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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朴智旻 戏台之下:纨绔少爷与他的白月光小妈 ...

  •   朴公馆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申城码头特有的咸腥水汽与喧嚣人声。朴智旻摘下鼻梁上那副遮挡异国风尘的墨镜,露出一张过分清俊、却又带着长途跋涉倦意的脸。身上剪裁精良的浅灰色三件套西装,熨帖得一丝褶皱也无,袖口处镶嵌的蓝宝石袖扣在公馆前厅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矜贵的光。他随意地将墨镜插进西装胸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薄的西洋口香糖,慢条斯理地剥开锡纸,送入口中,漫不经心地咀嚼着。动作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属于留洋新派的玩世不恭。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在正厅等着呢!”管家福伯迎上来,脸上堆着热切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朴智旻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公馆前厅熟悉又陌生的陈设——沉重的红木家具,古板的西洋座钟,还有墙上那幅巨大的、父亲穿着前清官服的画像。一切都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沉闷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心打造的棺椁。空气里浮动着上等檀香、陈年木料和一种属于朴公馆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跟在福伯身后,穿过一道道垂着厚重丝绒门帘的拱门,脚下昂贵的手织波斯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越靠近正厅,丝竹管弦之声便愈发清晰,间或夹杂着几声婉转清越的唱腔,如同幽谷清泉,在这沉闷的宅邸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抓人耳朵。
      正厅灯火通明。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朴家如今的掌舵人,朴世勋。年近花甲,身形依旧魁梧,穿着深紫色的团花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核桃,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咔哒”声。他面色红润,眼神却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下方。两侧坐着几位朴家的老管事和族中长辈,皆是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厅中央临时搭起的一方小小戏台上。
      台上一人,水袖轻扬,莲步慢移。
      正是白露。
      她穿着月白色的软缎戏服,身段纤细得如同早春抽出的新柳。脸上是浓墨重彩的油彩,勾勒出远山眉、含情目,一点朱唇似泣非泣。随着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她旋身,甩袖,眼神流转间,似嗔似怨,似喜似悲,将一段《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惊梦的旖旎与哀愁,演绎得缠绵悱恻,丝丝入扣。
      朴智旻的脚步在踏入正厅门槛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
      他咀嚼口香糖的动作僵住了。
      目光穿过氤氲的茶烟和晃动的光影,死死地锁在戏台中央那个清冷又旖旎的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擂了一下!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和某种被尘封已久、骤然被掀开的滚烫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是她!
      十年了。那个曾在风雪破庙的残破戏台上,用一段清唱暖了他冻僵骨血的青衣!那双清凌凌、仿佛盛着江南烟雨的眼眸,即使隔着厚重的油彩,他也能一眼认出!
      十年颠沛流离,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瑟缩在破庙角落、几乎冻毙的小乞丐。他成了朴家留洋归来的少爷,穿上了最昂贵的西装。而她……竟在朴公馆的戏台上?
      朴世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儿子,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掌控意味的笑意。他抬手,轻轻击掌。
      戏台上的胡琴声与唱腔,戛然而止。
      白露收势,垂眸敛袖,静静地立在戏台中央。方才流转的眼波瞬间沉静下去,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智旻,回来了?”朴世勋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浑厚,打破了寂静。
      朴智旻猛地回神,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轻佻的笑容,迈着看似随意的步子走到父亲下首的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
      “是啊,爹,这阵仗……欢迎我?”他目光扫过戏台,刻意在白露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纨绔子弟品评玩物的轻慢,“排场不小。”
      朴世勋对他的态度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伸手指向戏台上垂首而立的白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
      “正好。这是白露,往后,就是你小妈。”
      “小妈”两个字,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朴智旻的心尖上!他脸上的轻佻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握着沙发扶手的指关节瞬间用力到泛白。
      戏台上的白露,在听到“小妈”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怯生生地、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投向朴智旻,又飞快地垂下。她莲步轻移,走下戏台,姿态柔顺得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早有丫鬟捧着一盏青瓷盖碗茶候在一旁。
      她伸出素白的手,接过茶盏。那双手,十指纤纤,骨节匀称,指尖却带着一点常年练功留下的、难以完全消去的薄茧。她走到朴智旻面前,盈盈下拜,双手将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泠泠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和敬畏:
      “少爷……请用茶。”
      姿态卑微,无可挑剔。
      朴智旻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细腻后颈的脖颈上,又滑向她那双捧着茶盏、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浓密眼睫的轻颤,如同风中蝶翼。胸腔里那股滚烫的荒谬感和愤怒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盯着那盏茶,没有立刻去接。厅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新归家的少爷和他年轻得过分的小妈身上。
      几息之后,朴智旻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慵懒和玩味,伸出手,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她微凉的、捧着茶盏的手指。
      “小妈?”他轻笑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轻浮的嘲弄,“挺年轻啊。” 他终于接过了茶盏,指腹却在她方才被他指尖划过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只有她能感受到的力道,按了一下。
      白露的身体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耳根处,一抹被厚重脂粉也无法完全遮掩的红晕,悄然蔓延开来。
      朴智旻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掩去了眼底深处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
      ---
      朴公馆的夜,静得能听见庭院里树叶落地的声音。白露所居的“听雨轩”位于西跨院最深处,窗外几丛修竹掩映,更显清幽寂寥。
      紧闭的雕花木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白日里那个低眉顺眼、柔若柳枝的白露,此刻正背对着梳妆台那面巨大的西洋玻璃镜。镜中映出她单薄却绷紧的脊背线条。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丝绸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的动作与白日判若两人。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她正用一块沾了清油的细绒布,一遍又一遍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柄藏在袖中、此刻才显露真容的短刀。
      刀身不过一掌长,窄而薄,通体乌沉,没有任何反光,只在刃口处磨砺出一条雪亮到刺目的细线。刀柄是温润的乌木,已被摩挲得油润生光。每一次擦拭,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杀意,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绒布传递到指尖,再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因仇恨而冰冷的血液稍稍沸腾。
      刀身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那双白日里盛满温顺怯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刻骨的恨意。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她停下擦拭的动作,将短刀举到眼前,锋锐的刃口对准镜中自己冰冷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个终将完成的契约。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踉跄错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哼唱,打破了夜的死寂。紧接着,她的房门被“砰”地一声,用力撞开!
      浓烈的酒气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房间。朴智旻高大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脸色酡红,领带歪斜,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他一手还拎着个喝空了大半的洋酒瓶,眼神迷离,脚步虚浮,俨然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纨绔模样。
      白露眼中那冰冷的杀意瞬间敛去,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她手腕一翻,那把乌沉的短刀已无声无息地滑入宽大的寝衣袖笼深处。脸上迅速换上了惊惶无措、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如同受惊的小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梳妆台边缘。
      “少……少爷?”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惊疑。
      朴智旻像是没听见,醉眼朦胧地扫视着房间,目光最终落在她身上,嘿嘿一笑,踉跄着就朝她扑了过来!
      “小妈……你这屋子……真香……” 他含混地说着,带着浓重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颈侧。
      白露惊呼一声,慌忙想躲闪,却被他沉重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压了个满怀!两人一同跌倒在旁边那张铺着锦缎软垫的贵妃榻上!榻上小几的茶具被撞得叮当乱响。
      朴智旻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她身上,脑袋枕在她颈窝处,滚烫的脸颊贴着她微凉的肌肤。他沉重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她的耳廓,手臂还极其霸道地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死死箍住。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酒气,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白露身体瞬间僵直!袖中短刀的冰冷触感紧贴着手臂内侧的肌肤,提醒着她危险近在咫尺。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摸那袖中的利器!杀了他?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又被理智狠狠压下。不行,时机未到,打草惊蛇只会前功尽弃!
      她强压下心头的杀意和本能的抗拒,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泫然欲泣的哀求和惊惧,伸手去推他沉重的肩膀:“少爷!您喝醉了!快醒醒!我是……我是白露啊!您快起来!”
      朴智旻却像是睡死了过去,对她的推搡毫无反应,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咕哝声,脸颊在她颈窝处无意识地蹭了蹭,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那滚烫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僵持了片刻,白露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她认命般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罢了,就当是被一条醉狗缠上了。她侧过脸,避开他灼热的呼吸,身体僵硬地承受着这份令人作呕的压迫,只盼着他能快点醉死过去。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彻底昏睡时,枕在她颈窝处的脑袋忽然动了动。
      朴智旻微微抬起头,醉眼迷蒙地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的酡红未退,眼神依旧涣散,可那目光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极其清醒的、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忽然扯开一个醉醺醺的笑容,带着浓重的酒气,声音含混不清,却又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小妈……”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醉汉特有的、令人厌烦的黏腻,“今天……今天那出《游园》……唱得……”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不如当年好啊……”
      “轰——!”
      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
      白露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这张醉醺醺的脸!
      不如……当年好?
      哪个当年?!
      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破庙?那个蜷缩在角落、几乎冻僵的小乞丐?那个她一时心软、唱了一小段《思凡》暖了他心神的午后?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难道……难道他认出来了?难道他一直都知道?那他这些日子的纨绔轻佻、刻意接近……全是伪装?他到底想做什么?告诉朴世勋?还是……戏耍她?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疯狂闪现,让她几乎窒息!
      就在她惊骇欲绝、脑中一片混乱之际,一只带着惊人热力的大手,突然抚上了她的脖颈!
      朴智旻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和滚烫的酒意,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从她细腻的颈侧肌肤,一点点向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了她微微凸起的、因紧张而剧烈滚动的喉结下方。
      冰冷的指尖与滚烫的指腹形成最残忍的对比。
      他微微眯着醉眼,指腹在她敏感的喉结皮肤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动作轻佻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灼热的呼吸再次喷在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醉意,却又像淬了毒的冰针:
      “小兔子……” 他含糊地唤着,像是醉话,又像是某种隐秘的确认,“……吓着了?”
      白露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装的!是真正的恐惧!被他指尖锁住的咽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袖中短刀的冰冷触感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撑。她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声音彻底破碎。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呼吸和那只掌控着生死的手,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风中蛛丝:
      “少爷……您醉了……” 她的手指,冰凉如雪,小心翼翼地覆上他停留在她喉间的手腕,试图将那滚烫的桎梏挪开,指尖的颤抖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惶,“莫要……胡言。”
      ---
      朴世勋病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来势汹汹,竟将这位在申城商界叱咤风云、在朴公馆一手遮天的铁腕人物击倒在床。起初只是咳嗽低热,不过几日,便缠绵病榻,形容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浑浊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衰败的死气。公馆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慌和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请遍了申城的名医,汤药如流水般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私下里已有流言悄悄蔓延,说老爷这是早年亏心事做得太多,如今报应来了。
      夜深,万籁俱寂。朴世勋居住的主院“颐年堂”更是静得如同坟墓,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令人心悸。
      白露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盖碗,碗口氤氲着苦涩的药气。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了件薄薄的同色开司米披肩,乌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低眉顺眼,步履轻盈,如同一个最温顺、最尽责的侍疾小妾。
      守夜的丫鬟婆子远远看见她,皆垂首行礼,无人敢上前打扰。谁都知道,老爷病中脾气越发暴戾,唯有这位新进门的白姨娘,能近身伺候一二,也唯有她端去的药,老爷才肯勉强喝上几口。
      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药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黯淡,勉强勾勒出拔步床上那个蜷缩着的、盖着厚重锦被的身影。
      朴世勋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呼吸粗重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蜡黄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白露的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走到床边的紫檀木圆几旁,将托盘轻轻放下。她垂眸,目光落在那个盛着浓黑药汁的青花瓷盖碗上。昏黄的灯光下,药汁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她伸出手,素白的手指搭上温热的碗壁。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袖中那柄乌沉冰冷的短刀,如同毒蛇的信子,无声地舔舐着她的手臂肌肤。但此刻,它并非唯一的杀器。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被仇恨日夜啃噬的心脏,在此时跳得异常平稳、冰冷。时机,终于到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床上那个形容枯槁、如同风中残烛的身影。眼底深处,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冻结了十年的、深不见底的寒冰与决绝。
      她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探入宽大的袖笼深处。再拿出时,指间已然多了一个极其小巧、毫不起眼的油纸包。纸包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没有半分迟疑。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又稳如磐石。左手拇指和食指捻开油纸包的一角,露出里面一撮细如粉尘、颜色灰败的粉末。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掀开了药碗的盖子。
      浓烈苦涩的药气瞬间升腾弥漫。
      就在这药气升腾的刹那,她捻着油纸包的左手,极其精准而迅疾地将那一小撮灰败粉末,抖入了那碗浓黑的、即将被送入仇人口中的药汁里!
      粉末遇水即溶,无声无息,瞬间消失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上一分。
      做完这一切,她面色如常,左手迅速将空了的油纸包揉成一团,缩回袖中。右手拿起托盘上的银质小勺,探入药碗,手腕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侍奉病人特有的温柔,轻轻搅动了几下。动作流畅,毫无破绽。
      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致的冰冷。
      搅匀了药汁,她端起药碗,转过身,朝着那张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拔步床走去。一步,两步……离那个垂死挣扎的仇人越来越近。
      药碗被稳稳地端在手中,碗壁温热,里面却盛着最冰冷的杀意。她微微俯身,靠近那张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脸,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顺:
      “老爷……该喝药了。”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的推门声,自身后响起!
      白露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心脏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咽喉!她霍然回头!
      门口逆着廊下微弱的光线,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是朴智旻!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没有穿白日里那些招摇的西装,只着一身玄色的暗纹绸缎长衫,衬得他身姿越发清俊挺拔,也越发……深沉难测。廊下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眼神却隐在门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越过昏暗的空间,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白露手中那碗刚刚被“加料”的药汁上。又缓缓抬起,落在了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浓重的药味和死寂般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发酵。
      白露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指尖冰凉,连带着手中的药碗都重逾千斤。袖中那柄短刀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惊惶,冰冷地贴着肌肤,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被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他会怎么做?喊人?揭发?还是……
      就在她惊骇欲绝、脑中一片空白之际,朴智旻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沉稳,一步步从门口的阴影中走入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看不出丝毫醉意,也看不出丝毫属于纨绔子弟的轻浮。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跳跃的灯火和她惊恐失措的脸。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然后,在她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他伸出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端着药碗、正微微发抖的手腕!
      碗中的药汁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几乎要泼洒出来。
      白露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手腕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完了。
      她认命般地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等待着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质问、揭发……什么都没有发生。
      朴智旻只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的惊涛骇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逝了几秒。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沉凝,如同磐石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要杀他?”
      他微微倾身,灼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汗湿的额角,目光如炬,锁住她骤然睁开的、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双眼。
      那低沉的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惊怒,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甚至,一丝若有似无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兴奋?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浅、却锋利如刀的弧度,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匕首,直直刺入她混乱的眼底深处:
      “我帮你递刀。”
      轰——!!!
      白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在疯狂回荡!
      帮我……递刀?
      他……在说什么?!
      巨大的冲击让她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只能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塑。手中那碗致命的药汁,碗壁的温热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却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她惊惶地抬眼,撞进朴智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此刻不再有任何纨绔的伪装,不再有任何醉酒的迷蒙。只有一片汹涌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破土而出的炽热岩浆!那火焰燃烧着决绝、疯狂,还有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守护?
      十年?雪地?小乞丐?
      电光火石间,一个几乎被她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模糊片段,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撞入脑海!
      风雪,破庙,残破的戏台,冻僵的小乞丐……还有那个她一时心软、唱了一小段《思凡》的午后……
      难道……?!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被堵了滚烫的烙铁,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到极致的脸,试图从那深邃的眉眼间,找到一丝当年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的痕迹。
      朴智旻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涛骇浪和难以置信。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些。他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那双燃烧着炽焰的眼睛,牢牢锁住她惊惶失措的瞳孔,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如同最终宣判的烙印,狠狠砸在她的心尖上:
      “那年雪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瞬间失血的脸,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沉痛和灼热,“……你救的那个快冻死的小乞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疯狂而绝望。
      “是我。”
      轰隆——!
      这一次,是真正的天旋地转!
      白露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干!手中那个沉重的、盛着毒药的青花瓷药碗,再也握不住!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浓黑粘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药汁,泼溅开来,如同墨色的毒蛇,瞬间污了脚下光洁如镜的柚木地板,也浸湿了她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和朴智旻玄色长衫的衣角。
      刺鼻的药味混杂着那灰败粉末特有的、若有似无的腥气,猛烈地升腾、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床上昏睡的朴世勋。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茫然地看向床边僵持的两人,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谁……谁在吵……药……药呢……”
      然而,此刻的白露和朴智旻,谁也没有回头。
      他们如同两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僵立在泼洒的药汁和碎裂的瓷片中央。
      白露的手腕依旧被朴智旻死死攥着,那力道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血。她微微仰着头,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那双总是盛着柔顺或冰冷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彻底击碎,只剩下茫然、惊骇和一片翻江倒海的混乱。
      十年深埋的仇恨,步步为营的伪装,孤注一掷的杀机……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到极致的真相,彻底撞得粉碎!
      她救过的那个小乞丐……竟然是朴世勋的儿子?是她如今名义上的“继子”?是她处心积虑要利用、要防备、甚至想过要一并铲除的……朴智旻?!
      朴智旻同样紧紧盯着她。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世界崩塌的痕迹,看到她强撑的伪装彻底碎裂后露出的、最原始的惊惶与脆弱。她手腕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透过他的掌心,清晰地传递过来。他眼底那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焰,在撞上她这份脆弱的瞬间,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浓烈的痛楚与……孤注一掷的守护。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紧,仿佛要将她从那片仇恨的泥沼中,彻底拽离出来。他微微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汗湿的额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确认:
      “现在,信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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