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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壁画 “现在八成 ...

  •   “现在八成在人家肚子里。”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头顶那些东西。黑乎乎的,绞在一起,慢慢慢慢地扭。蜡烛早就熄了,我这双眼睛倒还顶用,暗里头也能瞧出个大概轮廓。

      铁香莲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刚闹完那一出真假不分,两个人都有些脱力。她靠得有些近,肩膀几乎抵着我肩膀,喘气是热的,鼻息拂过我耳侧,和方才那个无温的假货截然不同。但我还是膈应。胳膊肘一抬,把她往旁边杵了两寸。

      “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坐远点,不习惯和人挨着。”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方才还一脸严肃的人,此刻眼里竟带了些笑意,不松手。

      我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有些烦躁,没好气道:

      “快撒开,一不留神你又变成个什么怪玩意儿。这回先说好,再有不对劲,你早出声,刀剑不长眼,你要是被我削掉眉毛,可不关我事。”

      铁香莲提了提嘴角,把手松开了,“那可不一定,许是我把道长捅几个窟窿呢。香莲的刀法也不是白练的。”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笑里头带着点傲气,不过她没让那笑在脸上多待,摆了两下手,收了。

      “好啦,玩笑话,在底下打起来,是准备给这里头的东西送一顿大餐吗?道长,方才的事,你怎么看。”

      “没什么看法,找到东西,早点出去。”

      “你认真的?这里头有东西,不想让我们往下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撇了下嘴,视线漫在石壁上,不想多说什么,岂止是井古怪,人也古怪,我有权保持沉默。

      铁香莲却没完了,她批评道:“太被动了,该主动出击,这妖怪不处理,放着也是害人。”

      井底本该是凉的,越往里走,温度反倒越往上爬。掌心底下,石壁不冰了,摸上去微微发温,像把手按在一头刚睡醒的牲口身上。

      我闭上眼,把呼吸放慢,让掌心贴得更紧,掌下有东西在跳,很轻,隔着厚厚的岩层传上来,一下,一下,张弛有度。

      虽然之前已经不止一次想到这事了,这个念头就在脑子里反复冒头。现在它不再是个念头。

      “井是活的。”我收回手,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铁香莲看着我,等着下言。

      又是一阵沉默。

      她等了个没趣,便开始没话找话。

      “那它什么时候把我们从谷道里排出去?”

      “这底下哪来的古道,铁寒衣给的舆图上没标。”我疑惑道。

      铁香莲咳了一声,神色微妙:“自然不是那个古道,咳,在下是个粗人,说出来也没什么。我是说——”

      “说什么。”

      “咳,万一是拉出去的呢。”

      我对她翻了个白眼,“等排出去,你我已是腌臜之物了,铁大人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石像又会在哪里,总不能石像也被它消化了。”铁香莲皱了皱浓眉,语气恢复了正经,“从前那些张家人是怎么祭拜的,也是通到这井里来?”

      我回想卷宗上的字句,一边往回倒,一边说:“张怀集在狱中交代了,张家每年都要从井里取出新的来,至于怎么取,他也不知道,他爹死早了,没跟他交代明白。”

      铁香莲的目光微动:“也就是说,那些怪玩意的老巢确实在这底下,这口井,还有刚才那些东西,是发现我们下来了在阻拦。”

      “差不多。”

      我理了一下思绪:“把整个井底当成活物的肚子,刚才那东西引我走的方向就该是胃。东边有软物,铜钱飞过去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那个方向,走过去只怕骨头都不剩。”

      “但也拿它不全无办法,找到石像之前,盯紧周围东西的走向,找它的要害,咽喉和心脏。”

      铁香莲听完没有立刻出声,过了片刻,她摇了摇头:“道长想得太理想了,这怪物不是人,刺心脏管不管用还不一定。万一它有十个心八个头,一个一个去砍?”

      “那铁大人有何高见?”

      她看我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忽而微微一笑,把手伸到身后,从容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当油纸一层一层拆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直冲天灵。

      顿时我脑子里那些炼丹房里惊天动地的动静全翻上来了。眼前这人身上那股子六扇门的干练劲儿还在,但手里那几包黑乎乎的粉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又多了几分江湖路数。

      “你带了火药。”我愕然。

      “是,道长你有所不知。”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手法利落,语气理直气壮,“只要不炸塌了这地方,有两三包,办事利索得多,实在开不了地方,炸开就是,这里头除了咱俩,根本没有活人。”

      “其他东西死活不重要。我领了差来,把事查明,禀了皇上,留些证物就够。其余妖魔鬼怪,务须除恶务尽。”

      我看着那几包黑乎乎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在这边讲风水阴阳五行八卦,她在那边直接掏火药。

      真是倒反天罡。

      我对铁香莲的印象,已经随着她这一路上的言行举止,一点一点地翻了个面。

      哪里靠谱了又哪里正气了。

      分明是个心思活络、面目多样的狗官,虽说有妖怪变作她的样子在前,可到了要把后背交出去的时候,她还藏着私。

      能在皇帝眼皮底下混到官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这人身上谜团太多,跟她说话得藏了又藏,我不知道她的底,她反倒想摸清我的底,一来一回,不是交锋胜似交锋。

      等歇够了,我们起身继续走,甬道很长,脚下的岩石地面不再平整,开始出现起伏的斜坡。越走空气越黏稠,闷在鼻腔里像裹了一层湿布,石壁上开始渗水珠,起先只是零星几点,后来整面墙都是湿的,手掌按上去能沾一手水。

      温度比刚才更高了,后背的道袍被汗黏在皮肤上,领口那一圈布磨得脖子发痒,不知是地底缺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太阳穴隐隐发紧,胸口也闷闷的,不太舒服。

      我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底下待久了。

      把蜡烛掐了,暗里头我这双眼睛反倒好用,能勉强分辨物体的轮廓,比点着烛火被那一小圈光晃着眼要强。

      我顺着墙摸过去,指尖刮到一层湿黏的东西,搓了搓,指腹上沾了些碎屑和颜料粉末,朱红,褐紫。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矿石粉的涩味,还有点别的什么,很淡,像松脂混着陈年灯油熬干了之后的味道,我偏头去看。

      壁上有画。

      极高,极长。

      从我手边一直往黑暗深处铺过去,尽头在视线之外,看不见收尾。我顺着墙根往前走,手指一路划过去,能摸到画面之间凿出的分隔线,一道一道,像竹简上编绳的纹路。一共四格。画的是什么,我辨认了半天没收效,于是一胳膊肘又杵向旁边。

      “这画的什么,井底下怎么会有壁画。”

      铁香莲手不离刀,顺着我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天,没声响。我以为她也不认识,结果她戳了戳我,压着声说:“道长,太暗了,我看不见。”

      我一把将火折子丢进她怀里,“那就打开看,守好后背。前面要有东西过来,我替你拦。”

      “也就一会儿,估计不碍事。”

      她接过火折,拧开盖子,凑到那团易燃物前一吹,刺的一声,三寸来高的火苗从管内窜起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发黄,她举高火折往壁上凑,火光沿着画幅一格一格地舔过去。

      第一格。火苗在她手里一动不动,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了距离,可她的另一只手,那只始终扣在刀柄上的右手指尖往里收了一扣,刀柄上的缠绳被压下去一道印子,连她自己未必有察觉。

      铁香莲背影僵硬了一瞬,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之后,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作出来的反应。

      “看见什么了?”我一边问,一边暗戳戳打量着她的微动作。

      她没有答,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出壁画上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的轮廓。

      线条粗,用色重,朱砂红,赭石褐,画得不精细,但动作很明白,那人手里握着一柄剑,正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胸口剜出来,剜出来的那团东西悬在半空,画师用了一圈一圈的青灰色线条去描它,像一团拧紧的烟雾。烟雾往下坠,坠到第二格,散成一地细碎的黑点,每一个黑点都长出了手脚。

      铁香莲举着火折继续往右照,第三格,那些黑点聚在一处,围着一口井。井里伸出一只手,五指朝天,像在接什么,又像在要什么。

      火苗跳了一下,给了明暗变化。

      画面还没完,延伸到更远处,到第四格正中,有一颗巨大的、犹如太阳一般的火球正朝井的方向熊熊坠落,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探出来,一层叠一层,去触那轮坠落的太阳,大多数手在触及火球的瞬间便被烧得枯萎、蜷曲、化为焦黑的残桩。只有井里伸出的那一只,臂膀万丈,穿过层层焰浪,牢牢攥住了一小团火种,紧紧握在掌心。

      惨白的五指刺入火球的画面在跳动的焰影中明灭,朱砂绘成的火焰交相辉映着,张牙舞爪。

      被那只手攥住的可怜火种,像一枚被生生掐灭的哀恸眼珠。

      看到此处,我顿时胸口一阵闷痛,比刚才走路时那种隐隐的不适要重得多,有什么东西从腔子里往上,一股股愤怒跟着涌上来。

      是种没来由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

      脑子里有瓷瓶炸开,哗啦啦头脑生痛,全是些尖锐的棱角,我刚要忍痛去捞些,那些记忆碎片又悄无声息地滑走了,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铁香莲的火折还举在第四格壁画前面,火光在她肩头一动不动。从我的角度看她几乎靠在了壁画上。

      “铁大人。”我叫她。

      她没应,我又叫她。

      “铁、香、莲。”

      她这才动了一下,背影沉重的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没有转头,只是把火折从壁画前面移开了。

      “这上头画的,”她开口,声音比她平时要低沉许多,“是张家第一代人。”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这推论从何而来,可她还是没有回头。

      铁香莲肩膀绷着,右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忘了那把刀的存在。

      我把视线重新移回壁画上,胸口那股闷痛还没散,脑子里嗡嗡的。

      头一幕按哪吒的说法,该是神仙割欲,欲落化妖,那后面这坠落的太阳、无数只手、井中攥住火种的那只臂膀—又是谁加上去的?

      “铁大人怎么知道是张家第一代人。”我问。

      她转过身来,火折的光从下方照着她的脸,把五官衬得比平时更暗,嘴角向后咧着,缓缓微笑:“自然是猜的。”

      随即越过我往前走。

      “走吧道长,画不会跑,石像还等着。”

      等她走出几步,我就已经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了,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

      混乱的心神让我停住了步伐,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刚刚被她观摩过的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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