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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麖胃胚 杀意在心里 ...

  •   杀意在心里煎熬着。

      从方才与青玄对答时便已烧起来,滚得像铜汁,烫穿了肺腑。烧红的铁链从嗓子眼直坠到小腹,每一回呼吸就紧一扣,勒得五脏六腑滋滋地冒出血沫。

      白玉门,白玉门啊。

      魔障万丈长,欲念的旋涡因它升起。

      我只觉眼前一片昏黑,光闪了一瞬,照见的东西也没多少。细细看去,手里只握着一条细细的丝缕,一头拴着青玄,另一头是赤红的心。

      神魂契约。

      对呀,你什么时候把这茬忘了?冥冥中有个声音自言自语。

      杀了他吧。

      杀谁?我问。

      念头刚起,青玄的身子便哔剥裂开,方才还在与我说话的那副骨头,也就不动了。

      他们静静地漂在漫无边际的河水里,死去的尸骨浮在红河之上,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

      而我也在这里,我沉在河底,静静地看着。

      直到肩膀上隐约有什么东西戳了戳,才堪堪将我唤醒。

      模糊的视线里,那骷髅不再抖了。下颌骨微微错开,像在无声地喘气。如果它还有气可喘的话。

      神祇的红袍汩汩地滴着血,右手握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整只手神经质地抽动,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只差半寸,剑锋就要削过空荡荡的颈骨。

      一片花瓣贴了上来。

      薄得像蝉翼,脉络里淌着极淡的金色汁液。触到皮肤的刹那便化成了一痕温热,渗进眉心。花瓣悄然消融,眉间的杀意散了些许,清明的神色回到她眼里。眼底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潮。

      苏梁收回手,骨节松了下来。他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骨指捏着衣边抖了抖灰,再开口时,语气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从容。

      “不管白骨殿里有什么,殿下都执意要进去么?”

      “当然。”我忍着心底蚂蚁啃噬般的痒说道。那痒意从心口往四肢爬,钻进骨头缝里,哪怕只说一句话都十分耗费心力。

      “我无法告诉您里面有什么。”空洞的眼窝对着我,幽绿色的磷火在深处跳了跳,“但若您执意要进,我可以助一臂之力。”

      苏梁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足有成人手臂的胫骨那么长,骨柄磨得油光水滑。他抬起钥匙往白玉门上一按,五指便融了进去,如热刀切进油脂,无声无息。

      不多时,门里传来机括响动,咔咔咔,一层接一层。

      咔嚓。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裂缝亮起来,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香味,像陈年的脂膏,又像骨头被火烤热的味道。

      白骨殿,殿如其名。

      远远望去像白玉砌的。台阶是玉,柱子是玉,门是玉,连那两扇合拢的巨扉也泛着温润的脂光,像是美人腕上褪下来的一只镯子。

      走近了才看清,台阶是腿骨拼的,根根胫骨截成一样长,嵌进地里,骨节磨得溜圆。栏杆是肋骨垒的,弯成优雅的弧线,骨缝间填着暗金色的胶。穹顶上悬垂的灯盏骨面油润,细密的孔窍里渗出微光。油脂在灯火下晕开一层碧色,在骨头的纹理间缓缓游走。

      玉雕雪砌,配着满目金铜。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铜造像,高得像真人,小得像拳头。金漆剥落处露出铜绿,灯火流淌,晃眼似满殿的目。

      我抬脚跨过门槛。骨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回头一看,门已经合上。白玉门的背面光滑如镜,映出我的影子。

      不止我的影子。

      影子里还站着另一个轮廓,高出半头,一只手搭在我影子的肩上。

      我猛地回头。

      没有活人。

      只有一尊铜像,离我最近。眉目清冷,嘴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这张脸,越看越眼熟。

      我心下咯噔,转身去看另一尊。也是这张脸。再看第三尊。

      全、是、我的脸!

      满殿的冷铜,雕着不同角度、不同神情、不同年代的我。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鬓角带霜。像一个人在不同时刻照镜子,每一次都被什么人铸成了铜像,摆在这里。

      我停在一尊扬剑的铜像前。它高出我一寸,手里铜剑举过头顶,剑尖斜指穹顶,嘴唇张开,像在喊什么。我伸手去摸,铜面冰凉,触感却不像金属。

      殿外的骷髅们低低地呼号,可我终于听清了,它们是在笑。吃吃的,幽幽的,畅快的笑。骨节碰撞的咔咔声绞在一起,像一阵从地底刮上来的大风。

      有人朗笑:“大秦嬴氏,迎尊者归位。”

      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函谷关外黄土的干燥,带着骊山地宫深处的幽冷。

      接着又一重声音叠上,从大泽乡的泥泞里拔出:“沛郡刘氏,迎尊者归位。”

      陇西李氏、涿郡赵氏、高阳朱氏、谯郡曹氏、河内司马、弘农杨氏、京兆元氏、昌黎慕容、完颜、耶律。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骷髅们穿着不同朝代的衣冠残片,头顶锈蚀的冕旒,腰间挂着断玉带,曲裾深衣,圆领袍服。

      骨叠成山,一朝压一朝。

      苏梁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佝偻。他没有站在那些王公贵族中间,而是站得更近,更靠前。他朝我深深拜下去,骨节咯吱作响,整副骨架都在颤,像要把三千年的分量一次拜尽。

      “有巢氏后裔苏梁,自上古时便追随大人左右,等候千年,恭迎赤瑛大人归位。”

      有巢氏,构木为巢,以避群害。古老到只存在于传说里。

      “上古?”我盯着他,“距今——”

      “很久了。”苏梁说,“我已数不清年头。在这门外,我只记得等您。”

      我打量他,他身上再看不出皮肉的痕迹,玉骨洁白,莹润得像松脂慢慢凝成的琥珀。

      “我还是想不起你是谁。”记忆还是一片令人发疯的空白。

      苏梁没有回答。眼窝里那两簇碧磷却高兴地跳了跳,在我脸上逡巡,从眉骨到下颌,像在对照一幅藏在记忆深处的画像。

      “没关系,不急。”他反过来宽慰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

      旋即侧过身,向殿深处伸出一只骨手。姿态极古老,极庄重,不像仆从引路,倒像祭司引献。

      “请。”

      大门在身后缓缓敞开。一面宽阔得望不见边际的巨墙,将面前所有视野都吞了进去。穹顶的骨灯一层层往上排,越远越密,越远越小,最后化作一片幽绿的星海。

      身后的门板被狂风裹挟合拢,在最后的缝隙里,我看见殿门外那些骷髅站在一起,无声张嘴,声音盘旋不散:

      赤瑛。

      走道两旁,伫立着高大的女神像。一尊尊比真人高出两倍有余,石料打磨的肌体线条粗犷却不失细腻。她们腰佩利剑,左手按剑柄,右手垂身侧,掌心朝内,眉目低垂,漠然注视从中间穿过的我。

      她们如我一般佩剑。

      我停下脚步,盯着最近一尊的脸。眉弓、颧骨、下颌的弧度,与方才的铜像如出一辙。但它的剑柄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铜锈里嵌着一缕暗红。像干涸的血。

      心头一紧,我继续往前走,两排女神像延伸到巨壁之前,怕有上百尊。剑柄上的铜锈越积越厚,裂痕越来越多,姿态却越来越鲜活。像是某种沉睡在石头里的东西正慢慢苏醒。

      巨壁在前,无限无始。

      山岳般高耸的雕像守在入口,一人一边,高举青铜剑。剑身比人身还长,剑锋朝下,铜锈斑驳,剑刃上却有寒光流动,周而复始。

      我每迈出一步,巨剑便滑落寸许。

      剑锋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沉闷嗡鸣。再一步,又滑一寸,铜锈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金灿灿的剑身,七步之后,利剑高悬头颅。

      可我只想走到那面墙的地方去,除了那处,再没有别的归处,心神已然全部被它吸引。

      铁香莲,青玄,张府,除了我与它以外的一切似蜡融化。

      我渐渐看清占据整个殿中央的,是一根通天的巨柱。

      从脚下骨板一直长到穹顶之上,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柱面上密密麻麻蠕动着什么,挤得太满,让我看不清任何一样。

      等到走到足够近,胃里翻涌起剧烈的动静。

      柱面上有人,无数的人,走兽飞禽,草木虫石。它们在柱面上活着,动着,生着,死着。

      从石头里挤出来的血肉正在老去,皮肤一层层剥落,青丝到白发只在一呼一吸之间,血肉之躯化成白骨,白骨碎成齑粉。齑粉闭上眼睛,又在柱面的另一处睁开眼,重新变成一个婴儿,开启新的一生。

      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无数双手从柱面上伸出来,指节穿透了画面与现实的界限,似乎要探进我的胸腔,要把我拖进这承载着无穷欲望的洪流里。

      而我心底那团杀意,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在柱前猛地复燃。柱面上的万物,在那一刻齐齐顿住。

      我在注视它,它也在注视我。

      巨柱深处,所有的生者、死者、未生者,未死者,在这一刻齐齐转过头来,面朝着我,目光所及,上三万年,下三万年。

      天地玄黄,宇宙浩荡。

      我忽然就明白,它在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麖胃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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