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画境
壁画的 ...
-
壁画的阴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黑影。
我敢肯定,刚才那里绝对什么都没有。
等凑近了几步,那团黑影的轮廓才慢慢清晰起来,居然也是个人形。
只不过这个人形画得极其粗陋,就像是哪个小孩随手涂鸦上去的,跟周围那些精美繁复的壁画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它就是一滩墨迹组成了躯干,然后从躯干上分出几根树枝似的东西,算是胳膊和腿。
我伸手摸了摸那墨迹,触感微潮,感觉像最近才画上去的。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铁香莲画的吧?她刚才那副反常的样子,也是因为这个?
可脑子里有根弦一直在嗡嗡地响,告诉我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被我漏掉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明明知道事情发展不对,但始终找不到那个错位的线头。
我只好重新打量起四周,观察那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壁画还是那些壁画,头顶还是那些不知名的蠕动物,黑黢黢地趴在岩壁上,而刚刚出现的铁香莲,自走进那片黑暗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沾染过我血气的黄符,按理说在黑暗中会发出微弱的红光,不管隔多远,开了灵目后都能看见。这既是我用来给铁香莲防身的屏障,也是我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洞穴里确认她位置的手段。
可现在,这些黄符在视线中全灭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心神一凛,第一反应是符咒失效了。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贴在她身上的符,和我身上的是同一批,我这边毫无异样。
第二个可能是这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能屏蔽血气感应。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如果是屏蔽,应该是逐渐减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瞬间所有联系都断了,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除非……那些符咒所依附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空间了。
此时便猛然回想起在窄道中,铁香莲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古怪微笑。
能假冒人形的妖类我见过不少,最常见的就是画皮那一套,什么红颜骷髅,都是老掉牙的桥段。
闲来无事时翻过几本古籍,里头讲得比坊间传闻细致些。
“夜叉,形如人,青面朱发,耳出于项,能变人形,喜啖人心。”
喜装人形的妖物,有实体的多类夜叉或骨精,属于尸鬼类。
另有一些没有实体的阴魂,专挑人心神不稳的时候钻进人的七窍里,霸占那具躯壳。
六扇门旧案里记载过类似的案件,某妇暴卒后复生,举止判若两人,夫家疑为夺舍,烧了牒文告到城隍,后来果然从她体内逼出一缕黑烟。
总的来说,这类东西来无影去无踪,较难防备,但道行差些的会露马脚,比如控制不好人身,反应总比正常人慢半拍又或是像是头一回戴面具,不知道怎么动表情。
就如刚才在窄道里碰到的那一幕,应该属于有实体的那种。但问题是,既然骗人用的不是同一具身体,那原来的铁香莲又去哪了?
调换只发生在一瞬间,真正的铁香莲不可能被藏得太远。
出事之前,她干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看壁画。看完之后,墙上就多了那个火柴人。
尽管那火柴人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但我还是从上面找到些许踪迹。
两道比普通线条还要黑上一圈的眉毛,腰间挂着的六扇门木牌,还有她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只是忽然间,画上的刀出鞘了。
壁画上突然涌出大片大片的红色,似乎有人胡乱泼了颜料似的,四处飞溅。
黑得发亮的刀,在壁画里被画成了更黑的一根墨条,此刻正被那个简陋的人形双手握着,朝着空无一物的地方使劲劈砍。
墨线动了起来,像皮影戏一样在我眼前活了。
整个空间安静得要命,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实体都看不到,耳朵里却仿佛隐隐传来刀剑相撞的声响,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厮杀。
因为距离太远了,那些金铁交鸣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就像是裹了一层厚棉布,只剩下沉闷的“吭哧”声。
虽不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画面上,铁香莲的墨人越跑越近,画面也跟着越撑越大。等它大到一个真人的尺寸时,它伸出双臂往身前拍去,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拍了几下没拍动,立马就换了姿势,背对着我,看那架势,是抽刀准备应付正面的敌人。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极细微的“砰砰”声。我循声看过去,发现每一处声响对应的石壁上,都隐约印着一个掌印,四指的、三指的居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把这层屏障给撑破。
要不是我眼前摸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石头,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层皮,有些地方甚至凸出了一整张脸的形状,拼命地往前拱,像是要从石头里钻出来。
铁香莲显然正在被什么东西围攻,情况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我回想了她刚才的举动,走到她站过的那个位置,学着她的姿势立在壁画跟前,把手里的蜡烛举了起来。
冒牌货溜得倒是快,一会儿工夫,我已彻底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了,无法从冒牌货入手,便只好专心对付眼前这块石壁。
把蜡烛举到跟肩膀一样高的位置,火苗在我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在这一明一灭之间,石壁上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
光很细微,若非我一直盯着,很容易就当作是壁画颜料本身的釉光给忽略过去了。我稳住这个角度,凑近后等着它再亮一次。
烛火摇曳,光斑在壁面上缓缓移过去,那个反光点果然又亮了一下。
我随即抽剑,斜刺里一剑扎了出去,剑尖对准那个光点,狠狠往墙面上一送。
没有想象中那种扎进石头里的刚硬感,剑锋像是捅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一股巨大的吸力顺着剑身就传了过来,整把剑被往里拽。我赶紧伸手去抽,结果那股吸力一下子更紧了,连着我整个人一起往墙里拖。
单手撑住墙面,跟那股蛮力较上劲了,两个膝盖稳稳顶在石壁上,猛地把剑往外拔。
力道僵持不下,拉扯中石壁被我生生摁出一个凹来。
斩妖剑在较量中微微弯了个弧度,稍微一卸力又弹了回来,这剑的结实程度我是有底的,心里稍微稳了稳,索性沉腰下气,踩实了脚下,丹田发力,又一寸一寸地往外拉。
剑身一分一分退了出来,不多久,一个青灰色的东西从剑锋没入的那道裂缝里慢慢显了形。
眼看着就要把它拽出来了,那东西忽然猛地一松劲缩了回去。
力道一松,我失去平衡,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等稳住身形再看壁画,上面已经多了一道狭长的裂口,裂口深处翻涌着什么看不清形状的东西,隐隐约约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起初还能分辨出几个字音,离得稍微远了点就糊成了一片含混不清的嘟囔。
有手形的虚影从裂缝里往外拱,也有人脸的轮廓翻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搅进了一滩浑水里,拼命地挣扎。
进,还是不进?
我心里清楚,这大概率是个陷阱,一旦进去,就等于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这井里的妖物。
但反过来想,这东西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把铁香莲“吞”了进去,本身就说明壁画后面是关键所在。它越不想让我进去,里面的东西就越可能是我此行要找的答案。
再说,铁香莲还在里面。我看了眼壁画上那个已经露出白色的墨躯,心中一沉,哪怕只剩尸体,我也得带她回去。这无关铁寒衣会不会找我麻烦,倘若今天我因为恐惧而把她撂在这里,光自己这一关就过不去。
腰间斩妖剑正泛着清光,剑鸣铮铮,恰合我心意。
今日宝剑在手,便要偏向虎山。
我把之前没用完的符咒全抖了出来,仔仔细细把自己糊了个严实,又在腰上系了一根法绳连接外面。
而后一鼓作气跃入裂口。
耳边正传来妖物猖狂得意地大笑,它们欣喜于猎物的自投罗网。
尖利爪牙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黑云惨雾中,一点异色不过风中之絮,无萍之根,只消一点风浪便是永溺沉沦。
那便起剑!
剑生一式,一而生二,二而生三,千千万万次的挥剑如银河倒泻。
万里黑风间,剑光过处,头颅飞雪。
衣袍染血如墨,肩背几道新伤,我却浑不觉。
越往里走,脚下的白骨越堆积如山,待我行至明灭处,忽见一座宏伟宫阙,玉阶足有百丈长,在白骨的掩映中延伸到脚边。
遥遥望去,玉宫门前竟盘坐一人,玉带青袍,神情有些冷淡。
当我彻底看清他面容时,实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碰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