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一滴泪 壁中的祂向 ...
-
壁中的祂向我伸出双臂。盛大的拥抱即将产生。
但是，我停住了。
我的身躯已经渐渐不听使唤，可我的心还在犹豫。况且在即将迈入的瞬间，有一股微小的阻力，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是，确实存在。
“我不要。我不许。大人你不要听祂的，祂是要夺舍您。”
恶鬼一样的怪物拖住了我的步伐。我低头看去，花了几息的时间，才认出了它。
它曾经是青玄。
那个眉眼清俊、衣袂翩然的青年，如今半朽的身躯蜷缩在地上。长尾缠绕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肚腹从中剖开，裂口参差不齐，边缘翻卷，像被人用钝刀反复锯过的鱼腹。半凝固的血从裂口边缘渗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骨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那张曾经好看的脸碎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白骨。布满细密裂纹的，剩下半张脸上的那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嵌进柱面的我。
字字泣血，是从这副残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带着内脏的碎片，带着仅剩的所有力气。
“你真的有点碍事了。”祂温柔地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和你的缘分已经尽了，曾许诺过你成龙的机遇，也给了你违背我命令的惩罚，为什么还不松手？”
祂的声音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
“我只想要我的大人。”青玄的声音破碎，却没有半分犹豫，就这一句干干净净的把仅剩的一切都摊开在桌面上。
祂微微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炸开，撞在那些巨柱上又被弹回来，一层叠一层，变成千百重笑声的浪潮。笑出的眼泪一旦流下，便在壁中变成长腿行走的精怪，四散奔逃。它们慌慌张张地撞在一起，又生出新的、更小的笑声。
“哈哈，小泥鳅，跟着傻子似的我很好玩是吧。要什么有什么，还没脾气。”
祂清了清嗓子，笑声戛然而止。
“总之，乖乖放手。不是因为你心中想要独占的念头，你是不会被我们召见的，这注定只是狂妄的念想。”
祂挥了挥手。
像擦掉镜面上的一粒灰尘那样随意。
青玄的存在被抹去了，残破的身躯原地瓦解，化作一蓬细密的尘埃，在大殿幽暗的光线中悬浮了片刻。
祂四周漂浮的那些奇诡生物蜂拥而上，贪婪地争抢那些细碎的光点，仿佛那是不可多得的养料。有些生物因此变得愈发清晰、愈发狰狞。它们的肢体破开壁障，带着黏稠的咯吱声，降生在外界的骨板上。刚刚诞生的肢体笨拙地扭动着，浑身裹着透明的黏液，在骨板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拖痕。
直到这一切发生完毕，我才看见小腿上那几道爪痕正在缓缓消退，只留下一小截断尾还在微微抽搐。
祂毫不掩饰自己在此地随意篡改现实的能力。四周那些奇诡未知的生物受了刺激，疯狂蠕动着，像一锅煮沸的肉汤。不断有东西从那面壁障中穿透出来，有的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肉，有的已经生出了模糊的五官，它们摔在骨板上，挣扎、翻滚、然后笨拙地开始爬行。
我想我领会了麖胃胚这个名字中最后一个字的意思。
不断有东西从这里降生。
那么张府的那个妖胎，会不会也与这里有关？
“果然离我越近，我就越聪明。需要我直接告诉你吗？”祂戏谑地笑着，半是赞扬，半是嘲弄。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那些正在降生的、挣扎着的小小形体。
我冷冷地看着祂：“有话快说。那些割下来的神欲和你有什么关系？”
“冤枉我了，垃圾又不是我制造的。我充其量算是一个帮他们收东西的好心人。这些东西放出去也是作乱，他们不想让它们作乱的时候，想了一个歪七扭八的法子，但蠢货们的方法总有遗漏之处。”
祂的语速陡然快了起来，面上似有嘲弄。
“并不是所有神仙都有割欲的资格，上者如此行事，下者必效仿之。”
“等到欲望的数目过于庞大，塞无可塞时，他们中有人便将这里当作了垃圾桶。一些飘摇的、不可言说的欲念，都倾倒在了这里。好巧不巧，这些东西和我一样，一样想诞生在世界上。那么，为什么不借着它们的掩护来帮助我们成事呢？”
祂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你看，多简单”的手势。
“所以张府的妖胎是你暗中促成的？”
“嗯，也不能说是我的功劳。毕竟我没有特意让它做什么。只是它略微争气了些，稍微抓住机会，就先我一步生了。”
“是你有意放任。”
“对，是我有意放任。”
祂坦然地与我对视。那双与我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愧疚的阴影。祂的坦然里有一种彻底的洁净。
“我觉得很奇怪，质问我这些做什么呢？人是女娲造的。人类生存与否，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祂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像在品鉴一件出现了瑕疵的器物。目光从我的脸缓缓移到我心口的位置。那里正隐隐透出红莲的微光，透过衣料，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我身上的杂质是对人类的关怀。”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斩妖剑被打飞出去，剑身砸在骨板上，声音空洞而悠长，在大殿中一层一层地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薄，直到被那些巨柱完全吞没。升腾出的红莲被压缩进极小的空间中，花瓣蜷缩着，一层一层向内收紧，火焰越来越微弱，只剩下一豆暗红，在无形的压力下明灭不定。那一豆红光映在骨板上，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
“在漫长的时光中磨损了，身体才会产生这样的杂质，只能等到诞生后再处理这小问题了。”
祂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晚些再洗一件沾了灰的衣裳。
掉落在地的剑坚持不懈地发出震颤的嗡鸣。像一根细线牵扯着我的心。嗡鸣持续着，越来越尖锐，一只被埋在深处的小虫在拼命振动翅膀。刺目的红光一闪，唤起一瞬记忆。
“哪吒说的捉妖镇压一事，也为真吗？”我挣扎着说话，用尽一切力气保留自己。
“哦，是真的。”
祂对这个问题感到无聊，虽不情愿，倒也无妨回答一句。
“他们丢掉的欲念大多都被这根柱子吸收。建宫庙捉妖镇压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完全是杯水车薪呢。我虽然保有小部分神志，但也在逐渐被消化。只要再拖得久一点，也会变成这里的铜像。等我们一起诞生的时候，搞不好那些神仙丢的垃圾，也会一下子漫天了呢。”
祂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微妙的弧度，像在想象那漫天洒落的景象。
“还有……一个，杨戬哪里去了。”
“哇，搞不好这次我真能成功耶。”祂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找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乐趣，那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兴奋，“在众多的我里面，也算坚持得久的了，还能再问一个问题!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噢，毕竟坚持得越久，就融合得就越多嘛！”
“所以杨戬——”
这次祂没有说，而是将画面直接递了过来。
通过脑内的联通，画面在我脑海里展开，安静而清晰：落入此地后，身形变化，身量拔高，骨骼舒展，修长的四肢从一件衣服中脱出，像蝴蝶挣出蛹壳。那脱衣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从容。当这个陌生的神祇从衣服中完全脱出后，原地留下的那件空壳，便成了我在壁画上看到的东西，然后他化成一颗流星向视野中妖气冲天的地方疾驰而去。
“好心机一男的，还是那么喜欢穿女装。”祂看完画面啧啧连声，摇了摇头，“万一我们成功了，日后也别和他玩，这小子身上带点背运，可别把我们给连累了。”
我的半张脸已经彻底融进柱子里。
色彩的乱流疾驰过脑海，实实在在的洪流。赤红、靛青、明黄、深紫，所有颜色搅在一起，猛烈冲刷着我的意识，干涸了一万年的河床忽然迎来了洪水，每一个裂隙都被灌满，每一个空洞都在充盈。无法描述的景象在脑中穿行：不周山的样子被铭刻进脑海，山体崩裂的瞬间被冻结成永恒，碎石悬浮在虚空之中，每一块都朝着不同的方向飞散，壁下挣扎的欲望要破壁而出，生命在壁下涌动，像被埋在岩层深处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着顶破一切的力量。
“之后我们会怎样？”声音从半个喉咙里挤出来，另一半喉咙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的声音和祂的是同一个声音。
我们异口同声。
“讨伐。”
声音平静而笃定，宣读着一个早已写下的判词，沉甸甸的落在我融化的意识里，激起缓慢扩散的余波。
“讨伐他们，审判他们。”
我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
但嘴唇已经融化了。
我的半张脸是祂的脸，而在那半张脸上，又有一滴湿润的东西正在滑落。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一滴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