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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探井
一条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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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绳索从井口的石壁上垂下来,因为年头久了,麻绳表面起了毛,手摸上去有种涩涩的扎手感。我拽了一把试了试承重,还行,张家人在维护这口井上倒是没有偷工减料。
我和铁香莲一前一后,顺着绳索往井下滑。井口的天空在头顶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枚灰白色的铜钱,再然后就被黑暗吞没了。耳边只剩下鞋底蹭过井壁碎土的簌簌声,和麻绳吃重时偶尔挤出的一两声吱嘎。
越往下越凉,有种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寒意。井壁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手指按上去能陷进半指深,底下软绵绵的,像是按在一块放了太久的肉上。
脚终于踩到了实地。我松开绳索,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袖中摸出半截蜡烛点了。火苗起初晃得厉害,几乎要灭,片刻后才稳下来,映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借着这点光,我看清了周遭的情形。
这井下的空间幽暗却不狭窄,四壁往四周退开,顶上穹隆高悬,竟是一片极其宽阔的区域。蜡烛的光照不到尽头,只从黑暗中勾出几根粗糙的石柱轮廓,柱身表面布满凿痕,不像正式建筑,倒像是挖空了土方之后临时撑上去的。
四周四通八达,几条大小不一的通道从不同方向汇入这片空地。有隐隐的气流从那几条通道里涌出来,带着沉闷的呼呼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喘气。
“道长果有妙方,这底下确实暗藏乾坤。”铁香莲打量着周围,暗自点了点头。她从行囊中取出火折,当即就要点燃去照亮前方。火折的盖子还没拧开,我抬手止住了她。
“且慢。”
幽暗中传来细碎的声响。起初极轻,像是沙粒从岩壁上滚落,又像是某种细小的爪子在石头上来回划拉。声音停了一息,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带着窸窣的拖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爬过去,鳞片或者甲壳刮过碎石,发出干燥而细密的沙沙声。
那声音四散在各处,时远时近,辨不出确切的方位。
我对铁香莲低声道:“怕是还有其他东西在这底下。贸然燃起火光惊动了对方,对我们不利。”
她愣了一下,随即提起嘴角笑了笑:“倒是我思虑不周了。道长心细,香莲还得多听道长意见。”
我没有答话,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阵窸窣声渐渐远了。我这才从腰间的荷包中摸出五枚铜钱,澄心观里教的探穴法子,四枚掷向四方,一枚握在掌心作为母钱。
第一枚投向正东,撞在什么软物上,声响戛然而止。
第二枚投向正南,滚落了十几息才彻底归于寂静。
第三枚投向正西,叮一声直接落地。
第四枚投向正北,连回响都没有。
我将掌中那枚母钱贴在掌心,闭上眼去感知。东边的灵气断了,南边的越来越远,西边的稳定不动,北边的与母钱之间的牵引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
我睁开眼。“东面和北面有问题。走西边。”
铁香莲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还是不要分头行动。”
“那你走前还是我走前?”
“道长俗家功夫如何?”
我想了想,答道:“一般。”
“既如此,便由我来开路。”她顿了顿,又说,“我腰上有一条革带,道长若是跟不住,就将这革带牵好。”
我依了她,跟在身后握住了那条革带。入手是硬质的牛皮,边缘磨得光滑,上面有铜扣的印子。两人一前一后,挑了正西方向那条通道探了进去。
通道起初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铁香莲身量颇高,肩胛骨在两侧岩壁上蹭得簌簌掉渣,费了不少力气才从最窄的地方挤过去。她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也是我不想走在前面的原因。她的路子我看不太透,万一出手太快收不住,我倒成了白挨几刀的饺子馅。
“怎么样,前面看见东西了吗?”我压低声音问。
“还没有。”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道长,您说咱们这一趟走得对么?潜到这井下,若是真遇着点什么,那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这语气和刚才在空地上不一样了,多了点犹疑。我皱了皱眉,嘴上没停:“你现在才说这个?既然胆子虚了,跟我下来做什么?”
“话不能这么讲。咱们走了半炷香还没到头,离地上越远,地下的气便越稀薄。别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喘不上气,双双毙命在这井底,死了也不光彩。”
我暗自拧了拧眉。铁香莲在井上时爽朗利落,到了这底下倒全然改换了面目。铁寒衣说她功夫最好,在京城跟总捕头办差——就见这个?但转念一想,我跟她认识才多久,功夫好的人就不能怕地洞?我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摸透,怎么就先替她画好了一幅铁家巾帼的画像。
话虽如此,我对这人还是生出几分不耐,扯了一下革带,主动道:“行,那你便躲在我身后。出了什么事要跑你第一个跑。”
“道长大气,在下正是此意。”
脚步声一顿,革带上的力道忽然松了,她的身形从前方绕到了我身后,与我擦肩而过。
就在那道身影掠过我身侧的一瞬,浑身寒毛乍起。
后颈上没有感到一丝热气。
活人说话,这么近的距离,理应有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
我攥紧革带,没有立刻拔剑,心想也许是太紧张了,连自己的体感都在作祟。
又故意落后了小半步,结果心头一沉,革带那头的力道变得硬邦邦的,像钩子钩住了什么东西在拖。
不像人走路的力道,人走路的力道是活的,脚抬起时革带会松一丝,脚落下时又会紧一丝。
我停了脚步,手压在剑上。
“怎么不走了?”铁香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鞋底踩了石头,硌了一下。”我随口应了一句,剑身抽离剑鞘。剑刃擦过鞘口的皮革,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什么声音?”
铁香莲的耳朵比我想的更尖,她顿时停下来。
“不知道。大人,我腿软了,还是您走前头。”
我把剑藏在袖侧,剑尖朝前,借着剑身自带的微光扫了一眼,那光极淡,只能照出三尺见方。
我看见了她的脚,脚跟地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阴影,不是贴在地上的,是浮着的。那阴影沿着她的脚背往上爬,又沿着脊背往下淌。
剑光往上移了两寸,衣料底下的肌肉不是血肉的起伏,有什么更小的东西在皮下钻进钻出,把衣料顶出细碎的波纹。
手里的革带竟变成了粗布的质感。
手指在带面上慢慢捻了两遍。经纬稀疏,软塌塌的,等我捻到第三遍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布面上有一层极短极细的绒毛。我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下井时握到的确实是牛皮,铜扣硌手。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布带,第一下就能摸出来。这条带子不是一开始就假的,是在某一个节点被换掉的。我唯一松开革带的时刻,就是过窄道时肩膀被石壁卡住的那一瞬。
现在走在我身后的这个,不是铁香莲。
我松开了那条带子。
“道长,怎么不走了?”身后的东西在催我。
“走累了,歇一歇。”我答。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紧,攥住了剑柄。
“你可快些。”她说,脚步没停。革带从她腰间拖下来,在岩石地面上沙沙地拖过,越拖越远。她没有察觉我松了手。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那条革带就知道我在哪里。
我转腕,剑光从袖底翻出,电光火石间,一剑斩向她后背。
剑刃贯穿了她的身体,没有血。
这东西从被斩中的地方开始向内塌陷,衣料、皮肤、骨骼一层一层地瘪下去,像一张被抽掉撑杆的皮影。那团塌缩成球的黑影沿着岩壁往上滚,滚过头顶,散成几缕极细的烟,渗进了头顶的岩缝里。
地上只剩那条布带。
“道长!”
火光从身后亮起,我回头,铁香莲从拐角处冲出来,火折高举,左手反握刀鞘。她的气息急促,鬓边有汗,眼角带着刚从险境中挣出的微红。看见我之后,她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寸,像是不动声色地吞了一口气。
我们之间隔了约莫十步。
“你在这里。”她站定,声音透着急促而克制的喘息。
我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收剑。剑尖往她脚底扫了半寸,影子和地面贴得严丝合缝,没有浮空,没有波纹。我这才手腕一沉,将剑尖压向地面。
铁香莲的目光从我剑上移开,扫了一眼自己肩头,眉头微皱。她抬起右手,从肩上扯下一张黄符,在指尖翻了一面,看了看符上的朱砂纹路。
“这什么?”
“我贴的,方才有个东西扮成你的样子走在我前面。”我看着她把那张符纸揉成一团丢在脚边,又补了一句,“你身上那些都是我的符。”
铁香莲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黄符,手上动作停了一刻,然后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一丝幽冷。
“看情形你也碰到了什么。”我权当没看见,又道。
“不知是个什么鬼,头能顶碰到岩壁顶上,身上的东西像是破布条子。”她皱了皱眉,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脚边那条布带上。
“我这边也是,扮成你,走在我后面,革带被换成了这个。”我用剑尖挑了一下地上那条还在微微颤动的布带,“我在窄道那里松过一次手,就那一下被调了包。它一直想把我往东边引。”
“东边?”
“铜钱撞上软物的那个方向,它想让我自己走过去。”我手腕一翻,剑尖钉入布带末端,将它钉死在地上。“你呢,你在岔路里怎么被堵的。”
“你走过岔路口的时候,旁边有东西闪了一下。我回头去看,再转回来,你人不见了。”
“然后路就断了。”
“原路往回走,走到一半,面前是一堵石壁。之前走过的地方变成了死路。”
我走过的路不可能断,铁香莲说路断了,而我刚刚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我把剑拔出来,指尖引了一道灵力拍进布带里,那截布带在剑光下迅速蜷缩、焦化,最后碎成一撮黑灰。
铁香莲没有异议。我们并肩往前走,我的剑横在身前,她的刀也终于出了鞘,刀身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光,是一柄黑刃。
走出几步,她才压低声音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让我看不见路。”
“也不只是看不见,更贴近于蒙蔽五感。”
铁香莲突然没有接话,倏忽间我们几乎同时抬头。
头顶的岩壁不高,隐约能看出粗凿的痕迹,有些地方渗着水珠。但在蜡烛光照不到的更高处,似乎有一层极薄的、流动的黑。
正像个活物般微微抽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