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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朴智旻 不懂情爱的我,被钓系男妖缠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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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是木头烂透了、泥土沤久了,还有……新鲜血液甜腻腥膻的混合体。月光吝啬地透过坍塌了大半的屋顶,吝啬地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恰好照亮了中央那一片狼藉的屠宰场。
横七竖八,倒着五六个修士。道袍被撕扯得稀烂,胸口无一例外破开碗大的血洞,空洞洞地朝着漆黑的屋顶。血尚未完全凝固,在地面的尘土里蜿蜒出粘稠、暗红的小溪,无声地蔓延。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月光下像一层不祥的灰雾。
唯一站着的身影,背对着庙门。一身绯红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成了浓稠的黑紫色,只有衣摆和袖口在月光下翻出一点刺目的猩红。那颜色太艳,艳得像是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微微弯着腰,长长的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侧脸。一只沾满黏腻血浆的手,正缓缓从最后一个修士尚有余温的胸腔里抽出。月光清晰地映照出他指爪的形状——锋利,弯曲,指尖滴落的鲜血在尘土里砸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手里攥着一颗东西,兀自微微搏动,散发着微弱而温润的光晕。
妖丹。
那沾满血的指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残忍,正要捏碎那颗最后的心脏。
“脏。”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死寂的庙宇里。
红衣身影猛地一僵,骤然回头。月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美得近乎妖异的容颜。肌肤在月色下白得泛光,鼻梁挺直,唇形姣好,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野兽般的惊愕和戾气。然而,这份惊愕只持续了不到一瞬。
破庙那摇摇欲坠的、糊满了泥垢的墙壁,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紧接着,整面墙壁,连同它旁边一根歪斜的柱子,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向内爆裂!碎石、木屑、砖块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狂暴地喷射开来!
一道灰色的身影,裹挟着刚猛无匹、足以碾碎山岳的罡风,撕裂了弥漫的烟尘,瞬间就冲到了红衣妖物的面前。
朴智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映出一只缠着陈旧灰色布条的拳头。那拳头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毁灭力量,仿佛连空间都被它挤压得扭曲变形。
太快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姿态,只勉强将刚刚掏出的、染血的妖丹挡在身前,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爪。妖力仓促凝聚,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暗红色的光幕。
“轰——咔!”
光幕脆弱得像一层琉璃,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那只拳头下寸寸碎裂。紧接着,是骨头折断的清脆声响。他用来格挡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
巨大的冲击力没有丝毫减弱,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胸膛上。
“噗——!”
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片,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凄厉的血雾。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投石机抛出的破麻袋,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唯一还算完整的半截神龛上。
“哗啦——轰!”
腐朽的木制神龛连同后面那堵摇摇欲坠的土墙,在他身体的撞击下彻底垮塌下来,将他半埋其中。砖块、朽木、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落。他蜷缩在瓦砾堆里,剧烈的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股的血沫,染红了身下的碎砖和尘土。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沾满了灰土和血迹,唯有那双眼睛,在剧痛和死亡的阴影下,依然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灰色身影。
月光终于完整地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不高,甚至有些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打,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眉眼很淡,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丝毫杀戮的血色,也映不出眼前这妖异绝伦的美貌。仿佛刚才那一拳轰塌墙壁、击碎妖物,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掸去了一粒尘埃。
白露。
抓妖师里公认的顶点。她的力量,简单,直接,粗暴,纯粹到令人绝望。
她走到瓦砾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埋在废墟中、气息奄奄的狐妖。那眼神,和看地上那些碎裂的砖块没有任何区别。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萦绕起古朴而沉重的金色符文。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粘稠滞重,带着令人心悸的镇压气息。一个复杂玄奥的封印法诀正在她指尖迅速成型,金光流转,散发出令一切妖邪都本能战栗的威压。
朴智旻的身体在金光的压迫下剧烈地颤抖起来,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死亡冰冷的触须已经缠绕上他的脖颈。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胸骨,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那双死死盯着白露的桃花眼,在极致的痛苦和死亡的逼近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挣扎、碎裂。
就在那金色的封印符文即将彻底压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埋在瓦砾下的、属于朴智旻的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了。那只手同样沾满了泥灰和暗红的血污,指甲断裂,指节扭曲。它颤抖着,异常艰难地从沉重的碎砖下一点点挪出,仿佛耗尽了这具残破身躯最后一丝力气。
染血的指尖,带着泥土和生命的污秽,颤巍巍地,极其轻微地,勾住了白露灰色裤脚边缘的一小块布料。
动作轻得如同蝴蝶垂死时的一次振翅。
白露指尖流转的金色符文微微一顿。
朴智旻抬起脸,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滑过下巴,滴落在尘土里。他努力地扬起一个弧度,试图做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混杂着血污和尘土,狼狈不堪,却又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濒临毁灭的凄艳。那双桃花眼用力地向上看着白露,眼尾微微泛红,里面翻滚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绝望、哀求、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有某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破碎的气音混合着血沫,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清晰地钻入白露耳中:
“大人…带我走…好不好?”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颤的软,像被遗弃的幼崽在寒风中最后的呜咽,又像蛛丝般坚韧的钩子,悄无声息地探出。
白露指尖那沉重如山的金色符文,彻底停滞了。
那双冰封般的眼睛,第一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纯粹的困惑。她低头,看了看裤脚上那只染血的、轻轻勾住的手指,又看了看废墟里那张混杂着痛苦、绝望和某种执拗哀求的脸。
空气凝固了。
破庙里只剩下尘土缓慢飘落的声音,以及朴智旻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
几息之后。
白露指尖的金色符文无声地溃散,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在空气中。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没有去碰朴智旻的身体,而是准确地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脏。”她重复了最初的那个字眼,声音毫无波澜。
然后,手臂发力,像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沉重物品,将半埋在瓦砾堆里的狐妖,粗暴地拖了出来。朴智旻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软绵绵地垂着,被她一路拖行,在布满灰尘和血污的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
白露另一只手从腰间一个同样灰扑扑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更不起眼的、巴掌大的灰色皮囊。囊口用一种暗金色的细绳扎着,散发出微弱的空间波动。
她手指一弹,细绳松开。接着,她手腕一抖,像倒垃圾一样,把拎着的、浑身血污尘土的朴智旻,头朝下,毫不客气地塞了进去。
“唔!”朴智旻闷哼一声,彻底消失在囊口。
白露面无表情地收紧袋口,重新系上暗金细绳,随手将这个还在微微蠕动的灰色锁妖囊挂回了腰间。她甚至没再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和狼藉,转身,脚步平稳地踏出了这座弥漫着浓重血腥的破庙。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冷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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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崖顶,松风如涛。
白露的住处简单到近乎简陋。几块巨大的山岩天然围拢成一个勉强遮风避雨的石窝,里面只有一张光秃秃的石床,一个充当桌子的平整石墩,再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松针和岩石的气息,干净,冷硬,一如它的主人。
白露盘膝坐在石床上,双目微阖,五心朝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雾气,随着她悠长而平稳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流转。石窝内一片死寂,只有山风掠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
忽然,腰间那个灰扑扑的锁妖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白露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锁妖囊安静了片刻,仿佛里面的东西在积蓄力量。紧接着,它开始以一种奇特的、富有韵律的节奏,轻轻地震颤起来。那震动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频率,像情人低喃时的声波,又像某种惑人心神的秘术鼓点,穿透坚韧的皮囊,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试图钻进白露的感知。
白露依旧如石雕般端坐,周身流转的雾气稳定如初。
锁妖囊的震颤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囊口那暗金色的细绳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顶开了一丝缝隙。
一股极其浓郁的甜香,如同熟透的浆果混合着最上等的脂粉,猛地从缝隙中逸散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石窝,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这香气带着一种强烈的、直抵本能的暗示,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血脉贲张,意乱情迷。
同时,一道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在石壁上投下一个模糊扭动的影子。那影子姿态曼妙,似乎在……起舞?
白露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没有一丝被诱惑的涟漪,只有被打扰后的、一丝极淡的不耐烦。她甚至没有朝锁妖囊的方向看一眼,只是随手从石墩上拿起一块东西——那是她擦石床用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石屑和灰尘的破麻布。
她手腕一抖,那块肮脏油腻的抹布精准无比地飞了出去,像一张破旧的符纸,“啪”地一声,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锁妖囊的囊口上,将那丝缝隙和逸散出的甜香、红光彻底堵死。
锁妖囊内部的震动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被抹布死死捂住,所有魅惑的动静都被强行闷在了里面,只发出几声沉闷的、类似呜咽的“噗噗”声。
石窝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松涛和那令人尴尬的“噗噗”闷响。甜腻的香气被抹布的陈腐气味和山风迅速冲淡。
白露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飞蛾。那层稀薄的白色雾气再次将她笼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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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连松涛都似乎倦怠了,只有清冷的月辉透过岩石缝隙,在石窝内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束。
白露依旧在石床上静坐,呼吸悠长,与山岩融为一体。
“呃……”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呻吟,低低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声音的来源,是石床的另一头。
不知何时,朴智旻竟从锁妖囊中出来了。他侧身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就在白露脚边不远的地方。那身绯红的衣袍此刻黯淡无光,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衣襟微敞,露出线条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脆弱而优美的轮廓。他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着。薄唇失去了血色,紧抿着,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那姿态,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瑟瑟发抖、无处可依的蝶。
他蜷缩着,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白露盘坐的方向挪动了一寸。动作间带着刻意的隐忍和惹人怜惜的破碎感。
白露的呼吸节奏,终于第一次被打断了。她睁开了眼。
那双冰封的眸子没有任何温度,落在朴智旻身上,像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位置的物品。她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苍白脆弱、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他因痛苦而轻颤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看着他敞开的衣襟下那片刺目的白。
朴智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身体蜷缩得更紧,发出一声更细弱、更无助的呜咽,像濒死小兽的哀鸣。他甚至又艰难地朝她挪了半寸,蜷起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盘坐的腿。
白露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动了。
不是伸手搀扶,也不是查看伤势。她直接伸出手,抓住了朴智旻身下垫着的、那床唯一勉强能称为“褥子”的旧薄毡——那是她铺在石床上隔绝寒气的。
然后,她手臂猛地发力,像卷一张破草席,将蜷缩在薄毡上的朴智旻连同那层薄薄的垫子一起,粗暴地卷裹起来!
“啊!”朴智旻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伪装出来的脆弱破碎瞬间被真实的错愕取代。
白露动作毫不停顿,卷好了,拎起这一大卷“人肉铺盖卷”,转身就走。
石窝外,是青峰崖顶最为陡峭的一侧。下方百丈深处,是一潭终年不化、寒气刺骨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即使在盛夏,水面也常年凝结着薄薄的冰凌,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冷气。
白露走到崖边,没有任何犹豫,手臂一扬。
那裹着朴智旻的“铺盖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坠向下方的寒潭。
“噗通!”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崖顶瞬间恢复了死寂。刺骨的寒气从下方升腾上来,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白露站在崖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漆黑如墨、只余一圈圈涟漪扩散的潭面,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石窝,重新在冰冷的石床上盘膝坐下。
仿佛只是扔了一袋碍眼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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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万宝阁。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丹药的异香,以及无数道或强或弱、互相试探又互相戒备的气息。巨大的穹顶之下,人头攒动,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显贵挤满了雕梁画栋的回廊和层层叠叠的包厢,目光灼灼地盯着中央那座流光溢彩的水晶拍卖台。
一件件光华夺目、灵气逼人的宝物被呈上,引发阵阵惊叹和激烈的竞价。气氛热烈而喧嚣,充满了财富与欲望的躁动。
白露站在二楼一个偏僻的角落阴影里,一身灰布衣袍毫不起眼。她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双手抱臂,眼神漠然地扫视着下方沸腾的场面。腰间那个灰扑扑的锁妖囊安静地挂着,没有一丝动静。
朴智旻被她强行塞在里面,用三道禁言咒彻底封死了声音。这狐狸精太过麻烦,她可不想在拍卖会上节外生枝。
“下面这件拍品,诸位可要看仔细了!”台上的拍卖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紧张和神秘,“此物,乃是本场拍卖的压轴重宝之一!传说中的——‘血髓玉精’!”
两个气息强悍的护卫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蒙着厚重黑布的水晶匣子。当黑布被猛然掀开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凶戾、阴冷、仿佛沉淀了万载血海污秽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万宝阁!
那气息太古老,太邪恶,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纯粹的恶念和威压。水晶匣内,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暗红如凝固血块、内部仿佛有粘稠血浆在缓缓流淌的玉石,暴露在无数道目光之下。
“啊!”靠近拍卖台的一些低阶修士猝不及防,被这股气息冲击得惨叫一声,脸色煞白,直接软倒在地,口鼻溢出鲜血。整个拍卖场瞬间如同被投入冰窟,之前的热烈喧嚣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天……天蛇血髓?”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从某个包厢中传出。
“不……不止……这气息……是……是那位……”另一个声音颤抖着,连说出那个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一股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冷威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无声无息地从拍卖台后方弥漫开来。这股威压直接锁定了那块“血髓玉精”,或者说,是玉精深处潜藏的那一缕亘古不灭的凶魂!
水晶台上方的空间,光线陡然扭曲、暗淡。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无声地凝聚、扩大,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轮廓——蜿蜒的蛇身,狰狞的头颅虚影,两点猩红如血狱深渊的竖瞳,在阴影中缓缓睁开,冰冷地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人群。
千年蛇妖!不,是远超千年道行、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恐怖存在!它的一缕分魂,竟依附在这血髓玉精之上!
“呃……” “噗通!” “救…命……”
威压之下,成片的修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瘫软在地,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昏死过去。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绝望的窒息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刚才还觊觎重宝的目光,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天敌的骇然。
白露靠着廊柱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她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水晶台上那扭曲的阴影和两点猩红竖瞳。一丝极其锐利、如同实质的冷芒在她眼底掠过。她放在臂弯里的右手,无声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缠绕在拳上的旧布条,似乎都感受到了一股引而不发的毁灭力量。
就在这时——
腰间那个被下了三道禁言咒、本该毫无动静的锁妖囊,猛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之前的魅惑频率,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战栗!
“唔…唔唔……”极其微弱的、被禁言咒强行压制的呜咽声,带着濒死的绝望,顽强地从囊内透了出来,像针一样扎入白露的感知。
白露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几乎是同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和无法言喻的粘稠恐惧感,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与锁妖囊相连的神魂印记,猛烈地冲击着她的意识!那是朴智旻的恐惧,纯粹、原始、几乎要将他神魂撕裂的恐惧!这恐惧并非针对眼前的蛇妖威压,更像是一种烙印在血脉深处、被强行唤醒的、源于更古老存在的绝对压制!
锁妖囊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仿佛里面的东西下一刻就要被这恐惧生生震碎。
白露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晦涩的符文瞬间在她指尖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印在锁妖囊上。囊口的暗金细绳无声滑开。
一道红光猛地从囊口窜出,快得如同受惊的兔子。
朴智旻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白露身侧的阴影里。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总是流转着媚意或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彻底击碎的恐惧,瞳孔涣散,失焦地望着拍卖台的方向,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他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他甚至没有看白露一眼,完全是凭借着一种濒死求生的本能,一头撞进了白露的怀里!
冰冷、颤抖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冲力撞上白露。他那双沾着冷汗、冰凉刺骨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白露的腰,将整个身体都埋进了她单薄的灰布衣袍里。脸深深埋在她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她颈侧的皮肤。
“露…露露……”破碎的、带着哭腔和极致恐惧的呜咽,从他紧贴着她皮肤的唇齿间溢出,气息灼热而混乱,每一个音节都在剧烈地颤抖,“我…我怕…好怕…带我走…求你…露露…带我走…”
他的身体冰冷,抱在她腰上的手却烫得像烙铁,用尽了所有力气,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揉碎、嵌进她的身体里,才能从那无边无际的血脉恐惧中汲取一丝可怜的安全感。泪水混合着冷汗,浸湿了她颈侧的衣料。
白露的身体,在他撞入怀中的瞬间,极其明显地僵硬了。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被滚烫的岩浆突然包裹。她垂着眼,看着怀里这颗瑟瑟发抖、泪水涟涟的脑袋,看着他那双死死箍在自己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
拍卖台上,那巨大的蛇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两点猩红的竖瞳缓缓转动,带着一丝玩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扫向了二楼这个阴暗的角落。
整个万宝阁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
白露依旧抱着臂,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朴智旻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恐惧的脸。她的目光,越过他颤抖的发顶,越过下方瘫倒的人群,直直地、冰冷地,锁定了水晶台上那片凝聚的阴影和那两点猩红。
那蛇影似乎察觉到了这道与众不同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含丝毫敬畏的冰冷审视。猩红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白露动了。
她抱着臂的右手,终于缓缓放了下来。手臂舒展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沉睡的巨龙在舒展筋骨。她那只缠着旧布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右拳,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爆发,没有山呼海啸的灵力波动。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力”的意志,在她收拢拳头的瞬间,凝聚,压缩,仿佛将整个空间的重量都攥在了掌心。
她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她的身体便如同瞬间移动般,跨越了二楼到拍卖台中间数十丈的空间,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出现在那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蛇影阴影之下!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
冰冷的竖瞳似乎闪过一丝错愕。
白露的身影,在那庞大如同山岳的蛇影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她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抬起了那只收拢的拳头,对着那片凝聚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阴影中心——那片隐隐勾勒出的、蜿蜒蛇身最核心的“七寸”虚影所在的位置。
然后,一拳击出。
动作简单到了极点,如同孩童击打沙包,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啵。”
一声轻响。
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在死寂的拍卖场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那只缠着旧布条的拳头,毫无阻碍地、仿佛穿透一层虚幻的雾气,没入了那片凝聚着千年凶戾和威压的阴影核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整个拍卖场,所有的恐惧、尖叫、瘫软,都定格了。无数双眼睛,带着极致的茫然和惊骇,死死盯着水晶台上那个渺小的灰色身影,以及她那只没入巨大蛇影中的拳头。
下一秒。
嗡——!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冲击波,以白露的拳头为中心,轰然爆发!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纯粹力量掀起的、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
哗啦啦——!
水晶拍卖台,连同上面那个盛放着“血髓玉精”的匣子,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在这股力量的余波中瞬间崩解、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粉末!暗红色的玉精被抛飞出去,上面附着的恐怖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明灭闪烁,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
而那片笼罩了整个拍卖台的、巨大如山岳的蛇影,在冲击波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剧烈地扭曲、荡漾起来。猩红的竖瞳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名为“惊愕”甚至“恐惧”的情绪。那庞大的、由纯粹妖力和威压构成的虚影,连一息都没能支撑住,便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寸寸碎裂!
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化作无数片扭曲的光影碎片,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在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威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偌大的万宝阁,落针可闻。只有水晶粉末簌簌落地的细微声响。
白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缓缓收回了那只缠着布条的拳头。她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碍眼的灰尘。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块跌落在地、光芒黯淡、凶戾之气大减的“血髓玉精”。
她转过身,目光穿透死寂的拍卖场,重新落回二楼那个阴暗的角落。
朴智旻还僵硬地站在原地,维持着扑向白露怀抱的姿势,只是怀里已经空了。他脸上的泪痕未干,桃花眼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残留的恐惧、目睹那一拳后的极致震撼、以及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他看着白露,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面无表情将他从破庙拎走、把他扔进寒潭的女人。
白露的身影再次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她直接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如同当初在破庙里将他从废墟中拖出来一样。
朴智旻被这熟悉的力道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白露将他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她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硬如亘古不化的寒冰,清晰地映出朴智旻那张混杂着泪痕、惊惧和茫然的、狼狈不堪的脸。
她的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宣判般的冷硬:
“怕就抱紧。”
然后,她手臂一收,像拎一只闯了祸的猫,将朴智旻粗暴地拽回自己身侧,动作没有丝毫温柔。随即,她揪着他的后领,转身就走。灰色的身影穿过死寂的人群,穿过那些呆滞、敬畏、恐惧的目光,径直走向万宝阁沉重的大门。
“回去再收拾你。”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消散在身后死寂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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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宝阁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甩在身后。白露拎着朴智旻的后颈衣领,像拎着一只闯下滔天大祸的猫崽,步履平稳地穿过云州城喧嚣渐起的街道。朴智旻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残留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拍卖台上那猩红竖瞳和随后白露那毁天灭地的一拳,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让他神思恍惚。
他偷偷抬眼,只看到白露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毫无波澜的侧脸。颈窝处被泪水濡湿的冰凉触感还在,提醒着他方才那失态到极致的脆弱。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灼着他的脸颊。他试图挣扎一下,想找回一点狐妖的体面,却被白露毫不客气地收紧手指,勒得更紧了些。
“唔……”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彻底老实了。
青峰崖顶的寒风带着熟悉的松涛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云州城的浊气,也稍稍吹醒了朴智旻混乱的头脑。白露像扔麻袋一样,将他丢在冰冷的石床上。
“禁闭三日。”她声音毫无起伏,指尖金光一闪,三道比之前更凝练、更沉重的禁言咒瞬间打入朴智旻体内,将他所有声音和妖力波动彻底封死。然后她看也不看他,径自走到石窝另一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仿佛刚才在万宝阁轰碎千年蛇妖分魂、拎着他横穿半个云州城的壮举,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蚊蝇。
朴智旻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动弹不得,发不出声,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委屈又复杂地盯着那个灰色的背影。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强到那种地步?为什么……为什么在她怀里,那深入骨髓的血脉恐惧,竟真的被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压制了下去?这念头让他心惊肉跳,比面对蛇妖时更甚。
日子在白露日复一日的静坐练功中流淌。朴智旻身上的禁言咒在第三日清晨准时解除。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施展媚术或弄出些幺蛾子。拍卖场的经历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许多浮于表面的轻佻。他看着白露的背影,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探究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沉默下来。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当夜,月隐星稀。
石窝内,白露周身稀薄的白色雾气流转不息。蜷缩在石床另一头的朴智旻,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阴寒骤然爆发,如同万载玄冰在他四肢百骸中炸开!
“呃啊——!”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从石床上滚落下来,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皮肤表面瞬间凝结出细密的冰霜,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诡异地凸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纹路。他的气息急剧衰弱,妖力混乱暴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瞳孔涣散,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诅咒!源自他血脉深处、被拍卖场蛇妖气息彻底引燃的上古诅咒!
白露瞬间睁眼。她身形一闪便到了朴智旻身边,蹲下身查看。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甚至让她体表流转的白色雾气都凝滞了一瞬。她伸出手指,搭在他冰冷刺骨的手腕上。一股极其阴毒、充满污秽怨恨的力量,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生机。
朴智旻的意识已经模糊,身体本能地寻找热源。他感觉到白露身上那股至阳至刚、沛然纯净的气息,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了她的小腿,冰冷的身体拼命往她身上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冷……好冷……救……救我……露露……”
白露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皱了起来。她看着怀里这张因痛苦而扭曲、布满冰霜和死气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媚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
她尝试输入一道精纯的灵力。然而,那至阳的灵力一进入朴智旻体内,便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引发了诅咒更疯狂的反噬!朴智旻身体弓起,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皮肤下的暗紫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气息再次暴跌!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被自己的诅咒和她的灵力活活撕碎!
白露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她想起了拍卖场,朴智旻扑进她怀里时,那种源自血脉的恐惧被短暂压制的感觉。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违背她所有行事准则的念头,在她冰封的思维里一闪而过。
她没有犹豫。
她猛地将朴智旻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不是温柔的拥抱,更像是一种禁锢。她双臂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完全束缚在自己胸前。同时,她放弃了对抗性的灵力输入,而是将自己体内那浩瀚如海、至精至纯的灵力本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献祭的方式,毫无保留地、柔和地释放出来!
不再是锋利的剑,而是温暖的、包容一切的海洋!
嗡——
金红色的光芒瞬间从白露体内爆发,将两人完全笼罩!那光芒温暖而浩瀚,带着一种镇压一切邪祟、抚平一切创伤的磅礴生机。它不再试图驱散诅咒,而是像最坚韧的网,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朴智旻体内肆虐的阴寒污秽,将其强行禁锢、隔离!
朴智旻濒临破碎的神魂猛地一颤。那股几乎要将他冻僵、撕裂的阴寒,被一股难以想象的、纯粹而温暖的洪流包裹住了!那温暖并非来自体表,而是直接渗透进他枯竭的妖丹、他濒临崩溃的识海深处!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甘霖,如同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看到了篝火。
“唔……”他发出一声近乎解脱的呻吟,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映入白露近在咫尺、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专注无比的脸庞。那双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专注凝视他时,极其细微地融化了一丝。
他感觉到白露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像是最稳固的锚,定住了他即将被诅咒拖入深渊的灵魂。冰冷的身体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纯粹的生命热能,那股阴寒刺骨的痛苦,在这至阳本源的包裹下,第一次被真正地压制了下去。
时间在寂静的石窝中流逝,只有金红光芒稳定地流转。朴智旻皮肤上的冰霜缓缓融化,暗紫色的纹路颜色变淡,紊乱的气息逐渐平稳。他不再颤抖,只是极度疲惫地依偎在白露怀里,意识沉沉浮浮,却死死抓着那份温暖和安全,不愿放手。
白露维持着这个姿势,源源不断地输出着本源灵力,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新的修炼。只是,她环抱着朴智旻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当朴智旻体内最后一丝暴走的阴寒被彻底压制、禁锢,金红光芒才缓缓敛入白露体内。石窝内恢复了昏暗,只有清冷的月光。
朴智旻虚弱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被白露紧紧抱在怀里。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驱散了残留的寒意。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感受过她的存在——没有脂粉香,只有干净的、如同阳光晒过的岩石般的气息。他抬头,对上白露垂下的视线。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但朴智旻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的漠然,而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专注和……审视?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不是恐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点酸涩的暖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白露见他醒来,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她松开手臂,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长达数个时辰的拥抱从未发生过。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虚软无力躺在石床上的朴智旻。
“能动了吗?”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朴智旻试着动了动手指,点点头,声音沙哑:“……能。”
“寒潭。”白露言简意赅。
朴智旻身体一僵,想起上次被连人带褥子扔进去的透心凉,脸色瞬间白了。他哀怨地看着白露,桃花眼里又蓄起了水光:“露露……我……”
“你体内污秽未清,寒潭有助于巩固封印,淬炼妖体。”白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同下达命令,“自己下去,或者我扔你下去。”
朴智旻看着她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知道反抗无效。他认命地、慢吞吞地爬起来,一步三挪地走向崖边。站在冰冷的潭水边,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自己跳了下去。
“噗通!”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然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彻骨的寒冷中,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的暖意,从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顽强地抵抗着潭水的冰寒。那是……白露留下的本源印记?他泡在冰冷的潭水里,感受着心口那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一时间竟忘了哆嗦,只觉得心头那点酸涩的暖意,似乎更浓了。
崖顶,白露静静地看着寒潭中那颗冒出来的、冻得发青却眼神复杂的脑袋。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笔直而孤峭的轮廓。她缓缓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抱着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时,除了完成任务般的专注,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却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握紧了拳头,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转身,重新坐回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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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奇怪的平衡。朴智旻依旧会变着花样试图靠近白露,但那些媚术和撩拨,似乎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试探和……依赖?他会故意在她练功时,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哼着不成调的、带着点异域风情的曲子;会笨拙地学着辨认草药,采回来一些乱七八糟的野花野草,说是给她“调养身体”,虽然大部分都被她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寒潭;会在她打坐时,偷偷用尾巴尖(尽管因为诅咒虚弱,尾巴只能勉强凝聚出一条虚影)去蹭她的衣角,然后在她睁眼时飞快缩回去,假装看风景。
白露依旧面无表情,对他的种种行为视若无睹,或是直接用行动制止(比如用石头精准地打掉他采来的“毒草”,或者在他尾巴尖蹭过来时,直接用灵力弹开)。但她再也没有将他塞回锁妖囊,也没有再将他扔下寒潭(除非他自己下去淬炼)。她默许了他的存在,像默许崖顶多了一块会移动、会哼歌的石头。
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青峰崖顶狂风怒号,墨黑的云层低垂,粗壮的紫色闪电如同狂舞的巨蟒撕裂天幕,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将整座山峰劈开!这是百年难遇的九霄紫霄神雷,蕴含着一丝天地初开时的毁灭法则,对妖邪之物有着天然的、致命的克制!
朴智旻体内的诅咒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桶,瞬间被这煌煌天威彻底引燃!比上一次更猛烈、更彻底的爆发!阴寒污秽的力量冲破白露设下的灵力封印,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他连惨叫都发不出,身体瞬间被一层厚厚的黑色冰晶覆盖,生机如同风中残烛,眼看就要熄灭!更可怕的是,一道粗壮的紫色雷霆仿佛受到他体内污秽的吸引,撕裂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直朝着石窝劈落!
白露在雷霆凝聚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寒芒暴涨!她身形如电,瞬间挡在了蜷缩在地、被黑色冰晶覆盖的朴智旻身前!
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右拳,十成十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拳头表面,那层稀薄的白色雾气瞬间凝实,化作实质般的罡气,带着一股逆天而行的决绝意志,悍然迎向那毁天灭地的紫色神雷!
“轰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整个青峰崖剧烈震动!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将石窝外的大片山岩直接气化!
光芒散尽。
白露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她脚下的地面龟裂下陷,手臂上的灰色布条寸寸碎裂,露出线条流畅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小臂,皮肤上有着细密的焦痕,一缕鲜血从她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硬撼一丝天地法则的紫霄神雷,强如她,也受了不轻的震荡。
然而,她身后的朴智旻,毫发无伤。笼罩他的黑色冰晶在雷霆被击散的瞬间,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他体内的诅咒之力,仿佛被那至阳至刚、硬撼天威的一拳余波彻底震慑、净化,如同遇到克星般缩回了血脉最深处,暂时蛰伏起来。
朴智旻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露挡在他身前的、略显单薄却如亘古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她的手臂在流血,嘴角也有血痕,周身的气息因为硬撼天雷而有些紊乱,但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霆,那足以将他神魂都劈散的恐怖威压,被这只拳头,硬生生挡在了外面。而她,为此受伤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朴智旻。不再是恐惧,不再是算计,不再是依赖。是震撼,是感激,是某种更滚烫、更沉重的东西,重重地撞在他的心口,撞得他眼眶发热,喉咙哽咽。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白露身边。
“露露!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的手想要去碰她流血的手臂,却又不敢。
白露缓缓收回拳头,抹去嘴角的血迹。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张布满泪痕、写满焦急和心疼的脸。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这一次,白露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用冷漠的话语推开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眸,清晰地映出朴智旻此刻的模样。那潭深水,似乎终于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名为“触动”的涟漪。
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心疼和焦急,那是一种超越了他自身恐惧和算计的情感。为了她。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如同破土的幼苗,在她那颗被锻打得如同磐石般坚硬的心脏深处,悄然萌发。不是对弱者的怜悯,不是对任务的专注,而是一种……被人在乎、被人如此紧张着的感觉?很陌生,却不讨厌。
雨势渐小,雷声远去。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着狼藉的崖顶。
白露沉默了片刻,就在朴智旻的心因为她的沉默而揪紧时,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揪后颈,也不是推开。
那只刚刚硬撼了紫霄神雷、缠着碎裂布条、还带着血迹和焦痕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地、有些生硬地,落在了朴智旻湿漉漉的头顶。
动作极其笨拙,甚至带着点僵硬,仿佛一个第一次尝试抚摸小动物的人。
她揉了揉他那头被雨水打湿的、柔软的黑发。
“聒噪。”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嫌弃,但落在朴智旻耳中,却如同天籁。“死不了。”
朴智旻整个人僵住了。头顶传来的触感,笨拙、生硬,甚至有些粗糙(布条碎片的触感),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砸在地上。
他猛地扑上去,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或算计,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白露的腰,将脸深深埋在她带着血腥味和雨水气息的衣襟里,放声大哭起来。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卸下所有伪装和重担的孩子。
白露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怀里这颗哭得浑身颤抖的脑袋,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浸透衣料。那只落在他头顶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而是有些别扭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动作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无声的默许。
雨过天晴,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青峰崖顶。狼藉的碎石泥土间,残留着雷霆肆虐的焦痕。白露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雨却岿然不动的青松。朴智旻紧紧抱着她,哭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劫后余生的依恋。
许久,白露动了动。她不是推开他,而是稍微拉开了点距离,低头,看向朴智旻哭得通红的眼睛。
朴智旻泪眼朦胧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晨曦的金光勾勒着她冷硬的轮廓,却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心跳如鼓,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露露……”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白露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因为诅咒和天雷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模样。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锁骨处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紫色的古老妖纹——那是他血脉诅咒的根源印记。
她伸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落在头顶,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确认的意味,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妖纹。
朴智旻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她平静的眼神定住。
白露的指尖在那道妖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其中残留的阴寒污秽之力。她眉头微蹙,像是在评估一件需要彻底解决的麻烦。随即,她的指尖亮起一点极其凝练、几乎看不见的金芒,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对着那道妖纹极其快速地勾勒了几下。
朴智旻只觉得心口一烫,仿佛有什么沉重阴冷的东西被强行剥离、湮灭!那道困扰他无数岁月、带来无尽痛苦和恐惧的暗紫色妖纹,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墨迹,迅速变淡、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全身,仿佛卸下了万钧枷锁,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他体内的妖力,第一次如此纯净、如此活泼地流淌起来!
诅咒……被彻底拔除了?!
朴智旻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光洁的锁骨,又猛地抬头看向白露,巨大的狂喜和震撼冲击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露露!你……你……”
白露收回手,指尖的金芒散去。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随手抹去了一道碍眼的污迹。
“吵。”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他刚才的激动,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现在,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朴智旻心底:“拍卖场那次,你扑过来,是演的几分,真的几分?”
朴智旻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对上白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狡辩和托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声音低若蚊蚋,带着羞愧和坦诚:“……怕是真的。想活命……也是真的。想……想靠近你……也是真的。”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桃花眼里水光未退,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拗,“后来……都是真的!寒潭里……你抱着我的时候……挡雷的时候……都是真的!露露,我……”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白露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是落在头顶,也不是触碰妖纹。
她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凉,有些生硬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更深地迎向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白露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像寒潭,但那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不再是困惑、审视或单纯的专注。那是一种朴智旻从未见过的、极其内敛却无比清晰的情绪——是确认,是了然,是……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
“知道了。”她打断他即将出口的、可能更加直白的话语,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然后,她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极其自然地、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演练过千百遍一样,牵住了他冰凉微颤的手。
“走了。”她言简意赅,牵着他,转身朝着石窝走去。步伐平稳,仿佛刚才经历的天雷、拔除的诅咒、汹涌的告白,都不过是清晨散步时遇到的一点小事。
朴智旻被她牵着,亦步亦趋。手掌传来的温度并不滚烫,却异常坚定,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寒意和不安。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白露在晨光中清冷而挺拔的背影,心头那股滚烫的暖流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化作唇角一个抑制不住的、带着泪光的灿烂笑容。
他反手,更紧地握住了那只牵着他的手。
青峰崖顶,劫云散尽,碧空如洗。松涛阵阵,阳光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将那两道一灰一红(朴智旻的衣服在雷雨中毁了大半,只剩里衣的素色,但他此刻毫不在意)、一挺拔一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白露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只牵着朴智旻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朴智旻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唇角弯着,眼里的光比阳光更亮。他知道,这座终年冰封的孤峰,终于有了温度。而他这只漂泊无依、满身污秽的狐妖,也终于找到了归处。
最强的抓妖师,终究还是抓到了一只心甘情愿、死缠烂打的“麻烦精”。而这块不懂情爱的顽石,也终于被那千回百转、以命相缠的“钓系”柔情,一点点,焐热了心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