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我们终散》麓隐

18、屿岸别昔 戚婉宁与祁

　　“当时的情况太复杂。刹车失灵，坠崖，被走私船救起……醒来时人在东南亚一个与世隔绝的岛上，全身是伤，脸也毁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救我的人，是我……父亲的人。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期待过的父亲。他掌控着一个庞大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业帝国。他找到我，或者说，他一直知道我，只是在我‘死’后，才认为时机成熟，可以让我这个‘死而复生’的私生子，去接手一些他无法摆在明面上的生意。”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我，夕阳在他布满疤痕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我没有选择。一方面是恩情和……血缘的束缚？另一方面，顾家就像一条毒蛇，我只有变得比他们更强大、更狠，才能回来，才能保护你，才能查清真相，让他们付出代价。”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一种属于商人的冷酷算计，“所以，我接受了整容手术，尽可能修复这张脸，虽然……还是留下了这些。我学习各种语言，熟悉那些肮脏的规则，学着在刀尖上跳舞。我必须忘掉祁野，忘掉那个只知道在赛道上追逐速度的、天真的自己。我要成为‘祁先生’，一个足够冷酷也足够有力量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知道我变了。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很陌生。看到镜子里的这张脸，这些疤，我会恍惚，这究竟是谁？但婉宁，”他握紧了我的手，力度加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活着回来，回到你身边！我知道让你等了太久，让你受了太多委屈，尤其是顾淮景那个混蛋！给我时间，我会补偿你，我会把过去欠你的，都补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楚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我理解他的不得已，理解他身处黑暗的挣扎。为了活着回来，为了复仇，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甚至彻底重塑了自己。
　　可是……
　　“祁野，”我轻轻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顾淮景的事，你处理得很好。谢谢你。”我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指尖冰凉，“但是，‘重新开始’……”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沉淀了太多风霜、变得深沉而复杂的眼睛。
　　“过去的三年，我靠着模仿一个‘乖顺’的影子活着，像一个提线木偶。现在，你回来了，我很高兴，真的。”我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可你告诉我，你也要我继续等，等一个‘祁先生’慢慢找回那个‘祁野’？或者，等一个习惯了西装革履、计算风险、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祁先生，重新爱上赛道上的尘土和引擎的咆哮？”
　　我深吸一口气，咸涩的海风涌入胸腔。
　　“祁野，你知道吗？当我在赛道上再次看到你骑着H2，那种感觉……就像死去的火山突然爆发了。我以为我的少年回来了。可当我走近，我才发现，那座火山只剩下冰冷坚硬的外壳，里面的岩浆……已经凝固了。”眼泪终于滑落，滴在脚下的白沙上，瞬间消失不见，“你不再谈论改装车的乐趣，不再为一次完美的压弯而兴奋得像个孩子。你带我来这里，给我最好的物质享受，可我感觉不到你的快乐。你手腕上的名表，取代了那根我们一起编的红绳；你谈论的是并购案和风险评估，而不是下一次我们要去哪里冒险……”
　　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重新染回蓝色的卷发，手腕上那串新纹的法文在夕阳下若隐若现——“Je ne reviens jamais en arrière”（我从不回头）。
　　“我逼着自己往前走了三年，装乖，妥协，差点把自己弄丢了。是你让我醒过来。可当我好不容易找回一点‘戚婉宁’的样子，却发现，我拼命想找回的那个‘祁野’……”我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悲伤地看着他，“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祁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疤痕显得更加狰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想说他可以改变，可以试着找回过去。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里面没有少年时不顾一切的光芒，只有沉重的负担和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他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远处翻涌的海浪，仿佛那里有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沉默像冰冷的海水，漫过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我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解脱。
　　“就到这吧，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