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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钢铁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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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顿时纷乱无措,酒盏从案桌上摔下去,叮当声响,碎成月牙儿大小的琉璃片。
“护驾!”上官凌高声一喝,拨开一众满脸惊慌的高官封臣,向前挤过去。
薄身女子借力踩过错乱奔走的肩膀,长剑一举,有如离弦之势,向新曌帝越逼越近。
新曌帝匆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在墙垣,再无去处。
“陛下!”内侍官高声叫喊着扑过来,老泪纵横,女子长剑一挑,额冠飞落,内侍官翻了个白眼,就地在新曌帝面前晕倒下去。
“你是谁的人?”新曌帝厉声问道。
女子却没有说话,只是满身寒意地提剑,眼中杀意尽显。
“放下手中兵器,朕饶你不死。”新曌帝喝止道。
右腕轻拧,长剑侧刃折出如雪一般的银光,殿内烛火照在上面,立时染得通红。
打铁的匠人说这柄剑只能出鞘一次,一次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长剑见光的时候会将剑柄上的火绒引燃,融成冷铁的羽山石中嵌了天香散,一旦被火烧烫,只要剑刃划破对方的肌肤,神医难救。
她取剑的时候铁匠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她此生还有大好的前程,孩子刚出世,正是离不开娘亲的时候,即使进宫行刺得手,她也绝无可能脱身出来,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孩子。
她伸手一把将铁匠抱在怀里的长剑抢过来,说要不是为了等肚子里的孩子,早在一年前就会要了新曌帝的狗命。
眼看长剑就要刺破新曌帝的龙袍,往事重重便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先是嗷嗷大哭的丑小孩,再是合家欢喜的团圆饭,夫君替她摘梅花,阿娘替她缝新衣,阿爷用小笔在她两颊各画三根长须,说她这脾气是老虎的胡子摸不得。
就是这一恍神的功夫,握剑的手腕却被殿中守军擒住,重重一打,长剑脱落。
“留活口。”新曌帝道。
她有些不敢相信,就这样失手,甚至都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仓皇被拖下去,长发泄了一肩,只来得及看到那柄剑,在慢慢消逝的时间中急速地生出锈斑,变成一把废铁。
“报——承天门有乱军攻城,城门已破!”闯进两仪殿的另一个统将说。
“宫中翊卫何在?”新曌帝临危不乱,厉声问道。
“回陛下,乱军贼子众多,翊卫在承天门前和贼军已搏一刻钟,剩者寥寥无几。”统将再报。
“他们有多少人?”新曌帝问。
统将顿了顿,低头道:“不知敌军到底几何,下官借着微弱的灯火,只看看乌压压的一众人,有如千军万马之势!”
“陛下,依老臣愚见,还是先从两仪殿离开为上策。”上官凌一劝,殿中慌乱的大臣都点头附和。
新曌帝沉吟片刻,微微一点头,由几个内侍官簇拥着护到了两仪殿前庭。
陡然几声尖刻的鸣响,前庭烟火簌簌燃光,竹筐里的烟火筒不一而同地向上冲出一束束的白光,在黑夜中迸开,带着尖锐的声响掉下来,在空中飞出溢彩的流光。
新曌帝想起什么,便问:“梁王在哪里?”
身后跟随的一众大臣悉悉索索,互相问了几句,只有一个胆大的敢出来说话:“回,回陛下,梁王好像不见了。”
“世子呢?”新曌帝又问。
片刻的沉默,大臣又答:“也,也不见了。”
“陛下,陛下安危要紧。”上官凌急声劝道。
“原来我这好哥哥演的是这样一出戏。”新曌帝冷笑了一声。
一筐筐横拦在两仪殿前烟火挡住众人去路,鹤袍鹰服,此时都像无措的斑鸠,似乎被圈在一只看不见的铁笼中,只会原地惊慌,胡乱扑着翅膀。
“他将两仪殿的出路用这些璀璨的烟花堵住,是下了铁心要将朕留在此处。”
一切都如梁王预料中的发生,胭脂眉心一蹙,抬眼向承天门看去。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夜如白昼,到处都是亮的,反倒看不清承天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声音也被筒筒暴鸣掩住。
“陛下,只能往安礼门的方向去了。”上官凌劝道,“城门地高,易守难攻,即使他们打进来,我们也有一些机会和他们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新曌帝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忽地将袖袍一甩,转身向后,道,“去安礼门。”
一众人便又急急慌慌地跟在身后,在一地残败凌乱的金色大殿中踏过,从另一扇洞开的偏门出去。
胭脂走在最后,两仪殿中各样的杯盏酒肉掀翻在地,金碧辉煌,映出来的却是一派乱蓬蓬的景象,身后烟火不停地向上,不停地炸在空中,她回头,远远地望向承天门。
……
“完了,这下全完了。”金明灭摘下盔帽,往地上一扔,面色苍白道,“我还没有成亲,我还不想死。”
油芯烧到最底,灯罩中的火光微弱得随时可以熄灭,裴正庭索性将两只灯笼都扔了,一手扶在腰间长刀,一手搀住金明灭,以防他腿软到跌坐下去。
殿前的人影稀稀落落,一共五十人,已经是两人能调动的所有兵力。
裴正庭拿着充右巡使的令牌去调兵的时候,越王已经挥刀进城,高马阔刀,一路闯一路杀,宫中翊卫被砍了一半,巡检守兵又被砍了一半,不是不敌,是自己乱了阵脚,根本没有招架之心。
剩下的守兵不战而散,留给他的也就只有这五十人,数了三遍,没有多出一个人头。
“用五百兵去拦他们的数万精兵,已经是以卵击石,如今连五百都没有,只有五十,那只能算自寻死路了。”金明灭喃喃地说。
身后烟火又冲开几束,零星的火把以迅疾之势笔直向前,飘摇的火光是龙头,龙尾却看不见到底息止在哪里,只觉得两王带进来兵卒好像数也数不尽。
“他们这是要去安礼门。”裴正庭远远地望着火把的方向,默然片刻,道,“我们兵分两路,你领一路人从芳林门绕出去,向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四军去借兵,只要在安礼门下拦住他们,事情还有转机。”
点了五个人头,拨给金明灭。
“就分我五个人?我这还什么信物都没有,没有军符没有军信,连谕旨都没有,你确定我能借到兵吗?”金明灭茫然看着自己面前的一路小兵,再看看另一边的四十五人,道,“凭什么你分的人比我多这么多?”
“没时间了。”裴正庭再来不及说,一个翻身踏马而上,道,“剩下的人和我走。”
灯罩中的火光便在密集的铁蹄声中渐渐熄灭,人少的一路兵像游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西北角策马驰过,人多的一路兵便踢马急追,随一筐筐的泱泱白光奔驰如风。
追到安礼门下,两王的人马已搬来了登云梯。城墙巍峨,青石错落,隐隐约约能看见城门上有些零散的人影。
“取礌石和圆木来!”新曌帝两手撑在山墙上,渐渐有一个接一个的影子借着登云梯攀上来。
“回,回陛下,安礼门乃宫中内门,不曾想过会遇此大难,未,未有人置礌石和圆木。”胡子花白的老臣颤着声音回道。
“这可如何是好?”另有人说。
“没有守城之器,只是站在上面,如何能敌他们的攻势啊……”
“难道老夫就要,就要命陨此处吗……”
夜风拂过,将朝臣公相中的低声哀诉吹进新曌帝的耳朵里,往下看,是刀剑出鞘的攻城叛军,往后看,是无所倚仗的酒囊饭袋。
“可有大人带了火折子?”倚着山墙的胭脂忽然问。
一时的安静,一只筋脉纵横的薄皮苍手递出短竹,不畏反笑,道:“老臣随身有一支,是用来点烟杆的,小娘不嫌弃便先拿去用。”
胭脂接过,说了声多谢,忽地解开自己身上襦裙,从腰间摸了常宁公主的竹筒酒,洋洋洒洒在襦裙上倒了一半。
已能见到登云梯上贼军的皮甲。
“陛下小心。”胭脂声音清凌,一瞬将脱下来的裙袍点燃,轻手一抖,火势从裙角的金丝蝴蝶蔓延到每一处的褶皱,铺平在山墙上,烧得旺盛。
攀上来的兵卒两手刚一搭在城墙上,顿时惨叫一声,仰身跌落。
众多大臣相互一视,忙不迭地解衣宽带,三两下就脱得只剩里衣。
三座登云梯各搭三处青石板,就有三处的火墙挡在上头,火势熊熊,比底下的火把烧得更亮。
“有救了。”赤脚在风中抱身的朝臣们面露喜色。
胭脂默声不语,被大火照亮的一双眼睛里却铺满愁绪。
烧了半个时辰的火,两王的兵就等了半个时辰,夜风将火光中的灰烬吹高吹远,渐渐地吹小。
再没有衣裳可烧,也没有酒水可泼。
登云梯便重新在另外三处青石间搭起,又有人攀,又有人爬。
两仪殿前的烟花渐渐坠落,坠落就不再迸出,大概是竹筐里的烟花筒都放完了,尖锐的鸣响没有了,连天上的白光也没有了。
便觉得夜色更加的黑,墙下的火把更加的亮。反倒是她铺在山墙上烧出来的火衣,越来越暗。
“那是什么?”上官凌忽地问,眼神如鹰,凛冽地射入夜色极深处。
一小队的黑马黑兵远远地驰风而来,领头的只有五个人,五个人后却又有五个人,这样五人一阵急追急赶,延展出一条宽阔势急的长龙,朝安礼门策马狂奔。
“有兵马!”底下叛军中有人大喊。
话音未落,五人成阵的军兵已冲破夜色中的叛军军尾,借着策马的风力,两王的兵卒很快被冲出一个大口,领头的五个金吾卫劈开两侧簇拥的兵卒,后面的另外五个人便借力而上,兵马一共九组,共四十五个人,像带刺的芒叶,由宽阔道路劈得只剩一条极窄的狭道。
这样算起来,越王也只有七百的兵力。
裴正庭踢马拔刀,本没有想过四十五个人能冲破数不清的兵卒,只是想能再拖些时间,晚一点,再晚一点就好。
如今这九组金吾卫却一路直贯,让他忽然明白,这样长的一支军卫,难怪只有头阵举了火把。那是因为兵卒根本就不是上万人,甚至连一千人都没有。
便是这区区几百人,就将宫中翊卫吓破了胆,先失了士气,也就失了胜战的机会。
刀刃磨得通亮,割风向前,腕间一挑,轻而易举地切断了马鞍革带。两匹马一瞬受惊,在刀枪击打中高高抬起前蹄,厉声嘶鸣。
越王和琅玡王被甩下马背。
裴正庭用力往越王腿上一踢,踩住他的后背,又将长刀横在琅玡王颈前,大声喊道:“两王已俘,顽抗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