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西游]关于我山被迫营业这回事》瓜田老猹

79、宁作我 一切在这里

　　一切在这里被消化吸收，又从它饲育诞生。

　　它被叫作麖胃胚。

　　我听到大殿中一直回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脚下的骨板缝隙里渗出，从头顶不可见的高处垂落，这整座大殿本身在呼吸，呼吸时的音节圆润而沉重，在耳道里来回滚动。

　　“你是从哪里知晓的？”

　　我问了那个在我心底说话的东西。

　　祂的嘴边浮起笑——笑意是缓慢的，先从唇角漾开一点，再一寸一寸漫过整张脸，清淡的身影在我眼前缓缓浮现，隔着无限的壁障与我对视。

　　我们之间，恍若一层薄薄的梦。

　　笑容既熟悉又陌生，同样的动作我在镜前做过无数次，唇角提起的弧度、眼尾弯下的角度，分毫不差。可此刻它被另一个人借去用了，便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诡异，像照镜子时，镜中的倒影抢先笑了一下。

　　“我与我周旋久。”她的声音从壁障那边慢悠悠传来，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回响。同样的音色，同样的节奏，连尾音上扬时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颤动都一模一样。声波穿透壁障时被微微拉长，变得湿润而绵软，像浸过一层羊水。

　　“你好啊，赤瑛。你好啊，从数万可能中抵达这里的我。”

　　她顿了顿，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浮起一种了然，像早已看过了这幕戏的全部排演。

　　“我知道，你便知道。我想杀，所以你也杀。我们是一体的两面，我们是我们。”

　　瞳孔的倒影印出一个迷惘的灵魂，似乎并不明白祂话里的可能，于是需要再一次解释。

　　“壁障之内，关着过去的我们。”祂一边轻轻说，一边将手贴上了柱面。掌纹覆在冰冷的柱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待回应，等一个从未到来的击掌。

　　柱面的凉意似乎透了过来，我的掌心也跟着一冷。我们隔着透明的麖胃胚对视，如果这一幕不是发生在众生蠕动的巨柱之间，不是发生在骨板铺就的大殿深处，这样的交谈方式简直如同密友在隔着窗纸说悄悄话。

　　“你是现在的我们。”她隔着胚柱点了点外来人的鼻子，鼻尖顿时也传来湿润的触感，脸颊上弥漫起兴奋的红晕。

　　祂不自觉凑近柱面，手掌从透明的膜中凸出。呼出的气息在上面晕开一小片白雾，模糊了祂半张脸，在雾气消散之前，我能看见祂的嘴唇翕动。

　　“好神奇，我身上还有受人供奉的痕迹呢，为什么会被人类祈求呢？”

　　祂好奇地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额头一寸一寸移下来，像在端详一件稀奇古怪的物件。不断有众生的肢体碎片从她的指缝间、发丝间飘过，未成形的手指，指节蜷曲如婴儿；挂着残破鳍翼的耳廓薄得透光；半开半闭的眼珠瞳仁在眼睑下缓缓滚动，视线相对的刹那像一粒受了惊的珍珠。

　　衣带飘动，姿态仿佛浸泡在温暖的海水中，袖口和裙裾舒展开来，缓慢而从容，像有自己的意志。

　　胚柱之内，正是一片孕育一切生灵的海。

　　是原汤，是羊水，是所有形态最初的墓床与摇篮。鼻尖传来无与伦比的气味，甜腥温暖，混合着铁锈、盐晶与初乳的味道。

　　那是生的味道，也是被食物被消化的味道。

　　祂盯着我若有所思，忽然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欢呼：

　　“赤瑛是超出我意料之外的命运了！这样也很好！快来诞生吧！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记起，我们重新合为一体，才能醒来。”

　　祂自言自语地进行了一番鼓励，欢笑声里有某种东西难以抗拒。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奇异的亲切，像自己的念头从别人的嘴里说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虽然我此前从未见过她，内心却隐隐赞同她说的话，竟不由自主开始移动了。

　　脚步在移动，神智却像陷进泥沼，徒劳地在原地挣扎。一切所有堪称理性的东西都无端飞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有知觉和□□。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身体早已替我做出了选择，意识只是跟在后面，一个迟到的、无力的旁观者。我能感觉到脚底的触感，能听见脚步的回声，却无法命令它们停下。

　　我向着胚柱无限地靠近，直到我们重叠在一起。

　　大殿的地面是由某种未知生物的巨大的骨板拼接而成，接缝处凝着琥珀色的油脂，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细弱而缠绵的黏响，像踩在某个沉睡巨兽的舌苔上。

　　柱面上的众生从我的眼球边缘掠过，这时的它们不再可怖了。

　　蠕动着的、生生灭灭的身影，忽然间变成了一列沉默的仪仗，缓慢而庄严地为我让出一条路。它们残破的面孔上，那些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安详，像在等待一个久别的亲人。

　　就在这时，长剑上冒起一道红光，灵台中多了一道焦急的声音。

　　“守住心神！别听，祂在诱惑你。”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这句话在海量的知识冲刷下消耗成了模糊不清的咕哝声，与无法理解的杂乱音响混合在一起。

　　海量的知识和记忆从胚柱的一端涌入，万物初开，生灵枯荣，无上妙法，在这些过于宏大的东西面前，个人声音是多么的微小不可闻。

　　两股力量悬殊的东西试着在我体内拉扯。一边是那声音的警告，像一只手从背后轻轻勾住我的衣领；另一边是柱面后面那张与我相同的脸上浮现的期待，期待里有一种近乎渴望的热度。

　　剑中声音在我眼前变成了一朵红莲，花瓣层层展开，每一瓣都燃着微微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却照亮了四周三尺之地。骨板上的纹理被映得清晰可见，那些古老皴裂的沟壑在红光下像一张张凝固的脸。花心中幻化出一道细小的人影，通体赤红，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此地的干净。我觉得眼熟，费力想了一下。

　　才想起哪吒。

　　“他是个还不错的神，之前也是颗好用的珠子。”壁中的人形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朵红莲，语气天真无瑕，像一个孩子在评点一件不相干的玩具，“但他不够了解我们，也不够能了解我们的敌人。赤瑛，他只认识你，却不认识我。”

　　祂歪了歪头，隔着一层壁障戳了戳那朵莲花的方向。指尖点在柱面上，一小圈极细的波纹荡开，像雨滴落入静止的水面。波纹扩散出去，沿途将所有蠕动的东西都抚平了片刻。

　　“感情对我们来说是多余的东西，是弱点。”

　　祂顿了顿，像在认真思索一个无伤大雅的遗憾。然后微微耸肩，那动作也和我惯常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现在的你如果没有感情，就不会来找我啦，真是奇怪又合理的安排。”

　　我们的衣着、首饰、样貌分毫不差。同样的衣褶，同样的鬓发，同样的耳坠垂落的角度。可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从相似的面孔上浮现，便隐隐生出一种同类相斥的恶感。

　　这恶感不是剧烈的，是安静的、缓慢的，像两根同频的音叉放在一起时那微妙的排斥。我反感她口气中对生命的无情蔑视，而祂也不屑于我脑中的空白和泛滥的情感。

　　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字句不断从祂嘴里涌出来，像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口。

　　“杨戬是个精明的家伙，居然穿女装把你引到了这里。哈，有时候真想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

　　“为什么你是我？”

　　我挣扎着从融合中拔出神智，语声干涩而陌生，像在砂纸上拖行了一段。声音撞上柱面，被吞掉大半，只剩下干瘪的尾音在大殿里溃散，但祂还是听清了。

　　“真是把学过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唉，考虑到我现在脑子不太好使，我多担待一点吧。”

　　祂竖起三根手指，动作轻巧，像在做一个游戏，然后一根一根往下数。

　　“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段对应三个我——过去是剧本，早已写好，不可更改；现在是演员，站在这里，拥有选择；将来是结局，是早已封缄的那一页。”

　　视界里朦胧的倒影清晰了一瞬，祂在众生涌流的海洋里不断上浮，越来越近，直到双手摸到了壁障之前。我和她之间，隔着我的指尖与她的指尖，隔着那层吞噬了无数岁月的薄膜。

　　“我们已经在这里被阻隔太久了。无数次，加起来超万次的努力。尝试之后失败的，失败之后重来的。所有的结果，都列在了这里。”

　　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从两列经纬生出无数纵横，一张张深思的面孔围拢着我。铜铸的面孔错落地排列着，一排排，一圈圈，从我的脚边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高处。那些面孔与我一模一样，却凝固在不同的时刻——有的张嘴欲言，有的闭目蹙眉，有的脸上还挂着未及落下的泪痕。她们或许想要说话，可最终仍是静默。沉默在铜质的面孔上堆叠着数不清的年月，沉默本身就是她们要说的话。

　　“那些‘我们’已经彻底死去，留在这里不过是存在的痕迹。不过，或许残存的念想，会让她们想再看一次。”

　　她的声音低下来，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那些栩栩如生的铜像本该是死物，此刻却像缓缓入围的无声宾客，静待戏剧爆发时的精彩。她们的铜铸的眼珠似乎在转动，铜铸的脖颈似乎在前倾。她们凑过来，等待一次与原来不同的结局。

　　众多的我在这里死去。众多的我奔赴而来。飞蛾投进火炉，翅膀卷曲，焚烧殆尽，前尘往事尽数崩塌。命运的丝线贯彻始终，一线牵起手脚，让人四肢并用，提线而舞。

　　这里是我的墓地，埋葬着我的无数轮回，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这样的心情也传递到祂身上，祂忧愁地皱起眉毛，但很快面色又变得释然：

　　“放心，他们不会记得，一切还可以重来。所以不要怕，赤瑛。即便这次还是死去，你也会是最靠近成功的那个。”

　　她张开双臂，背后的众生洪流在她身后翻涌，像一件巨大的、活着的披风。那披风由亿万蠕动的生命织成——层层叠叠的胎膜，密密麻麻的初生之眼，尚未成型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细碎的气泡。无数细小的声音从她身后透出来，是哭，也是笑，是诞生时的第一声啼鸣，也是被消化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来吧，迎接我们的诞生，或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