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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坠落。
那是已学会飞翔的他无法控制的一种恐惧——很难描述它，就像是有一只手抓住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用那血液浇灌的锁链，一下、又一下，拉扯着灵魂向下坠落。
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因这锁链刺穿他的咽喉和手腕，他仅存的一切气力只能让自己在拉扯之中匆匆看向他身后的世界——
那是一片如深渊一般的黑暗。
有许多体会过濒死感的人会以灵魂出窍的形式描述那一幕：那属于自己的又无所依靠的灵魂一点点向上浮起。随着这三十七克重量的远离，在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又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要迈向死亡——或者说，一步之遥。
……那么，他确实是死了。
他如此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又对这无比靠近的死亡而感到……迷茫。
如何能不迷茫呢？年轮的刻度在十五就已经戛然而止的少年人，如何不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感到迷惘？
而这向下坠落的灵魂，也无论如何都无法像那些人所描述的能够看清自己的脸…即使是死亡，也有所不同的吗？
那像他这样，生来便肮脏不堪的人，即使试图改变自己，即使试图靠那样伟大的人去拯救自己和别人，也无法洗清灵魂那与生俱来的罪恶的吗？
他不知道，但也许是这样没错。
他…可能是不该成为英雄的人。
他应该是……理所应当要下地狱的人。
——于是，伴随着这样的话语，那无尽的黑暗便拥抱着他，同他在死亡的泥淖中沉沉睡去了。
…。
………。
……………。
“——。”
“——，我…”
黑暗之中，有什么在躁动。
本已接纳死亡，死亡也接纳了他的黑暗，突然就被“挤开”，有什么更加庞大、与这死亡相比却也十分渺小的东西拥抱了他，然后那无穷无尽的下坠感便停止了。
已然陷入混沌之中的灵魂，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也许过了很久，又没有过去很久，他意识到，他正被一片黑暗笼罩着。
当然，这黑暗也与死亡是不同的。当人闭上眼睑的时候，仍然是能感知到光——人会感知到一种朦胧而暗淡的光芒，在眼睛之外的世界浮动。正是因为那光芒的远去，他才认为自己在迈向死亡，死亡就在那一跃而下的世界（黑暗）之中。
在他醒来的这一刻，光消失了。
但，并不是黑暗（死亡）吞噬了光芒，而是光芒无法穿透这片黑暗——这牢牢抓住他的存在就像是黎明的尸床，庞大到遮天蔽日，掩盖了上方仅存的光亮。它伸出了“手”，在这片片黑暗的死亡中紧紧地拥抱着他。
是的，他感觉到自己在被拥抱，与布鲁斯给他的拥抱、与母亲清醒时给他的拥抱有所不同的是，那是一种……同样安心，但奇特得有些微妙的感觉。
硬要说的话，把它视作地狱之中的蛛丝也并无不妥…只是蛛丝随时都会断裂，而它只是带着温柔而不容拒绝的意味，向上浮起。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是他还是它，他们都在向死而生。
那死亡、那坠落，那冻结浑身神经的血液与锁链一点点远去了。
于是停摆的思维逐渐运作，他开始又感觉得到自己了——他的心跳，他的手臂与膝盖，然后到手指和脚踝。他开始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睁开眼，试图看清这一切。
但眼前的黑暗仿若他自出生起从未睁开过双眼，不能理解光明一般。也浓厚到一切他曾经的一切只是一种幻觉。但这带他逃离死亡的黑暗又如此令人安心，如摇篮一样将他包围。
他开始疲倦，想要闭上双眼。再强大的毅力也无法抹消这种突如其来的困倦，只是他硬生生凭借着一口气，睁着眼，想要看清什么。
他感觉到了。
“……，……——。”
是谁在说话呢？
“——，————！”
是谁……在看着他呢？
那黑暗，与黑暗截然不同地将他托起的黑暗，温柔到他想要流泪。这一次，他的灵魂依旧沉重，沉重到一切仍在试图向下坠落。但那黑暗仍然牢牢拥抱着他，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穿着他梦寐以求的“生活”的制服，背离他曾经感到肮脏而束缚的一切，自由自在地在滴水兽上翱翔那时。
他在滴水兽上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心跳声。
然后，他不知怎的停下了动作，低头向下望去——
有什么在注视着他，在层叠的黑暗之外，有什么令他想要流泪的目光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跨越了数千日的光阴，跨越了时间、空间，以及他所无法跨越的领域，重新回到他身边——带着他期待的、梦寐以求的存在，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开始真正地苏醒。
笼罩在眼睑上的黑暗散去了，它让他背离了死亡，也让他的灵魂回到了现世。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睁开他的眼睛。
一时之间，他又觉得有些踌躇。
如果睁开这双眼，那有着温柔目光的、注视着他的人又一次离他而去，怎么办？
如果重新拥有这身躯，那浓厚的黑暗，不再在他身旁，又怎么办？
只是在无数螺旋的时间之中，他仍然睁开了眼，看向那漆黑的复仇者，那拥有温柔特质的亡灵紧紧拥抱着他，正如拥抱着他的黑暗那样。冥冥之间，他恍惚着听到自己在说——
“欢迎回来，——。”
“嗯，”那声音也穿越时间之螺旋，在无数斑驳的时空中，作出温柔地回应，“我遵循约定，来接你了……杰。”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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