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独裁 这就是最好 ...
-
早就商量好了似的,遮天蔽日的宝船停在茶馆前。
和凛跳上去,神气活现地大喊一句:“出发!”
环在旁边阴阳怪气地鼓掌:“真棒!”
南宫烨特意施了个隐匿气息的法术,从地上望过去,宝船隐没在天空中,几乎融为一体。
龙骨海笼罩在不详的瑰丽云彩里。
是睢昀城。
和凛闭上眼。幻想曲呈安和邱植愤怒的样子。
“你别告诉我你不懂。旁人做错了事情都有挽回的机会,但是你不行!”
“那就做错了吧。”她轻轻说。
身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想象以后怎么面对他们。”
“一个独裁者,还有这种赎罪的时刻吗?”
和凛瞪了他一眼。
南宫烨举起双手做求饶状。“我是共犯,我该闭嘴的。”
裴泠抱着剑站在一侧,看见此情此景,只是冷哼一声。
伏怀和越岑在另一个房间里执棋对弈,倒是很悠闲。
她想毁掉妖族的灵源,需用到钟声暮雨和潮水集两件神器,此来龙骨海收敛魔息,加上南宫烨、裴泠和伏怀、越岑护法,也少不得用上一个时辰。
伏怀和越岑能来,自有这些年的交情在,裴泠来了,她其实很意外的,原以为,裴伯父那么激烈地反对,这支小队会少一个人,未曾想最艰难的时候,裴大少爷还是一声不吭跟来了。
再多的人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们五个人刚刚好。
悬停在湖畔,迎面而来的是一把火红色的刀。
真是熟悉的刀意,却未曾想有一天还会对着自己,再向上看,是邱植愠怒的眼睛。
他的眼型窄而狭长,不怒自威的时候,是很唬人的,但是现在眼尾有一抹旖丽的红色,那么一点薄怒,反而看上去更加适合赏味。
和凛冷漠地想。
裴泠的剑尖轻轻挑开刀锋,他嘲讽:“入魔了就早点自戕,少碍别人的眼。”
其实所有人的心都沉下去了,从地理上来说,邱植更早到这没问题,但是邱植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计划?
萧鹤庭笑眯眯地从后面走出来:“裴兄,火气别那么大嘛。”
“都是朋友,大家敞开了谈条件,有什么不能说的?”
数了数,对面有四个人,想来萧鹤庭也是日夜兼程奔袭而来,来不及带多少人,这会儿说不定刚喘口气,就迎来了他们。
四对五,优势在我们。
和凛捏着咏泉,抬了抬眼皮:“那打吧。”
曲呈安:“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好,”和凛不怒反笑,“你说我原来是什么样的人?”
“你原来是很好很好的人。”
和凛想要反驳,看见他红透了的眼圈,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她软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再拖,提前在龙骨海面前决战得了,反正你我的援兵都要来此。
咏泉直掏曲呈安的心门。
变故横生。
邱植被和凛突然发难吓呆了,反应过来恨恨选了伏怀,冲着烟波浩渺的音波,几乎落下泪来。
萧鹤庭笑:“江兄不要和我抢,南宫烨必得留给我打。”
“不和你抢,”江眠舟对着岿然不动的裴泠和越岑,拿衣角擦了擦斧子,“对我真坏啊,萧鹤庭,这样我岂不是会死得最早?”
“时运不济,早知道跑的时候死活得拉上陈意年了。我若能活过今天,一定为你立衣冠冢!”
曲呈安他们只要拖住和凛等到援兵,但为了完成计划,和凛今日非得杀了他们不可。
睚眦治好了和凛的伤,甚至还让她的境界隐隐有突破的意思,但是杀了曲呈安,境界真的能突破吗?
她努力不去想。
你们能不能认输啊······
此时此刻的无力,恰似当年白坡,明明是更有胜算的一方,偏偏更想跑。
真是坏了,我不该听江眠舟的话选伏怀,应该选裴泠和越岑的,就算真的要有人对上两个,也应该是他。
邱植很崩溃。
对面的这个神族公子,半点不防御,实则是抱着死志而来。他要最快的赢。
江眠舟浑身上下都是血,越岑一点没留力,邱植愣愣地想,他撑不了多久,马上就会死的。
“嗤啦。”
和凛眼睁睁看着越岑的箭搅进江眠舟的胸口,他半跪下来,就像自己噩梦里的一样。
曲呈安毫无预兆地停下来,直愣愣迎着咏泉的剑尖。
和凛居然也收住了,灵力反噬回来,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我今天死定了吧,阿凛。”他苦笑。
和凛下意识地轻微摇头:“你现在离开,允我一个时辰,好么?”
“只有你会同意,”曲呈安叹口气,他突然像仙女一样温柔,“今天来,就算我们有胜算,我也不可以杀你的。但是反过来,你必须杀我。”
为什么?
她真的有点不明白了。
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你死我活才可以吗?
在她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前,曲呈安就这么上前一步,生生撞进了传闻中的咏泉里。
和凛的手抖了抖,她稳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气,所以她不知道曲呈安是不是也流了血,她甚至懵住了,只剩下武者的本能:那就是拿稳手里的剑。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拿稳手里的剑。
曲呈安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但还是那么好听。
“阿凛,刚才一见面,我对你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对不住啊,我其实不想让你伤心的。”
那句“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吗?
没事的,其实我知道你没有真的讨厌我。
“阿凛,我知道你是不会放任这个世界变坏的,以后,今天以后,是不是就不再有灵源,也不再有灵力了?”
“你做的很棒,这样做是对的,我其实很想站在你这一边。”
这样么?我知道我做的很对,但还是止不住伤心,曲呈安,你有办法的吧,你总是有办法的。
“阿凛,有些话来不及说了,可我其实很高兴遇见你的,怎样都不后悔。”
曲呈安说完,就像睡着一样,闭上了眼睛,和凛收了灵力,忽然意识到,他很重的。
于是和凛抽出剑,感受世界随着曲呈安颠倒下去。
她接过越岑扔过来的刺刀,一刀砍下了萧鹤庭的头颅,热血喷溅出来的时候,她看着滚落的脑袋,眸中的冷意仿佛把身侧的龙骨海封冻。
伏怀和裴泠联手,没立刻杀了邱植,只控制他不要伤人。因为和凛看上去太不对劲了。
神族薄情寡爱,本来是曲呈安的不幸,但此刻南宫烨松了口气,这至少是和凛的幸事。
至少这样,她没那么难过。
“你走吧,别回来了。江眠舟为理想而死,你干嘛一定要死?”
邱植本来麻木的心情平地起了惊涛骇浪。
“我为那些你没有的情义死。”
字字泣血。
邱植的伤太重了,和凛扔下锁相环,不再管他。
“我们开始吧。”她转过来,拿出了钟声暮雨,除了满地横流的血,几乎和裴泠想象中的护法没有区别。
滚滚天雷凝聚在湖面上,四溢的魔气缭绕飞舞,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钟声暮雨笼盖了湖面,金色的巨印慢慢黯淡下去,从璀璨的金色变成惨败的灰色,直到变成浓郁的墨色,和隐隐有雷霆的天空连接在一起。
伏怀的箫声萦绕在船上——和凛如今掌握着钟声暮雨,几人都担心她一不小心就入魔了。
“别吹啦。”她无奈地笑,去往莫愁湖的路上,伏怀就没停过,偏偏驱魔的曲子都不大好听,或许魔也是品味高雅的吧。
南宫烨扯扯她的嘴角:“笑得这么勉强,这不是担心你么?再忍忍,马上就到莫愁湖,届时,一切都会结束,我们做的都会有意义。”
和凛点头。
越岑把钟声暮雨系在箭镞上,行云流水般拉弓射箭,灵箭冲破空气,摩擦燃烧的尾焰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宛如天穹碎裂。
莫愁湖镇守的宗师察觉到了风礼的动作,却完全来不及阻止,应对风礼最好的决策就是没有决策,因为它太快。
宝船稍微退后了一点,和凛以为会有蘑菇云之类的现象,但是没有,灵源本是平静的,风礼的一箭只是炸开了一片水花,尽管是巨型水花。
下一秒,灵源沸腾起来,并且用一种不可思议且无法挽回的速度,惊人地蒸发着。
这片大陆上近乎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是鸿蒙初开般耀眼的白。远在摇光城的陈意年感到自己体内一半的血液和整颗心脏一起,正在慢慢地凉下去。这种时候温枫予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好了,现在我们不用查也知道和凛是要干什么了。”
“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
陈意年脸色很不好:“等。”
“呵,等什么?等神族回心转意?这难道是开关吗?”
“我们已经彻底输了,当然是等神的裁决。”他无不讥讽的说。
“除了等呢?”
“祈祷。”
剥离灵力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在人们惊讶而恐惧的瞳孔里,手中的浮槎渐渐慢下来,降落在地面上;水底的潜艇自动上浮,飘在水面上。但没有什么能抵消他们崩塌的内心。和凛冷静地召出传音阵,“请伯父动手吧。”
对面一时没有声音,过了半响,才悠悠传来。
“好。”
两人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切断传音阵。
“父亲真的会对雍名山下手吗?”
和凛向上指了指,“他不做,自有人做。我们得赶快降落。”
与此同时,雍名山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蒸发的气体腐蚀了它触碰的所有东西,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着。
神族受到的影响更加痛苦,也更加刻骨铭心。
和凛吐了一口血。
至此,三域再也没有任何非自然生物,那些辉煌的历史,遥远的过去,英雄的史诗——
统统付之一炬。
和凛悄悄做了口型,她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天地说,“都结束了。”
“以后会怎么样呢?”
“反正不会比从前更差了。”
会迎来什么?报复?战争?审判?
她现在统统不关心了。但她不是为了抗争什么而活着的,她是为了保护什么而活的。
这就是最好的时代,世界当然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是他们已经亲手把最大的不公除去了。
从此,无论是群雄逐鹿还是权力倾轧,这都是属于人的时代,不会再有神,不会再有妖,分离骨肉,焚血烧源,人们终于把命运的缰绳,第一次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