双崭新干净的绣花鞋印上两只大大的黑脚印,三哥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反倒是大了一些,不怎么会哭的时候,才越发地珍惜以前的事情,更将母亲的话奉为圭臬。
此时看向二哥手里的刀,却又觉得母亲也是错的。
她有点累了,第一次觉得也许当皇帝是错误的选择,所以将冕旒摘下,等哥哥来取。
“这是什么声音?”递烟杆的老臣忽地问。
于是细听,渐渐地能听见鼓声,而后是高鸣的号角,呜呜地从远处传来,越靠越近。便见到了火把的光,恢弘一大片,随着急急的战鼓驰骋而来。
“是援军!”另有人朝安礼门下一指,似乎见到飞尘激扬,数也数不清的人影,在铁蹄声中展风向前。
“不可能!本王早买通南衙十六卫的高将军,还有北衙四军的宋将军,今夜绝不会有人来坏本王的好事!”梁王再向前两步。
胭脂一步挡在新曌帝的身前,道:“王爷却忘了,世间远远有比权势和金银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赤诚的丹心,还有不畏强权的骁勇。如今援军已至,王爷还要自寻死路吗?”
刀光微颤,梁王没有松手的意思。
胭脂便向两侧犹豫不决的兵卒道:“梁王大势已去,立时捉拿贼军主帅者,可戴罪立功。”
“你这妖女,妖言惑众!”长刀要砍下来。
双腿却被背后的两个兵将一踢,屈折在地,长刀甩落到胭脂的脚边,梁王两手被带来的守兵一擒,押在身后。
如今真是大势已去了,却想起还有最后一步棋。
梁王奋力仰头,看向新曌帝身边的陈拙,喉间动了动。
陈拙一步上前,匕首轻轻一划,用血沫将梁王剩下的话捂在滚动的喉间。
“逆贼伏诛。”陈拙看向梁王睁得通红的眼睛,轻声笑了笑。
兵卒重新将折断的曌旗扶起,胭脂走到新曌帝的身边,撑着山墙向下看。
“援军”千赶万赶地到了,一共也就六个人。
一人马腹两边绑着夔皮大鼓,一边策马一边奋力地敲;一人面红耳赤地抱着一堆号角,吹完铜角吹木角,吹完木角吹竹角;另有三人铺展排开,手中各持一支长棍,木棍支起硕大宽广的一匹篷布,篷布上的火油还在烧。
金明灭是最忙的一个人,落在五人身后赶来,马尾拖了一大堆的草人,因此跑得最慢,一边向前,还要一边用极快的速度敲打手中铁片,最好声音要大些,才让人相信那是马蹄声。
于是千军万马,尘息土落。
……
“真的么?你那么厉害,把他们全吓跑了么?”小荷瞪着大大的眼睛,双手撑下巴,眨也不眨地看向金明灭。
“那还有假?”金明灭得意洋洋,指着楼下一辆又一辆停放在铺子门口的马车,道,“要不是这样,陛下也不会特批我一张通关金牒,放这些香料进城来了。此后醴泉金氏的马车,再无人敢拦。”
小荷半信半疑地看向胭脂,胭脂啜茶,点点头,小荷这才满脸崇光,替他夹了一只大鸡腿,道:“多吃点。”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从哪儿偷来的,不是让你去借兵的吗?”裴正庭扒了两口饭,问。
“什么叫偷?”金明灭差点摔筷子,忌惮着小荷一双眼刀,只能握紧筷子,大声辩道,“宫里要用的东西,那能叫偷么?那叫借,借来一用而已。”
“要不是我撬开戏坊大门借来这些东西,昨夜凶险你以为凭你那一支小队就能化解么?还说借兵,我那匹老马都还没跑出宫,就看到高将军和宋将军在北侧禁苑边上烧火喝酒,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官升两职,差点没把我吓得半死。”
“没等到升官,只等到午门的铡刀。”胭脂端起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掠过木台下悠悠踱步的百姓,看向东南角的方向。
“听说今日要砍头的人有几十个哩,咱们要不要去看?”小荷兴致冲冲。
“不用了吧,你连杀猪都不敢看,还敢看杀人?”金明灭道。
“总是听见你们说谁谁又被赐死,谁谁又被抄斩,却没有亲眼去午门铡刀那儿看过,便觉得性命比猪命还要轻。”小荷撑着下巴往上看,头顶上的布蓬像浪潮一样翻涌。
二楼的木台支出去,几缕阳光从侧面偷偷溜进来,洒在小荷身上一半,又洒在胭脂的身上另一半。
裴正庭终于将筷子放下,微微喘了一口气,道:“还是不要看了,梁王亲眷尽数处死,陛下盛怒,要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到时候你若能策马从城门下经过,就是天大的胆子了。”
小荷倒吸一口凉气,道:“陛下真是心狠,自己的亲人也要都杀了么?”
“帝位无亲。”胭脂看向裴正庭,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裴正庭伸手摸到嘴边上的一颗饭粒,咽下去。昨日到今日就吃了这么一顿饭,实在是饿得慌。
“有杀就有赏,你猜昨夜受赏最大的人是谁?”金明灭凑近小荷问。
“难道不是你么?”小荷说。
金明灭咳了两声,道:“我这身份怎么说也只能算是商贾,一张通关金牒,千匹绢,也就这么到头了。再猜。”
“是小娘么?”
“她才从司天台司辰封到一个中官正,要不是常宁公主和驸马住通济坊去了,估摸着中官正也轮不到她呢。”金明灭不屑,道,“由此可见昨夜她并没有出什么力气,再猜再猜。”
“是寄奴?”
“得了吧,我真是从没见过这样死心眼的人,白来的泼天富贵不要,陛下要封他做将军,你猜他怎么说?”
小荷不说话,只是看向金明灭眨巴眨巴眼。
“他说谢陛下抬爱,只要了一个大理寺司直的官赏,你说不是死心眼儿是什么,三品的将军不做,偏要做九品的芝麻官。”说到一半,金明灭忽地想起什么,朝胭脂看了一眼,又朝裴正庭看了一眼,嘀嘀咕咕地,“让你去当守卫,你还真就只看上守卫大小的官了啊。”
“那得赏最多的人是谁?”小荷又问。
“是陈拙。”胭脂将茶杯放下,淡淡地说。
这么铺垫了老半天的话被胭脂轻而易举地抢了说,金明灭恨不得手里拿的不是鸡腿,而是大锤,狠狠把胭脂锤成肉酱才好。于是恶狠狠地瞪着她,恶狠狠地咬鸡腿。
“又是那个拿扇子的大人?他做了什么事?”
“杀人。”裴正庭接话,道,“做了陛下做不到的事情,因此得赏最大。”
“封了他做什么官?”
“什么官也没有。”胭脂道,“只是给了他一台玉章,特许推事院推事使行审奸佞,可不问即杀。”
“推事院又惯行栽赃陷害之事,是忠是奸,都由陈拙一人说了算。”裴正庭道,“此后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陈拙当之无愧。”
“那你和他联手,必是有赢无输了。”胭脂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