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永眠 默示之城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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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下得黏腻。
谢青侧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指尖飞快地点着。
副本里的小怪清完了，Boss的血条还剩三分之一，队友的语音在耳机里喊"奶一口奶一口"，他拇指一划把治疗技能甩出去，Boss的仇恨瞬间拉到了他身上。
谢青面不改色地往后翻滚，躲开一道横扫，落地时手肘不小心撞到旁边的玻璃缸。缸里的小黑蛇被震醒了，从枯木底下探出头来，嘶嘶吐了两下信子，又缩回去了。
谢青没空管它，Boss的读条要满了。他手指翻飞连点了四个技能，最后一下暴击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江月明：［图片］
江月明：到了到了到了！限量版全息舱！你看看这个质感！
江月明：我拆了一个，还有一个没拆，等你来一起拆。
江月明：你人呢？不会又在打游戏吧？
谢青拇指一划把Boss的尸体扫了，捡完掉落才切到微信，打下两个字：在打。
江月明：你他妈都打到夜里十二点了，你们公会今天是开荒还是加班？
江月明：不说了，你赶紧过来我家，明天《默示之城》正式开服，咱俩第一批进。
谢青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七分。窗外雨声闷闷地敲着玻璃，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照着沙发扶手和他搭在上面的脚踝。
小黑蛇已经完全从枯木里游出来了，拇指粗细的身子沿着玻璃缸壁往上攀，脑袋顶着盖子。
"急什么。"谢青说。小黑蛇脑袋又往盖子上顶了两下，谢青伸手把盖子掀开一条缝，蛇就从缝里滑出来，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手腕，凉丝丝地盘了一圈，尾巴尖搭在他拇指上。
谢青由它盘着，单手打字：明早再说。
江月明：明早十点开服！你起得来吗你？
谢青：起不来你就先玩。
江月明：不行，我一个人害怕，你总得捞我一把吧。求你了青哥我亲哥，你起不来我现在就过来把你从床上薅起来。
谢青面无表情地看了屏幕两秒。小黑蛇在他手腕上换了个姿势，脑袋蹭了蹭他的腕骨。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挠了挠蛇的下巴，蛇就顺着他的指缝缠上来，绕了两圈不动了。
谢青：知道了。
然后关了手机扔在沙发上，拎着蛇往卧室走。
*
第二天早上，门铃准时响了。
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翻身坐起来，小黑蛇从他枕头边滑下去，顺着床腿游到了地板上。
门铃又响了。按着不放，嗡嗡嗡地持续了五六秒。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索命了。
谢青穿着睡衣去开门。
门外江月明一头栗色短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黑色卫衣肩膀洇深了一块，身后停着一个银白色的椭球体全息舱，底下垫着推车。
"进来。"谢青侧身让开。
江月明把全息舱推进客厅，放下之后搓了搓手："你刚起？我就知道。快快快刷牙洗脸，开服还有一小时。"他向全息舱努了努嘴，银白色外壳泛着极淡的光纹，看起来就不便宜。
江月明已经蹲下去开始接电源了，"《默示之城》你听过吧？刚上线的全息游戏，全球就两万个内测名额。一人一台设备，公司送的，测试玩家参与分成，打到的金币按一比一兑现实货币。你看人家这设备，放你客厅终于不浪费了"
谢青去厕所挤牙膏，含含糊糊："什么公司。"
"不知道，查不到。邮件发过来的，我以为是诈骗，结果第三天快递就上门了。你自己没收到？"
谢青想了一下。邮箱未读邮件四百多封，三分之一是学校通知，三分之一是广告，还有三分之一是他爸公司财务发来的月度账单。
"没注意。"
"那你运气好，赶上我收了两台。"江月明蹲在地上调试设备，嘴里不停，"听说这个游戏特别邪乎，封测的时候有人进去之后出来说里面的NPC会跟人聊天，聊的不是预设台词，是真正在对话。还有人说副本里的怪会变，每次进都不一样。反正传得挺玄的，我就想拉你一起看看……"
四十分钟后，两个银白色的全息舱并排放在客厅里。谢青把舱盖掀开，里面是一层银灰色的软垫，贴合着人躺进去的弧度。
他弯腰的时候小黑蛇从沙发扶手上游下来，顺着他的裤管爬上了他的脚踝。
谢青蹲下来，伸手把蛇从脚踝上摘下来。蛇缠了缠他的手指，不太情愿的样子。他把它放回沙发上，蛇盘成一团，脑袋抬起来看着他的方向。
谢青躺进了全息舱。舱盖合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黑暗，然后是柔和的蓝光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一个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来，平稳温和，听不出情绪。
"欢迎使用《默示之城》全息接入系统。正在扫描生物特征……绑定完成。"
一个半透明的光屏浮在他眼前。上面列着他的个人信息，字迹清瘦端正：
姓名：谢青
身份证号：420XXXXXXXXXXXXXXX
年龄：22
游戏资格：内测玩家（编号：00047）
"请确认您的真实身份信息。"女声说。
谢青的目光扫了一遍，点了点头，"确认。"
"身份信息已锁定。一个账号仅绑定一名实名玩家，不可转让，不可注销。请设置您的游戏昵称，昵称一经确认不可修改。"
他抬起手，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句号。
"昵称'。'可用。正在为您生成账户数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转动的细环，"生成完毕。正在载入初始场景……"
另一个面板弹了出来。很小，窄窄的，像收银小票那么细的一条，浮在他视野偏下的位置。
玩家：谢青（实名）
昵称：。
账户资产：∞
谢青沉默盯着那个无穷符号。
"……"
他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系统女声平稳温和："检测到绑定身份信息与系统底层权限层级高度匹配，已自动授予最高等级资产权限。祝您在默示之城游戏愉快。"
谢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卡里余额最多的时候大概五千多万，他爸按月打的生活费，不算多，他花得少。系统说这是什么"过往消费记录、实名验证信用评估及内测资格抽取奖励综合折算"。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消费过这么多钱？
"……我以前到底有多少钱？"他问。问完觉得自己傻，系统怎么可能回答这种问题。果然，它没理他。
光芒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身体。谢青感觉到一种轻微的、被水流托起的悬浮感，然后视野里的一切骤然碎裂又重组——
他站在一条窄巷子里。
头顶是灰白的天空，雨细密地落下来，沙沙地打在两侧棚顶上，但打不到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和现实里一模一样。
巷子两侧是旧货摊，旧书旧瓷旧钟表，霉味混着灰气，逼真得过分。他皱了皱眉，抬脚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个死角，一张灰布铺在地上，上头零零散散几件东西：缺口瓷瓶、几枚铜钱、发黄旧书，最边上搁着一面铜镜。
谢青蹲下身，把铜镜拿了起来。
巴掌大，镜面发乌，绿锈爬满了边缘。镜背有缠枝纹样，线条模糊了。一道细裂纹从边缘延伸到镜钮。
他指腹摩挲过那道裂纹，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那感觉太奇怪了，如同拿着某种熟悉的东西。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对这面镜子有过任何熟悉感。他从小到大没收藏过古董，没对铜镜产生过兴趣，他甚至不戴首饰。
"喂，谢青——"
江月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回响。
谢青抬头，巷子、棚顶、灰布和铜镜忽然像水波一样荡开、褪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脚边是光洁如镜的白色地面。
头顶的穹顶灰白且高，望不见尽头。光均匀地洒下来，亮得没有一丝阴影。四面墙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门，木的、铁的、发光的矩形轮廓。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散在各处。
江月明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栗色短发仍是乱糟糟的，但身上已经换了一套系统默认的黑色连帽卫衣，正兴奋地东张西望："卧槽，真进来了！刚才那是什么？新手引导？你的初始场景是什么？我是一条走廊，走到底打开一扇门就到这儿了。"
"旧货市场。"
"什么？怎么不一样？系统还分人给不同场景的？"江月明愣了一下，但也没深究，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你看那边，那些门！是不是就是副本入口？卧槽那边还有商店——"
"你冷静点。"谢青把目光从那些门上收回来，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铜镜不在手里了。但他能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触感。
铜镜在里面。
"你背包里有什么初始道具？"江月明凑过来问，"我有一把什么'新手短刃'，攻击力三点，笑死人了。你呢？"
谢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旁边恰好有几个人走过，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脚步匆忙，肩膀蹭了他一下。力道不大，但谢青还是往侧面让了半步。
"哎哟，不好意思。"男人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了移，扫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很快收回去，"没撞疼你吧？"
"没事。"
男人点了点头，又看他一眼，这次目光落在他眉心位置，然后快步走了，几步汇进人群。
等他走远，谢青才把那面铜镜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镜面在均匀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乌光，绿锈斑驳，裂纹清清楚楚。
江月明凑过来看了看："铜镜？初始道具？属性面板看看。"
谢青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两秒。他并不知道怎么查看属性，但仿佛有某种直觉指引着——他集中注意力，铜镜上方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名字：？？？】
【品质：？？？】
【描述：一面被遗忘的旧物。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你。】
"为啥是问号？"江月明皱着眉又看了两遍，"初始道具不都是白板吗，怎么还有未知的……你是不是触发什么隐藏了？"
谢青把铜镜收回口袋，淡声道："不知道。"
江月明正要说话，大厅东侧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七八个玩家挤在一面发光的矩形门前，激动地嚷嚷着什么。谢青听见"隐藏副本"、"首通奖励"几个词飘过来，没等他细听，视野右下角跳出一个透明的聊天框，消息一行一行往上滚得快极了——
[大厅]山里的老虎：进了进了终于进了！有人组队吗新人求带！！
[大厅]清风拂面：卧槽这画面也太真了，我掐自己一下居然疼。
[大厅]欧皇在此：开服十分钟了有人拿到好东西没？我出了一把蓝色短刃。
[大厅]九条命：蓝色算什么，我隔壁那哥们出了个紫色戒指，属性面板直接起飞。
[大厅]无敌是多么寂寞：欧皇闭嘴。
[大厅]欧皇在此：你嫉妒。
[大厅]今天也在求生：你们初始场地是什么啊？我他妈是悬崖边上，老子差点吓尿。
谢青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滚动的消息，捕捉到几条有用的信息。他正要收回视线，一条消息让他停住了。
[大厅]九条命：有人初始道具是镜子吗？我出来之后道具栏里多了面镜子，不能装备不能丢弃，奇了怪了。
[大厅]欧皇在此：什么镜子？属性发来看看。
[大厅]九条命：发不了，道具栏显示已锁定，名字和品质都是问号。
[大厅]清风拂面：卡bug了吧，找客服。
接下来三四条都是调侃和起哄，那条消息很快被刷上去了。谢青把铜镜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
"你怎么了？脸都白了。"江月明凑过来。
"没事。"
"……你发现什么了？"
谢青还没开口，就扫到聊天框——
[大厅]欧皇在此：等等我他妈刚才路过看见一个人头顶上顶着一个句号。
[大厅]无敌是多么寂寞：你说的是那个穿白衬衫的？我也看见了，什么鬼名字。
[大厅]山里的老虎：笑死我了还能叫这个？
[大厅]今天也在求生：哥们你是懒得打字吗。
江月明瞥了一眼聊天框，又看了看谢青头顶那个晃晃悠悠的小圆点，嘴巴张了两秒："……你注册的什么名字？"
"一个句号。"
"青哥，你真是这个。”江月明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伸出拇指比了个动作，“我服了。"
[大厅]欧皇在此：句号哥牛逼。
[大厅]清风拂面：别叫句号哥了笑死我了。
[大厅]九条命：你们有没有正事，镜子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没人鸟我？
谢青面无表情把视线从聊天框上移开，决定不回复。
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忽然亮了。冷白色的光从屏幕上漫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周围的交谈声迅速低下去，所有人抬头看向屏幕。
一行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上，这规整的宋体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默示之城欢迎您。
这里是所有恐惧的集合，所有逻辑的坟场。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您自己。
祝您……永眠愉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永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