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即来，方可再来》丸月酒岁

4、异国

　　飞机凌空而过，于万顷碧空中留下一道悠长痕迹，随着机翼下轰鸣声渐强，凡尘万物化作斑斓墨点，散落苍穹之下。

　　“姜莱，你将这份报读与我听。”

　　她回过神来，只见一只白皙的手，递过来一份黑白分明的报纸。

　　前方座位间，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伴随着人声嘈杂，言语难辨。那股混合着烟草与汗水的异味随烟漫溢。
　　少女接过身旁女人递来的报纸，轻轻上下扇动，试图驱散那缭绕的气味。
　　随后，她快速扫过报纸，目光定格在边角处“奇闻逸事”一栏。

　　“新历970年，飞行员格农经历了生死时空穿梭，成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有专家认为，是强烈的雷暴引发的电磁反应，打开了时空隧道，格农闯入了时空传送门，进行了瞬移……”

　　诵读声渐行渐远，少女最终沉醉于字句之间，被文字织就的梦境完全吸引。
　　此时让她读报的女人已阖眼入梦，呼吸平缓。

　　忽地，机舱内一阵摇晃，姜莱抬首望向窗外，四周笼入昏昧之中，唯有翼梢灯火熠熠闪动。
　　姜莱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包中，鳞片在指尖下微微缠绕，回应她的触碰，予人以安。

　　随着下降，地面的景致渐渐清晰，连绵的城市轮廓映入眼帘，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那是她未曾见过的景象。飞机轻轻触地，姜莱心知，或许以往的日子也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她跟随姜女士走出安检通道，发现周遭尽是些金发碧眼的人。

　　“您好，姜女士，小莱小姐，请随我来。”
　　眼前的男人接过她们的行李，用生疏的华国语，一个一个字的从嘴里向外蹦。

　　姜莱环视四周，她素来欣赏美好的事物。
　　这里的人，美得直接，也美得强烈。高挺的鼻梁上是深邃的眼眸，无不散发出异国风情的动人。
　　然而，姜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具体为何物，她一时也无法言明。

　　而这些英洋人，平日里鲜少见到东方面孔，心中早已固守着一种偏见，认为东华人总是低眉顺眼，不敢与他们直视。
　　然而，当姜莱与姜女士步入机场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后，低语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有人侧目，有人驻足，目光中混杂着好奇与惊讶，甚至带着些难以掩饰的震撼。

　　姜莱年岁尚小，宛如山间清泉，脱俗却不张扬。她轻盈迈步四处张望，灵动的眼扫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迈的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让人久久难以移开视线。
　　而姜女士，是一株傲然挺立的青松，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从容不迫的风范。她并未刻意展示自己的优雅，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静谧气韵，足以让周围黯然失色。

　　那些原本带着傲慢与轻视的目光，此刻却变得复杂而微妙。

　　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们身旁，金发小哥迅速上前拉开车门，用手轻轻护住姜女士的头部。
　　女人颔首优雅迈入，姜莱学着姜女士的样子，微微低头，轻巧钻进车内。车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

　　姜女士朝她微微一笑，目光交汇的瞬间，姜莱忽然意识到，英洋人与东华人美而不同之处在哪里了。
　　那种美并非张扬夺目，而是含蓄而深沉，像是一幅水墨，留白处自有深意。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线条简洁而硬朗，街头外墙上铺满鲜艳的图绘，街角的餐厅门口，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吸烟。行人熙熙攘攘，穿着各异。

　　“姜女士，小莱小姐，我们到了。”

　　铁艺大门矗立眼前，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穿过大门，中心是一座小城堡，高耸的尖塔和拱形窗框。

　　门口站立着早已等候她们的管家，两人跟随他步入其内。屋内装潢典雅，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听不见任何声响。
　　“姜小姐，请你们在这休息稍作等待，我去请老爷过来。”管家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接待室。

　　姜莱的目光定格在墙上的一幅半身油画上。画中女子乌发轻垂于肩，嘴角微扬，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幽深似能直视观者之心。

　　“此画出自名家之手，画中女子身份众说纷纭。有谓之贵族千金，或传为山林仙子。”
　　姜女士轻声述说着，思绪却似乎已随着画中人的身影飘向远方。

　　“你们来了啊。”
　　身后传来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说话之人端坐于轮椅之上，由管家缓缓推近。

　　“邓辛，久违了。”
　　姜女士启唇轻语，却未转身。目光依旧凝固在那幅画上。

　　姜莱则微微躬身，礼貌地向老人行礼：“老爷您好。”

　　“哈哈哈，你可不该叫我老爷的。”
　　老人爽朗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打趣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姜莱细细打量，不得不承认，尽管这老爷子身影被轮椅束缚，却丝毫不减威严。他的双目炯炯有神，眉宇间仍保留着英气与豪情。

　　“咳咳，那…叔叔好？”

　　“行了，邓辛，咱们还是直入主题吧。”
　　姜女士转身打断了他们，迈至沙发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轮椅上的老人。
　　“你那洋匠人打造的奇器究竟何在？是否真有大用？”

　　轮椅上的老人不动声色，目光却悄然在姜莱身上停留片刻。他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哀愁，仿佛透过她在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姜莱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你老是这么心急干嘛，都等了这么多年了，还急这一刻啊。”邓辛微微一笑，调侃着老友的急躁，“那奇器我已备好，至于是否有效，你很快便会知晓。”

　　姜女士眉宇间微微蹙起，脸上是罕见的不耐烦。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节奏虽缓，却透出压抑的焦躁。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邓辛，你当知此事的重要性。”

　　老爷子脸上依旧挂着平和的笑。
　　“我深知其重。”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相信我。”

　　姜莱站在一旁，目光在姜女士与邓辛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满是疑惑。

　　姜女士转过身，“带路吧，我们去看看这台机器。”

　　邓辛微微抬手，示意管家推着轮椅缓缓前行。一行人穿过一扇又一扇房门，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姜莱跟随其后，怀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她这才想起，包里还藏着那个小东西。伸手轻轻拍了拍，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湿凉的信子在她的手心轻轻颤动。

　　抬眼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木门。厚重的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管家上前，手中钥匙发出“咔哒”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铁锁应声而开，链条垂落。

　　木门“咿呀”一声缓缓推开，门后几步之外，赫然又是一扇雕花铸铁门，两侧悬挂着铜制灯具，昏黄的光洒在斑驳的墙壁上。

　　进入内部，四壁皆覆以深色木板。邓老爷子按下右侧的控制面板，紧接着，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传来，铁门开始缓缓下降。停稳后，门再次推开，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映入眼帘。空气中是陈旧而略带潮湿的味道，四面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的墙壁。

　　正前方，一座巨大的圆形装置静静矗立着。表面覆盖着错综复杂的管道和仪表，正等待着被唤醒。

　　“就是这个？你怎么确定它有用？”姜女士盯着那台古怪的机器，眉头紧锁。

　　老爷子并未在意她怀疑的语调，平静说道
　　“前天我试过了，并且回到了去年。”

　　姜莱愣住了，脑子里瞬间闪过报纸上那些关于时空传送门的离奇报道。

　　姜女士没说话，沉默片刻后，抬手开始解大衣扣子。
　　“行，我现在就进去。”

　　老爷子皱了皱眉，此刻的语气里终于变了调，带着责备看向死脑筋似的女人
　　“急什么？总得先把步骤和情况搞清楚吧？你也得给姜莱解释清楚吧。”

　　姜莱下意识地拽了拽姜女士的衣角，手指触到一丝冰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仿佛姜女士这一进去就会消失不见。
　　姜女士抬眸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姜莱的手，予以安慰。

　　走出电梯，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慢悠悠地开口：“这机器里有个特殊装置，我叫它‘念想核心’。它的运作原理是基于物件所承载的情感和时间关联。只要把那物件放进‘核心’，就能分析出物件所关联的最强烈的时间点。”

　　姜莱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没来得及追问，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庄园的建筑外侧。
　　沿着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是被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尽头是一片宁静的小湖，湖面上几只野鸭悠闲游过。远处，茂密的橡树林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片天地环抱。

　　姜女士的脚步忽然放缓，目光落在湖边的某处。
　　“难道核心……”她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邓辛停下轮椅，转过身来，目光深邃。
　　“是的，你没猜错。”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却清晰，“是烛蛇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