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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江南有戏子，名胭脂。红裳灼华，曲动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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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时，我正在酒楼和胡汉花一起喝酒。我听见隔壁的人大声讨论江南有一人唱戏极好，我便笑着对胡汉花说：“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听听他唱的戏。”
当我第一次见着他，并不是在戏台上下，也不是在酒楼对酒当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江南的水乡上。
我看到他就这么慢慢的从湖的那边划过来了，此时的天空上飘着几朵浮云，太阳接近地平线，火烧云在半个江面上都打出了绚丽的红色。
他穿着一身白衣，配着满江的火烧云，撑着一支小船悠然自得的飘过来，他看起来十分的温和，脸在夕阳照射下，看起来就跟白玉一样。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传闻中那个唱戏极好的胭脂。
我的小船周围确实是会有陌生人出现，但绝对不多，可以说自打我这小船存在的那天起就没有几个，毕竟我是绝对不会平日里把自己的小船停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
　　平时出没在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受我的邀请而来的朋友，或者是不请自来的敌人。
　　所以听见不远处缓缓的流水声时，我并没做太多的动作。
　　如果是陌生人，自然会离开，如果是敌人，那到时候再起来也不迟。
水面上一片平静，我听着耳边的声音，忽然发现没有动静了。
　　这种情况倒是从来都没有过，毕竟以往的经验，要不来人会在我的船前停下，要不会缓缓的开过去。现在那个人明显离我的小船还有一段距离。
我奇怪的朝着远处看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停在湖面上。
　　当时的太阳光实在太过晃眼，我有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在船上站的很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飘起来，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我见那个人半天都没有声响，就安静的在那站着。我迎着太阳实在是看不清那里的人长得面容，于是高声问了句，“是故人吗？”
　　“……不是，是陌生人。”他缓缓的回答道。
远处的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安静的站在那里，既不向前，也不离开。他就站在那里，反而让我觉得奇怪了。
　　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就是个陌生人……陌生人来这里干嘛？
太阳渐渐的沉了下去，天色也变得越来越暗，却透着股血红的颜色，照的四周都显得有些失真。
　　晚上的夕阳即将落下，马上就要天黑了，江面上已经有冷风吹过，我想要回到船里面去了。
我起身，却听他对着我这边高声喊到，
“我跟别人打了个赌，赌注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打赌？”
　　“我跟别人打赌，我的轻功是否能够胜过你。”他缓缓的说。
　　风吹过江面，缓缓的带起了他的衣服。
　　他的那句话刚说完，船上就忽然传出了一个女子的惊呼声，特别的清脆，不过此时的语调里有着弄弄的惊讶之意。
“好长时间都没人跟我比这个了。”我说。
我和他这一比，就是三天。
第一天，他遥遥领先。
第二天，我们不相伯仲。
第三天，他似乎是倦了，被我抢了个先。
三天之后，我和他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他站在三天前被他扔在这里的小船上，我则站在我自己的小船上。
　我们两人安静的互相背对着。
“这算是谁胜了？”我问他。三天不吃不睡，我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如果按照第一天来讲是他胜，那按照第三天来讲，是我胜。
　　然而现在是第三天。
　　“你赌了什么东西？”在一片黑暗之中，我这样问道。
“……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说，他的嗓子里也带了点哑音。
　　但他依旧站的很直。
“你的轻功很厉害，就算平手吧。”我笑着说道。
我期盼着他会说些什么，可他一句话没说，朝着身后的小船上挥了挥手，，转身划着自己的小船慢慢的走了。
　　两人狂奔的这三天连句话都没说上，我还没来得及知道他的名字。
江南这边从古至今都是富饶之地，这里的俊男美女也多，所以不少的风流韵事都出自于这里。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有名的角色出现在这片地方，这些人或温柔或妩媚，或清纯或潇洒，他们都有一张花容月貌的脸，不过这种人更像是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过不了几天就又换了批新人。
　　有了新人忘旧人。
　　最近江南这里就又冒出了这么个新人，他看起来跟其他的新人没有任何的不同。
　　在他人的口中，他长着一张漂亮的脸，有一把好嗓子，喜欢穿红衣，最喜欢唱的戏是霸王别姬，住着一间大园子，里面种了满院子的牡丹花。
　　他有时候兴致来了，会在他的园子里唱上一段，有时候会邀请周围的邻居们听，有时候甚至还有小孩子们。
　　若有人慕名前去，他也会招待来人，不过来人必须提前打好招呼，他同意后才能进入，不然大门会紧紧的关上，拒绝来人的进入。
　　实木的椅子和八仙桌摆在园中，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干果，白的透明的茶杯就放在桌子上，一个镂空的小铜香炉正在缕缕的散发着青烟。
　那夜的天空十分的晴朗，漫天的星光照耀在下面的小园里，配着满园的红色，更显的园子里格外的热闹起来。
听闻胭脂以戏成名，我好奇的紧，可惜当我得知胭脂要唱戏的消息时，胭脂府早以是座无空席。我无法，只得是偷偷潜入府中，想看看传闻已久的胭脂到底是何等风采。
　　“怎么还没出来？”
　　宽敞的露天里，有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小声的窃窃私语。
　　能来这小园里皆是富贵之人，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同样的，为了招待这些人，小园的一草一木也不能寒酸。
　　“快了，快了，这不还没到点呢吗。”
　　“我是坐了两天两夜的船才到的，还急着回去呢，这都这个点了，应该开始了吧。”有人不耐烦的说着。
　　旁边的另一个人听了，“啧”的砸了砸嘴，“我劝你可别这么横。”
　　“怎么回事啊，我刚才就想问了，这人跟我来之前听说过的不一样啊，刚刚开场的时候就看见几个人被他丢在外面了，一个唱戏的怎么胆子这么大，敢这么弄？”有个人探头探脑的凑了过来，向着之前那个劝说的人打听着。
　　“哎，你说这个啊，这件事不知道的挺多，但是知道的倒也不少，就是前几天……”那个人刚想继续跟身边的另外两人解释，就忽然间听见一阵锣声响起，赶紧止住了话茬，“哎哎，别说了，开始了。”
　　话音刚落，锣声戛然而止，带着满园的窃窃私语声也都在一瞬间静止了下来。
　　我定下神来，只听见一阵轻轻地脚步声，伴随着独有的节奏，慢慢的从后面传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众人的心里。
　　有那么一瞬间，众人的呼吸声都停住了，满园的红色在一瞬间都没办法压下最前面那个盛装的人。这众人，自然是包括我在内的。
他出场了。
“三唱三叹儿时曲，一曲别离又相遇。
　　台上戏，台下的人可记起。”
　　一阵清亮的声音从园子里传来。
　　……
　　这声音一出来，忽然间仿佛惊动了园子里的众人，嗑瓜子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喝茶的人举着茶杯停在半空中，就连房梁上的一个人，也莫名的觉得心里平静了下来。
　　“台上花开有一季，台下风雨几时起，
　　花解语，笑春风，数传奇……”
　这声音没有一般的戏子声那么尖，相反，还有一点沉。
这点与众不同的沉却一点也没激起听戏人的不满，相反，有不少人都不由自主的站起来，想要看前面人的模样。
我听着下面越来越悠长婉转的腔调，从腰间摸出了个小酒壶。我坐在漆黑的房顶上，伴着下面的歌声，一个人悠然自得的喝了起来。
有酒有戏，也算是没了遗憾了吧。
　　我想。
台上的那个人正在唱的这出戏里同样讲了一个身为戏子的男人，他的故事生平什么的虽然没有完整的叙述出来，但是大概的情况还是能猜的出来的。
　　那个身为戏子的男人大概是个已经落魄了的世家子弟，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去当了戏子。当戏子的原因不得而知，不过可以想见，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什么令人开心的原因。
　　按理说这样的经历算是一段带着灰色的记忆，然而这个男人当戏子却当得十分的成功，光从那些唱词里，他们就能隐约想象的到这个人浓妆艳抹后，在台上唱戏的时候会是何种倾国倾城的模样。
　　然而当脱下戏装后，这个人瞬间就从一个戏子化身为了一个背负着一家荣耀的家主。
台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随着台上人的一举一动而开心，激动，悲伤，叹气。我也为这戏中人感慨甚多。
传闻江南胭脂是个落魄了的大家公子，他这究竟是在唱戏中人，还是……在唱他自己？
这……就是名盛江南的胭脂？
他回身轻旋，眼目流转，我也就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那天的那个白衣人！
戏已至高/潮，就在下面的人心情也随这这一出戏攀升到高/潮的时候，台上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动作——台上的那个一身盛装的人忽然间缓缓的放下了挽起来的手，衣摆顺着他的动作缓缓的垂下，就像朵已经开完了的昙花正在慢慢的整理自己的花瓣。
　　台下的观众呆呆的看着这个一身红衣的人就如开场时那样，缓缓的踏着有节奏的脚步，慢慢的退到了屏风的后头……
　　我也呆了。一半是因为这一出戏突然嘎然而止，一半是因为他的相貌像极了和我比轻功的白衣人。
　　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响了一个锣声，“砰”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惊醒了，大家互相面面相窥了很久，这才发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懵逼的神色，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被人猛地叫了起来。
　　整个园子里都这样寂静了很久，久到仿佛所有人都会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这就没了？！”忽然间，一声激动中带着怒意的喊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下面呢！下面都发生了什么了？那个男人最后怎么样了？”有个人听了这声喊，也没忍住吼了一嗓子，瞬间整个园里就随着这两句话而炸了。
　　一时间小园里鸡飞狗跳的，明明众人的脸上还都带着激动的神色，吼声却一个比一个大，整个院子里宛如几百只鸭子在叫啊叫啊。
我不由皱眉。
“这不就才唱了个定场诗吗！故事一点都没唱呢！”是啊，为什么不唱了呢？难道……是他发现了我？
……
　　“对不住啊，对不住啊，今天就先唱到这了，各位爷哪天得闲了再过来啊。”
　　小园的门被打开了，众位客人慢慢的从这个满目都是大红色的小园里走了出来，一个一个的速度都很慢，不时的还回头看一眼。
　　他没有出门，他一个人安静的坐在院子中唯一的那棵树下，拿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下，只有头发散落下来。脸上的妆还没卸，坐在树荫下，只能看见个模模糊糊的侧影，衣服上巨大的袖摆垂下来，远远的看起来就跟一个盛装打扮的仕女一样。
门口也有客人转头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最后还是走了，就剩下树下的人慢慢呃品着茶杯里的东西。
　　站在门口负责送客的人是一个大娘，她看着最后一个客人走远后，把门口的灯笼取了下来，吹熄以后，忽然间门口那些诡异美妙的图腾就都不见了。
　　这条街上忽然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漆黑。
　　我没有走。我有着自觉，他发现我了。
　　大娘拿着灯笼小心翼翼的走回了园子，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我听见他长长的喘了口气，接过了大娘手里的灯笼，对她说：“您快回家吧，这我来收拾。”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被他紧赶慢赶着给劝走了。临走前他还给了大娘一盏大灯笼让她看得清楚点，然后转身回到园子里，开始收拾客人走后留下的东西。
　　这是个好人。我想。
大红的灯笼依旧喜庆，却因少了人声而多了份萧瑟。一刻钟前乃是人声鼎沸的府邸，此时只余一片狼藉。
　　他慢慢的走到了八仙桌旁，拿起一杯冷茶浇在了桌上还在燃着的铜香炉里，又走到了点着一排红灯笼的台子上，一个接着一个的熄灭灯笼里的蜡烛。
　　随着灯笼一个个的熄灭，园子里冲天的红色慢慢的暗了下来，夜晚又变的重新漆黑寂静起来。
　　周围寂静无声，就看见附近火一样的红色慢慢的熄灭，一身盛装的戏子在园子里慢慢的走着，渐渐的融入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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