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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江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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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因位于长江沿岸而得名,由江州渡口启程,顺江水而下,一月便可到达建康。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南海郡的春花早已凋谢,隐约有了炎热之意,江州城反而因靠北而春意正隆。
城外山花漫野、柳絮轻扑,偶尔两三片飘入马车内,柳絮似雪飞舞,这让从没见过雪的宋杳音大为惊喜。
她偷偷用手拢住几朵,捧在手里细细数上面有多少白色绒毛,数烦了便撒开手去,任它们漂浮在香炉燃起来的烟雾里。
垣崇装作没看见她犯傻,放下手中用来挡脸的书,说道:“这一个月行路辛苦,接下来在江州好生休息几日再上路,阿宋你若有想添置的闺阁之物,便自行去买。”
宋杳音点头,她的确有想买的东西。月事布用完了,她得买点细布回来自己做几条。
好在她并无腹痛的毛病,不然疼得弯腰捂肚,露出端倪来被人发现……垣崇尴不尴尬她不知道,反正她绝对要死一死。
玄踪客栈果然在各大郡城都有店铺,再一次看到那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宋杳音居然生出终于到家了的错觉。
这一家的掌柜是个清爽的年轻男子,没同上一家的中年掌柜那样摆出六名涂脂抹粉的少女任君挑选,只将他们同寻常客人般迎进店内。
稍显奇怪的是,掌柜并未喊垣崇“宗主”,反而一直称他为郎君。而垣崇似乎也装作偶然投店的客人,并不与那掌柜过多交流。
宋杳音看看正满眼好奇地立在门口张望的江湛,明白垣崇应该是有意隐瞒身份。
“荣谢兄,这客栈看起来好贵的样子,我还是不住了罢。”
玄踪客栈富丽堂皇,看着就知住不起,成功让江湛缩回了才迈进去的脚。
垣崇笑而不语,那年轻掌柜立刻会意地解释道:“郎君放心,我玄踪客栈绝不哄抬市价,每天只收十钱房费。”
宋杳音差点笑出声,十钱连筐鸡蛋都买不来,这谎话撒得太没谱了点儿。
她这厢腹诽偷笑,那边就有人天真无邪地信以为真了。
只见江湛立刻走进店来,摸着自己干瘪的荷包欢天喜地道:“掌柜真是个厚道人,正好我还有一挂钱,勉强能支撑两天!”
“好了,一路疲乏,先去客房休息吧。”垣崇说完,自顾自荡着袖子上了二楼。
卞流儿狠狠瞪一眼傻透了的江湛,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这一个月来跟着垣崇虽没受多少苦,但每日窝在马车里也不好受,宋杳音揉着酸痛的胳膊腿找到自己的房间,脸都没洗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她匆匆洗漱一番,便偷偷摸摸揣着自己的小荷包去买细布了。
江州城内的布庄分布在距客栈较远的东市,宋杳音走走停停,吃了一肚子小吃,又买了两盒抹脸的桂花粉。
东市有许多小铺子,卖的都是衣食住行所需的日常之物,宋杳音挑了又挑,等买好绢布和针线时才发现已近正午。
她拎着小包裹漫步在市井中,踏上一座石板斑驳的古桥,看到桥前头有棵参天老柳树,正悠悠地撒着柳絮。
宋杳音快走几步,站到柳树下,看周围没人,便壮着胆子转了个圈,裙角飞扬间,柳絮落到她身上,仿佛真的下了漫天白雪一样。
“真好看。”她笑眯眯托起一捧柳絮,忽地一吹——呛了自己满脸。
前方不远处,一名身穿鸦青长袍的年轻男子驻足观望,向身边仆从感叹道:“想不到民间也有如此玉雪可爱的佳人。”才感叹完,见宋杳音吹了自己一脸柳絮,又忍不住朗声笑道:“有趣。”
仆从闻弦知意,凑份子怂恿道:“殿下若瞧着喜欢,小的这就去……”
“哎,不可不可。”男子缓步走下古桥,望着宋杳音离去的背影笑道:“弱水三千,吾独取一瓢饮。”
“是小的莽撞了。”那仆从掩嘴偷乐,“殿下可是记挂王妃?”
男子笑笑,没有回答。
雨季即将到来,江州的天气变得阴晴不定。
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午时才过就乌云满天,风雨欲来。
宋杳音一路小跑,快到客栈时在转角处遇到了垣崇。
他撑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遇到她时也是一愣,“阿宋,你何时出的门?我竟不知。”
宋杳音怕他数落自己贪玩,睁眼说瞎话道:“才出去一盏茶的功夫,下雨就回来了。”
垣崇走到她身侧,将伞分她一半,也不戳穿,笑道:“那就回去吧。”
“嗯。”宋杳音心虚地点点头,“垣宗主你不出去了吗?”
垣崇随意道:“并无要紧之事,不过想出来逛逛,雨天泥泞,还是回客栈吧。”见她拎着个小包裹,提醒道:“抱好,别淋湿了。”
宋杳音立刻将包裹搂紧,又往雨伞中央靠了靠。
两人撑着伞回到客栈时,卞流儿和万江正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了,招呼道:“宗主、阿宋,雨天太无趣了,咱们来玩樗蒲(chu一声pu二声)吧!”
“不可。”垣崇收起伞,面容透着坚定的严肃,告诫道:“世人皆以樗蒲为戏,枉费钱财不说,多少人也因此玩物丧志。流儿你心性未定,万万不可贪恋赌博之物。”
“……哦。”卞流儿耷拉下肩膀,心凉了。
“郎君见微知著,我等叹服!”
突然有人出声赞和,宋杳音回过头去,见一行四人走进客栈。
中间为首的男子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穿鸦青暗纹锦缎,衣着华贵,穿戴不俗,虽不多俊朗,却浑身贵气,方才说话的正是他。
他见到宋杳音时身形一顿,不知为何,面上的笑意更浓了。
垣崇也看到了这几个人,对于对方不问因由的激赏,也只是谦和地回道:“郎君谬赞。”
“怎能是谬赞呢?”那男子笑着走近,将垣崇从头打量到脚,心内愈发愉悦,心想这位君子不仅德行高洁,容止也十分可观,绝非等闲之辈。
“在下荆州刘车儿,不知君子高姓大名?”
“在下南海垣崇,字荣谢。”
刘车儿立刻问道:“垣兄竟然是南海郡人?”
“正是。”垣崇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悠悠地猜测他的身份。
刘乃国姓,若他记得不错,宜都王刘义隆的小字便是车儿,时任荆州刺史,治所江陵,离江州并不遥远。
“南海是个好地方啊,我从未去过,但听说那里风光绝丽、鱼虾遍地、游船如织,委实向往得紧啊!”
刘车儿摇着折扇夸夸其谈,垣崇听后一笑,为他答疑解惑:“非也,郎君恐怕是道听途说,以我所见,南海瘴气漫天、终年湿热,体弱者活不过三载,这才是实情。”
这张嘴啊……宋杳音忍不住扶额,人家随口说的,垣宗主,何必较真呢?
刘车儿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直言不讳,笑容吊在半空中,愣了愣才继续笑道:“郎君果然脱俗。”
垣崇此次北上建康,必然要与达官贵人打交道,若面前之人当真是宜都王,那么给对方留下点深刻印象,于他而言,有利无弊。
不过,他若真是宜都王,这会儿冒着被宫中追究的风险擅离治所,便很耐人寻味了。
正巧掌柜前来禀告午饭已经摆好,请他们过去用膳,垣崇便故技重施,善意非常地邀请刘车儿与他们共进。
刘车儿手下三个仆从均是一脸抵触,他们的郎主却兴冲冲应下,不甚客气地坐到了垣崇对面。
江湛似乎不想让自己十钱的房费白花,一直闷在房里,也不知有没有写家书,还是万江过去敲门,他才勉强跟着来到了雅间。
一推门,见刘车儿大摇大摆坐在那里,江湛身形狠狠一晃,小脸更白了。
江湛的异样太过明显,刘车儿颇为担忧地问:“这位小郎君可是病了?怎的脸色如此苍白!”说完便站起身,走过来扶住江湛的胳膊,偷偷捏了一下,低低耳语,“慎言。”
江湛咽咽口水,不敢再露出任何异样,无比乖巧沉默地坐到了角落里。
自打和垣崇一行人混日子,宋杳音便没单独用过餐,作为垣崇随手搭救便一救不止的当事人,她对于某人表面精明,实则被人坑得当裤子都甘愿的脾性那是最为了解。
他家财万贯,虽也不至于当裤子,但连才说上两句话的陌生人都要请吃饭,这没心没肺的程度似乎有点严重。
宋杳音替垣崇忧虑,一时想得入神,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托腮盯着人家看了许久,已然引起了在场之人的注意。
卞流儿最压不住性子,看她一副痴呆样,坏笑着问:“阿宋,宗主好看吗?”
值得你目不转睛地看个没完。
“嗯。”宋杳音根本没听清他的话,习惯性地随口一答,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
作为被人花痴的对象,垣崇倒是泰然自若,只是眉梢眼角如沐春风,不免叫人怀疑他和宋杳音当真有一腿。
刘车儿心内一哂,好奇地问:“垣兄,这位小娘子是?”
“鄙人外妹。”
“噗!!!”
垣崇话音刚落,宋杳音便一口茶喷了出来,她赶紧拿袖子抹掉桌上水渍,呵呵笑道:“正是,正是。”
坐在她对面的卞流儿遭了殃,咬着牙一边擦脸一边道:“女郎,您没呛着吧?”
“无事,无事。”宋杳音头大如斗,不知该以何种勇气继续坐下去, “外兄,我还是回房吧。”
垣崇摆摆手,不以为意,“流儿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阿宋,原来你是荣谢兄的外妹啊,怪不得我见你们平日形影不离。”江湛扒拉着盘子里的肉,忘了刚才刘车儿要他安静如鸡的警告,“不过你都这么大了,还总黏着荣谢兄是不是不太妥当?男女七岁不同席,你父母没同你说过吗?”
礼法?她当然懂礼法,不过身不由己而已。
宋杳音叹气,突然很想打江湛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