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向魔鬼许愿》砂银

118、旧大陆 依旧履行护

　　战争到处充满不确定性，人类在工业制造的杀戮绝对脆弱，在前线的战壕里，死亡如影随形。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肉体凡胎，被弹片正面击中，谁又能免死？

　　徐塔塔的意识消失，寂静而沉重的暮色将她湮灭。

　　…

　　“喂喂，徐塔塔？能听见吗？”

　　“徐塔塔？”

　　有人在呼唤她。

　　…谁？

　　意识像是光粒子那样慢慢重聚，徐塔塔于疼痛中睁开眼，看见有什么人蹲下身来，捧起她的脸。

　　“终于醒了呀。”

　　声音很熟悉，带着稚气，不像是前来将她亡灵带走的死神，像是路过见到好朋友倒在地上走过来寒暄，甚至带了一点点笑意。

　　“你怎么啦？怎么倒在这里？”

　　那人继续说：“还流了好多的血。哎呀，原来是你的肺被震碎了…真危险啊，徐塔塔，你何苦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

　　徐塔塔想睁大眼睛努力看清楚他的样貌，可是四下里昏沉，天上的星星都熄灭了，怎么也看不清…

　　可是，可是面前这人…

　　“我…我要死了？”

　　“对啊，你的肺和内脏都被震碎，你要死了。”

　　徐塔塔说不出话来，一张口，血块就从喉咙里滚出来。

　　她只能泪汪汪地看着他。

　　“好啦，我又不会让你轻易死了，哭什么呢？”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又捧住了她的脸。

　　那人将她捧起送向自己，衔着她吐出来的内脏，给她喂了进去。

　　星光重新落回了徐塔塔的眼里。

　　月光照亮了那人半张脸，依稀能看清楚他脸上可爱的雀斑。

　　“雪莱…”徐塔塔愣了一下，念出那个名字，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冬夜寒霜和玫瑰花的气息。

　　“这就好啦！”那人喜笑颜开，一双璀璨的眸子就那样看着她。

　　“你——”

　　徐塔塔恍惚了，伸手想去扯他的衣角。

　　那人攥住了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退开几步。

　　“其实赫恩把心给你的时候，你该接住的。”
　　少年把手背在身后，还是淡淡笑着，“不要那样看着我，徐塔塔，你该醒来了。”

　　黑暗在他身后一寸寸坍塌。

　　…

　　“奥菲莉亚？”

　　徐塔塔的身躯剧烈颤动了下。

　　她猛然睁开眼，看见的是军帐，围着几个护士，她们见她醒了，都露出惊喜的神色来。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和她一个班次的护士贝内特则是哭了出来：“护士长叫你们别走太远的嘛！想不到那群狗崽子这么恶毒，居然在地上埋地雷！”

　　敌人撤退时候在地上随机埋了地雷，随军的护士除了她还有好几个被炸伤了。

　　徐塔塔能在第三天醒来简直就是奇迹。

　　“多亏了约瑟夫发现了你，把你拖回来，让医生给你取出了弹片，不然真的不好说了。”

　　“你好好休息吧，奥菲莉亚。”护士们安慰她：“愿天父保佑你，让你快些好起来。”

　　正面被弹片击中，徐塔塔居然没有死了或者严重的开放性的创口，这倒是很奇怪，离得更远的丽娜却重伤昏迷。

　　徐塔塔躺在军帐里三天，看着忙碌辛苦、每日超负荷工作的护士们，实在是内疚，挣扎着起来继续工作。

　　护士长跟在医生身边，经常要工作三十多个小时才能睡一会，先前医生短缺的时候，她还要帮忙做些清创手术的忙得手都要发抖。

　　每一个柔弱的护士都在为留住更多的人而努力。

　　她不该那么顾影自怜。

　　至于把她拖回来的约瑟夫，徐塔塔准备了谢礼。
　　她从护士长给自己的配给里分出一个牛肉罐头和一盒烟，送去给他。

　　“哈哈哈！牛肉罐头？要是酒更好！”

　　约瑟夫是个红头发的男人，他前几日在战场负伤，是徐塔塔给他换的敷料。

　　这个人有着奇怪的口音，会对着每一个来给他换药的护士说一些冷笑话，有时候又很沉默。

　　他炫耀自己的家乡，炫耀自己的女友，掏照片给她。

　　那张照片小小的，里面的影像模糊能看出来是个漂亮的姑娘，约瑟夫炫耀完之后会亲个没完，估计是被他亲得褪色了。

　　他会给徐塔塔说起自己经历过的每一场战役。

　　这家伙居然还参加过索河战役。
　　徐塔塔听其他护士说起过，索河战役死了很多很多人生，战场新人近乎没活下去的可能，能活下来的都是绝对的老兵。

　　约瑟夫说起来的时候，又很痛苦，比刮刀刮掉腿上烂肉时候还要不能忍受，伏在床头默默流泪。

　　他的伤不重，在细心照料下没几日就好了。
　　其实他可以申请去后方的医院，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但是他只是简单休整了几日就继续上战场。

　　地雷爆炸，也是他一个人拖着伤腿把被炸伤的徐塔塔还有丽娜拖回来。

　　“没有酒。”徐塔塔把罐头和香烟塞给他：“谢谢。”

　　“牛肉罐头就免了，你留着吃。烟我拿着。”约瑟夫笑嘻嘻地问：“小护士，你好多了吗？”

　　“下次可得注意，别跑太远。”

　　军需品里的牛肉罐头有种令人作呕的味道，而且咸得发苦，吃惯最好的牛排的徐塔塔刚开始根本尝出来这是牛肉，还以为自己吃到了盐腌的烂泥。

　　徐塔塔看着约瑟夫抽烟，自己也要了一根。

　　积压的心理压力不能通过别的方式缓解，只有抽烟，喝酒，其他护士小姐们也成了烟枪。

　　“我听说对面的香肠佬已经要撑不住了，大概很快就能停战，哼，这倒好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我们就得能回去了，或许还能赶上圣诞。”

　　约瑟夫又说起回老家后要干什么，聊到圣诞节，说起自己家乡的苹果酒和苹果派，和像苹果一样甜蜜的女友。

　　徐塔塔听着，抽完烟，就继续回去干活了。

　　她的心情在抽完烟之后轻松了不少。

　　+

　　随着天气越发的冷，徐塔塔发现越来越多的伤兵开始出现了高热，发烧的症状。

　　受伤后因为感染确实会引起低烧的症状，但是这种高烧的病症实在是很奇怪。

　　只要军帐里的一个人有，其他人很快也会感染。

　　医生让护士们给用点治疗疟疾的奎宁给压一压，或者用一些老方法退烧，但是一直没有什么效果，发热的人越来越多，连护士们也感染了。

　　之前双方交战时，士兵们消耗得快，很快死去，所有高烧并没有被重视。
　　随着对面的撤退，交战的士兵伤亡减少，可因为发烧死亡的人数并没有减少。

　　徐塔塔抬尸体抬到麻木，也陆续有护士倒下。

　　不止是她所在的战壕，对面似乎也被高烧困扰，战力锐减，向东退了五十英里。

　　徐塔塔作为熟练的医疗护士，随军前进。

　　对面的人果然都逃了。

　　士兵们侦查这地方确实没有人后，他们就召集人来修建防御工事，徐塔塔和其他护士一起扎起了医疗军帐。

　　她正要把担架床打开，就听的巨大的声响炸开。

　　对面突然用迫击炮袭击了这处工事。

　　约瑟夫死了。
　　对方阵地上飞来的流弹把他炸开，脑袋和半边身体都被炸成碎肉。

　　刚要跑的亲眼目睹的徐塔塔怔了一下。

　　她想起来约瑟夫的那张照片，突然冲过去顶着炮火，把约瑟夫的半边身体从那个掩体上扛下来逃命，如果不把他的身体抗走，很快他就要被达成一片碎肉。

　　这个阵地被对方火力覆盖，他们不得不向西撤退了一英里，下午的时候援军赶来把阵地又抢了回来。

　　徐塔塔把约瑟夫的半边身体扛着逃了两里路，跑不动了，用工兵铲给他刨了个浅浅的坑。

　　想起他说的那个戒指和写给女友的信，想了想，去掏他的衣服，把信和戒指都收好。

　　像埋葬可怜的菲力克一样，站在浅坑边上的徐塔塔默默念了悼词。

　　“可怜的约瑟夫。”

　　“愿你的灵魂能回到约旦河畔。”

　　徐塔塔用袖子擦了擦脸颊，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继续逃命。

　　+

　　还以为对面还要继续负隅顽抗，广播和电台突然送来了停战的消息。

　　军营里一片沉默。

　　冬天的雪花盖满战壕，颓势不可避免，也没必要打了，停战，大家都可以回家过圣诞。

　　只是高烧和士兵的死亡令卫生部和政府觉得是尸体腐烂导致的疫病，他们需要动员志愿者和劳工清理战场。

　　穿上长款冬制大衣的徐塔塔被组织和士兵一起去清理和寻找安葬死者。

　　护士的职责是死亡登记，整理和包裹遗体。

　　这还是徐塔塔第一次感受到冬天的寒冷。

　　她的家乡松果镇在联邦国的南方，冬天只结霜，不下雪。被奥斯利亚家族收养之后，她的衣服轻薄昂贵保温效果很好，况且不经常外出，华丽庄园里烧着壁炉通着暖气，她并不感到寒冷。

　　徐塔塔用头巾把脑袋裹着，两只手揣在口袋，冻得脸颊发痛，鼻子要掉下来。

　　负责挖战壕的居然有来自她祖先母国的一群劳工，这是政府从遥远大陆上派来的。

　　他们看起来和爷爷的面貌很相像。

　　说的话和傅盛也有点像。

　　徐塔塔跟他们一起工作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来傅盛。
　　不知道他留在联邦国的下场如何。

　　他们把完好的尸体和残肢撞进敛尸袋里，很快十里内的工事被清扫干净。

　　徐塔塔在一处桥下听到了抽气的动静，她循着声音听过去，发现居然是个穿对方军服的小士兵。

　　这个少年大约只有十九到二十岁不等。

　　他脸上惨白，窝在桥洞下让他避免了失温，身上虽然也伤口，但是幸运的结了痂。

　　大概是受伤休克几日才转醒，看起来很虚弱。

　　徐塔塔立刻左右张望，要叫人。

　　“该死！”他用德语骂了一句，眼中满是惊恐，看着她，吓破胆似的说：“你要杀就杀吧，你这个混账，杂种，你把我打死吧！来打死我！”

　　她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因为沟槽的奥斯利亚家族有一半血统是日耳曼，他们是日耳曼加昂撒血统，波莲夫人就是这种家庭出生的。

　　作为他们家里的养女，她需要学习好几门外语。

　　“狗操的日耳曼人。”徐塔塔拎起工兵铲，恐吓他说：“可恶，该死的是你，不是我！”

　　眼看着那把工兵铲就要拍到自己头上，那小兵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鲁格手枪，要对准自己。

　　“你的命不该交给你决定，”徐塔塔一脚把他的手枪踢开：“你会接受裁决的，为了战争里的一切人。”

　　少年哭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袖套，又做了个祈祷的姿势。

　　通过比划和祈祷，还有含糊不清楚的话语，徐塔塔知道了他是负责来拣伤员的医疗兵。

　　她看这人生命力很顽强，给他做了最基础的包扎，用酒精给他消毒，把他绑了架起来带走。

　　士兵看见她带回来一个日耳曼少年，十分惊奇，问她是不是疯了。

　　少年低着头，对徐塔塔比划。

　　徐塔塔作出了解释，证明这家伙只是个医疗兵，而且是她俘虏的。

　　“你救这东西干什么？”他们不满，不过按照规定里战俘不可以直接杀掉，这个少年还是被收容到战俘营里，由护士长亲自照料。

　　停战后，这片地区终于宁静了。

　　野地医院久违的没有新的伤兵送进来，再过不久就会有更多的救护列车到这儿把伤兵都转移回城市里的医院里。

　　护士长申请多要了一箱牛肉罐头和香烟，还有方糖，让护士们给士兵换完药后，一起喝点酒放松放松。

　　这是久违的休息时刻。

　　一箱的牛肉罐头投入沸水中，加入洋葱和蘑菇还有黄油搅拌成糊，最后加入和卷心菜成一锅炖菜，盛了一碗又一碗，送到每个护士手里。

　　这是难得的热食，在冬天吃一点，足够暖和人麻木冰冷的手脚。

　　徐塔塔抱着那碗散发着咸味的炖菜坐在一块石头上，听护士们唱歌，看两个士兵挽着手跳舞，牛肉罐头咸得她不停的喝酒。

　　前线的酒是标配，冲锋时会给士兵发配给双倍的酒鼓励，厨房会用酒做饭，烧那些难吃的饭，徐塔塔也被吩咐给那些失去救治价值要死了的人喂酒掩盖无能。

　　她自己也喝，不过还要工作，没有喝很多，咸牛肉帮了她大忙。

　　喝多了，一直以来紧绷不已的精神终于松懈，她也跟着笑了出来。

　　在她快喝死过去的时候，有人突然给她带来了好消息。怀特是把她带到这片战区的医疗兵，她托他打听了几次珍妮薇尔的消息。

　　怀特所在的小队全死光了，中士只剩下一只靴子。

　　谢天谢地，他也还没有死在战场上。

　　两人在救治伤兵时有了些额外的交情。

　　怀特骑着马从夜色里来，寻到徐塔塔，立马告诉她，珍妮薇尔一直在距离此处五十里之外的北方野战医院。

　　他被困前线时遇到一个北方下来支援的士兵，他随口问起，竟然真得了消息。

　　那人恰好就是纳尔森小姐的病患。

　　怀特送伤兵转移时特地去了北方战地医院确认过了，珍妮薇尔确实就在那里。

　　这么多天以来，徐塔塔的情绪麻木，在听到有珍妮薇尔下落时终于出现裂痕。

　　她跳起来，一把抱住怀特，不停地说谢谢。

　　谢完，她立刻就要走。

　　护士长却为难，虽然说现在停战几天了，但是停战不等于复员和纪律放松。

　　徐塔塔抓住护士长的手，说：“我冒险来前线，只是为了寻找我的表亲姐妹。”

　　“您也听见了，北方战区要比我们这里危险得多，我的表亲坚守了岗位，我也是，天父没有理由不称赞我们的忠诚和勇气，他会希望我能立刻和她重逢。”

　　“我请求你，为我申请，我需要立刻启程。”

　　护士长表示也理解了，也知道徐塔塔刚到这儿时候不过是个志愿平民，尽职尽责。

　　她的表亲也是在医院里，没理由不让她们相见。

　　“如果你留下来，跟着这批伤兵一起离开，我会把你的名字写进述职表里，政府会给你荣誉还有勋章。。”

　　“我不要。”

　　徐塔塔得了护士长同意，等不了了，询问怀特是否愿意带路，征得同意后，裹着军大衣就要往野战医院赶。

　　她纵马雪夜狂奔，在怀特的指路下，来到了北方野战医院。

　　这儿的伤亡更加惨烈，气味更加严重。

　　徐塔塔喝了酒又一路纵马，下马之后就开始呕吐，扶着墙缓了许久。

　　“你没事吧？奥菲莉亚？”怀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急切，第二天一早再乘坐军用卡车到这里也不迟：“这里的情况确实有点糟糕，你要做好准备。”

　　他掏出一个布口袋递给徐塔塔。

　　“谢谢。”系上口罩的徐塔塔挣扎着走进野战医院的军帐里，寻找珍妮薇尔的身影。

　　此处军营里，担架床挤得连走道都是，到处躺着人。
　　那些发烧的年轻人痛苦地呻吟，呼吸急促，口鼻时不时流出血来，或者是泡沫状痰液，脸色发绀。

　　徐塔塔心下一沉，更焦急地寻找珍妮薇尔。

　　她从一座军帐找到另一座军帐，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身穿关爱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坐在发高烧、口鼻留着不知名液体的伤兵床前，握着他的手，为他低声念诵悼词。

　　“圣父的慈爱，圣灵的感动，常与你们同在，阿门。”

　　“…妈妈…”

　　“是，约翰，妈妈在的。”

　　“妈妈…妈妈…”

　　“是，妈妈在的。”

　　“我决心不再犯罪，我痛心悔恨…妈妈，我走的时候，你会握紧我的手吗？”

　　“是，约翰，妈妈会的。”

　　那个将死的士兵低声叫她妈妈，珍妮薇尔温柔地回应，最后看着他面带微笑渐渐死去了。

　　珍妮薇尔低头划上十字，握紧他的手，站起身，她身边的护工拿着白床单上来，把尸体包裹抬走。

　　徐塔塔来到她身后，说不出一句话来。

　　珍妮薇尔扭头，看见了她，才露出一个虚弱的、难以言喻的笑，就有医生招手示意她过去帮忙。

　　为了安抚这些在痛苦里死亡的年轻人，护士可以提供临终关怀给他们，为他们念诵悼词，临时成为他们的妈妈。

　　珍妮薇尔不得不先去帮忙。

　　徐塔塔知道这是何等的折磨，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是真的会给心灵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先前她年纪小，在那个邪恶家族里待得太久，和真实的人间隔离太久，也变得冷漠麻木，对癫狂的死亡无太多波动。

　　不然，为什么面对那么多伤病患者在自己面前死去，只是难过了一小段时间呢？

　　徐塔塔有诘问过自己，她发现了自己变得冷漠，疑心是不是因为奥斯利亚家族的缘故。

　　如今见了珍妮薇尔，那些被严重创伤解离的情绪又回来了，铺天盖地的悲伤压倒了她，让她手脚颤抖。

　　不过不行，还不能流泪，做点什么吧。

　　做点什么分担下苦难。

　　强行平复心情的徐塔塔捏紧拳头，也为那些伤兵提供了临终的关怀，照顾和安抚每一个有需求的人。

　　她和她的表亲，直到三小时之后才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我很高兴，你来了。”珍妮薇尔提着提灯，把徐塔塔从军帐里带出来，看起来很疲惫，嘴角还是笑了：“你逃出来了。”

　　徐塔塔一把把她抱住，把她抱得很紧。

　　手上还戴着手套的珍妮薇尔没办法回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