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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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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掩天明,无计留春住。
除夕过後,迎来的是石裘珊在江南失踪的消息。
君绕绝对著折子深思良久,眉间的刻痕越发深重,王镜言换过新茶,见他如此,伸手抚上,柔声道:“不早了,歇歇吧。”
窗外疏云遮淡月,似娥眉,极薄极弯,湖面平静宛如碧玉,上结一层剔透薄冰,更无一点风声。
灯花剪了又剪,君绕绝收回视线,说道:“回去收拾收拾,今晚走。”
王镜言一怔,那夜过後,君绕绝似是忘了,抑或把它丢进了梦里,他们又退回了各自的领地,谁都不再提起。
但有些东西终是变了的。
王镜言道:“去哪?”
“下江南。”
君绕绝把石裘珊失踪的消息压下,又连发圣旨传戎狄将军莫旗率兵回京,沈墨盛坐镇阳关城,同时调集钱粮赈济鈚奴。
大瑾以一种高姿态承认了败局,举国震动,戎狄将军莫旗抗旨不归,愿战死沙场,君绕绝对传令官轻描淡写道:“他若不回,便自裁好了。”
传令官浑身一僵,道了声“遵旨”,临走时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
君绕绝等人走後轻声叹气,为君绕绝拢了拢文案,心疼道:“何必总做恶人。”
君绕绝置若罔闻,大殿归於沈寂,待到三更漏断,君绕绝换了青衣锦缎常服,外罩玄色大氅,丢给王镜言两个包裹,出了宫门,打马南下。
京华地处北方,下江南取道沧州,经泰山,过南京,方到苏杭,快马加鞭也要十日有余。
王镜言本以为君绕绝要快去快回,早做好了起早贪黑的准备,谁知後者竟似春日踏青般闲庭信步,不知在这草木摇落的季节里看到了什麽好风景。
王镜言想问,却又不敢问,心事像柳条,含烟惹雾,万绪千条,缠缠绵绵像戏子绵长的水袖。
他也不想让君绕绝身涉险地。夜里二人同住一房,却再未行过情事。
这夜,君绕绝倚著床榻就著不甚明亮的灯盏慵懒地翻著诗词集子,他像卸下了一切担子,偷得浮生半日,便闲著赖著。
王镜言挑了挑灯蕊,跳脱的火光爆了两颗火星,照亮了不大的房间。
小小客栈很是普通,房间也非顶好的,本以为陛下只是尝个新鲜图个乐,没想竟比自己还要自在,不禁有些许诧异。
君绕绝面色在烛光下不再苍白,暖黄的调子映上去,很柔和,收了平时的利爪,就连眸子也温暖了不少。
王镜言走进床榻,坐在他边上,手臂虚虚搂著,眼睛看上集子的一页,君绕绝恰恰翻过,王镜言握住他的手,笑道:“我还没看完呢。”
君绕绝也不甚在意,又翻了回去,王镜言嬉笑著念了两句:“相见时难别亦难……”
“闭嘴。”
“诶,”他瞪大眼睛,“怎的突然发火?”
“看就好了,多什麽嘴。”
“诗是用来念的,”他反驳一句,接著道,“你看这首的时间最长,怎麽,很喜欢?”
君绕绝沈默,王镜言险些以为他不准备答了,这要转移话题,却听他轻声道:“……喜欢。”
他笑了,眼睛晶晶亮,狭长的凤眼眯成了一条缝:“我也喜欢。最喜欢蓬山此去……”他一尴尬,竟忘了接下去是什麽,探头一看,集子却被君绕绝叩了起来。
他脸涨了通红:“只是一时记不起来罢了……”
君绕绝瞥他一眼,目光中满含著浓浓的不屑,冷声道:“这便叫做喜欢?”
他挠挠鼻子:“都说了,一时忘了。”
君绕绝扬扬下巴:“新火新茶,我便告诉你。”
王镜言无奈,提著小炉出门重新添了炭火,翻过几块,等它们烧得正旺,倒了渗著雪意的清甜井水,放在炉子上,待小锅生出嫋嫋白烟,表面翻腾起水泡,拿开小锅,先是温了茶壶,又把水放回小炉上,拿起茶匙舀了一勺微卷的茶叶,老绿的叶子噙著干涸的茶香,放进茶壶,将开水注入,盖上盖子泡了一会儿,分别注入了茶杯中,把头茶到出去,茶具染上了香,又倒了热水,泡著,端起茶具回房。
放回桌上,转身要唤,却见君绕绝脸上盖著诗集,睡意正酣。
他不由一笑,合上书本,正过睡姿,拉过被子,看著他的睡颜,心底一片绵软。
只是不知还有多久可以这样毫无挂念的看著了。
新茶变旧茶,二人未动一口。
灯火熄灭,王镜言开了窗子,月明清辉倾泻满地,一只鸽子扑棱著翅膀飞到窗框上,两只不及绿豆大的眼睛斜看著他,他摸著它的羽毛,回首看了看床榻上的君绕绝,终是把叹息咽下,把袖中指甲大小的纸卷塞入鸽子腿上的小小竹筒,鸽子啄啄他的手指,飞入夜色。
他伫立良久,掩了窗翻身上床,轻轻揽住了身侧的君绕绝。
君绕绝朦朦胧胧道:“怎麽了?”
他深吸口气:“蓬山此去……”
君绕绝口齿不清道:“……无多路。”
说完回过身来,长臂一伸,反手揽住他。
他鼻子有些酸涩,把脸埋进君绕绝脖颈,嗅著他身上的苦涩的药香和挥散不去若有似无的檀香,悄声道:“君绕绝……”
“嗯?”
“我喜欢你。”
“……嗯。”
“我喜欢你。”
君绕绝无奈地睁开眼,突然被吻住眼睫。
王镜言魔怔了似的,不停呢喃:“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君绕绝与他拉开距离,眼底无限清明,再无半点睡意:“我知道。”
“我喜欢你。”
“别再背叛我,我也喜欢你。”
王镜言愣住,苦笑道:“为何是‘再’?”
君绕绝抿住唇角,半晌缓声道:“……对不起。”
王镜言揽紧他:“睡吧。”
睡了,就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