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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No. 11:茜阳x淡月x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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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杰?”
月光如水。
我侧躺过来,手脚扒着床沿,将自己一半的身体都悬到床边。因为探出了脑袋,那一大把芦苇般的头发也顺势掉下。
躺在地铺的竹席上,试图透过窗子仰面望群星的男孩歪过脸。黑暗中他的轮廓像油画般模糊,只有探出被子的那只手上举着的东西明亮地反射着月光。
“嗯?”他的嗓音就像西瓜最甜的那一勺沙沙的芯,在情绪沉静的此刻更显乖巧。
“还在看那个卡片?不睡觉吗。”
小杰一怔,随即对我吐了吐舌头:“呗——就是不困嘛。”
我依然盯着他,平静而执着,以一种搞笑般的醋意。而后从被子里探出手来,伸长胳膊对他摊开掌心,那是没收的意味。
他扑哧一声笑起来,笑到为了压低声音只能把头用被子盖起来。长方形的卡片被男孩甩了出去,精准地飞旋到我摊开的手心,在五指收拢的刹那严丝合缝抓紧。
现在换我对着月光翻来覆去仔细瞧它了。
凯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他对小杰说,“帮我还给他吧。”
鲜红的底色,纯黑的数字图样,掂起来蛮有分量,右下角留着一条细小的挂链,此刻正在夜色的黑暗里轻轻摇动着。
这就是猎人执照啊——看起来就像一张公交卡——还是金的猎人执照,是猎人的东西,金的东西。
“小金。”他笑够了,小草一样的头发冒出来,紧接着是那对小动物般的眼睛。
“嗯?”
男孩压着嗓音,喉间满是着掩不住的笑意:“还在看那个卡片?不睡觉吗。”
我差点绷不住笑出来,好在强大的喜剧演员天分令我硬生生憋回去了。表情平静地看他一眼,我翻掌就把手上的东西往裤腰里塞:“我偷走了,不还给你,叫你没法去找爸爸。”
“呀!”小杰看着我从善如流地掀起棉背心把它掖进裤腰藏在了肚子上,怪叫一声,他假装无力地抓挠着地板,“可怕的人形袋鼠怪……唔,怎样才能打败她,抢回爸爸的执照……?”
我配合地桀桀怪笑起来:“不可能,你是打败不了我的,我可是有主角光环的怪物,金的执照,我就收下了~”
大约过了两秒,意识到这种诡异的角色扮演幼稚过头的我们各自哧哧地抽搐起来,笑得必须用被子蒙住脑袋才能不惊动米特阿姨。
被子里很闷,全然隔绝了外界清凉的夜风与满室的月光。紧贴肚皮的那张猎人执照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热,当那快要让人喘不上气的笑意平复,我睁着眼睛,仍然蒙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就这样沉默了半晌,忽然感觉到身边的被褥被下压,床垫一沉。下一秒,这隔绝外界的屏障便被人一把掀开,新鲜的空气霎时充盈,闷热的感觉被清凉所取代,还有扑面而来的独属某个人的气味。
“小金,要我陪你睡吗?”
我愣住了。
男孩半坐半趴,怀里抱着掀走的被子。他像只卧在那儿的小鸭子,神情认真地俯身看我。
“以前,我不高兴或者害怕的时候,米特阿姨都会陪我一起睡。两个人躺在彼此身边的时候,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我看起来很不高兴吗?”
我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嘴,难道我又在噘嘴了?祖母以前经常骂我,说我嘴噘得能挂水壶,又耍脾气,这样讨人嫌以后还怎么当主角。
小杰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来,他摇摇头:“没有,你看起来很好,我只是觉得你和平时不一样。”
“大概是直觉吧,我想到了自己以前和米特阿姨一起睡的时候,你有那种感觉吗?”
我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猎人执照,缓缓向旁侧挪动身体。意识到我在让出位置,小杰的笑容一下子放大。
“很有,非常有。我可能,自从羊水破了就没和玛丽躺在一张床上过——呃,可能有点夸张。”
“读教育心理学的时候我明白了,我有这种感觉是很合理的,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这么希望金是我的爸爸。”
小杰似乎不太明白我那些拗口的表达,张了张嘴,眉毛都扭成一团:“可是,可是……金既然还活着,却一次也没有回过鲸鱼岛。”
金也不是什么……能给人陪伴感的好父亲。
我用膝盖碰了碰他的小腿:“对啊,金也是这样的性格,所以我就没必要纠结,到底想钻到谁怀里大哭一场这种事了——嗯,反正有凯特让我这么做了。”
“你的想法好奇怪。”
“当然不奇怪。我是在想,要是我父亲和米特阿姨一样温柔,那他知道了我的遭遇,不得心疼死啦?同时他却完全无能为力——又没有时空机能穿越回过去把我抢过来。”
“这样温柔的父亲还可能已经死了,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太难受了,这种可能性还是不存在比较好。”
如果我的父亲是金,是这种会把自己的儿子丢下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这种事伤心了。
我说着便开始看天花板,眼睛不得不离开小杰。
“我舍不得这样温柔的人伤心。小杰,米特阿姨就是那样的人,她教会了你几乎所有的事,她向你说谎,大概是不希望你像金一样离开吧。”
忽然沉重的话题让不安与低沉的情绪传递,小杰放开了被子,翻身钻到底下去,又伸手过来抱我。我也张开双臂去够他的肩胛,很快两个人都变得暖乎乎的。
耳朵因为贴着它讲话的人嘴唇的翕动而麻酥酥的:“金没有回来,是因为我是被抛弃的吗?”
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说这话的时候,我紧贴着的胸膛心跳缓缓。
我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肯定不是,因为就算被扫地出门了,我都不觉得玛丽是故意想抛弃我的那种人。”
“人是很复杂的,小杰,我讨厌玛丽,但又欣赏她;她不想养育我,但又不恨我,你懂什么意思吗?”
小杰没有说话。
“……那,金是好人吗?”他似乎在思索着发问。
“金是坏蛋啊,他叫米特阿姨伤心了——晚上你提到明天要带我去店里看金的照片时,她的反应已经很明显了吧?米特阿姨平常是不是也回避他的话题?”
“嗯,是。”
“那就可以肯定了,她一定为这事伤心了。而且现在你也很伤心对不对?”
我说着,埋头在我颈窝里的小杰却拉开了距离,鼻尖蹭过我的脸颊,温热的呼吸轻缓平稳,露出那对近在咫尺的眸子。
“现在没有伤心,因为小金正在和我说这些话。”
“啊,那不算我。如果我不在,你肯定很伤心。他别说带你一起冒险了,要不是凯特告诉你,你都不知道他还活得好好的——”
“变成那么厉害的猎人,竟然不带你一起玩,去了那么多地方冒险,连发生过什么故事都不和你讲。金和玛丽一样是‘绝对不可以剧透’派吗?太可恶了这些人!”
我开始义愤填膺。
“这些可恶的家伙,只因为是孩子就小看我们吗?有没有资格跟上他们,那也要等养大一点再说啊。玛丽不仅撒手就把我放生了,还在教育期间态度极其恶劣,我一点也不想再和她有半点瓜葛,只想走出心理阴影。所以还是金好,我要当小金,不当小玛丽。”
小杰的表情愣愣的:“小金的名字是因为……”
我噘起嘴来,嘘声连连。眼睛不受控制的乱瞟,被当面点破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不好意思了。
小杰咧嘴一笑。
我把揣在裤腰里的猎人执照从衣服底下拿了出来,放回到小杰手里,它带着明显的体温,不再那样冰冷又遥远。
“还给你了。别担心,小杰,我们既然是混蛋家长的倒霉孩子,必定能成为更厉害、更潇洒又更温柔的人。你会亲手将它还给金的,之后,还能回家给米特阿姨讲故事!”
小杰把金的执照丢到了床头柜上,莫名其妙地维持着他那一脸萌到看了能幸福到冒泡的笑容,柔软的手脚紧紧缠上来,把我往他怀里塞。
被子都缠住脚踝了啊,小杰你要保持这种差劲的睡姿吗?
隔着背心,我从头到尾摸过他的脊椎骨,小杰触电般嗷一声叫了起来。
“睡姿不好,影响脊柱发育的。嗯……但我不是专业医生,什么都摸不出来,小杰应该还蛮健康的吧。”
小杰用一种懵然又委屈的疑惑表情看着我:“小金不需要我陪了吗?”
我把他到处乱放的手脚归位,蜷成虾米只为牢牢抱住我的脊背伸平:“好了,至少在有意识的时候注意睡姿,小杰的身体非常柔软,更要当心发育期间不能变形。”
“诶,这么可怕吗?”
看着瞬间将自己服服帖帖平躺在床上,摇身一变木乃伊的小杰,我翻身趴起,挪动手肘爬到他身侧,再把额头落到他耳边的枕头上,学着猫的动作伸展落下身体,做出袒露后背的意味。
“当然可怕,你摸摸我就知道了,虽然也有以前诅咒的缘故,但是才伏案一两年就因为不良姿势脊柱侧弯了哦。”
小杰吓得从被里弹了起来。
“诶?诶?那是可以治好的吧,现在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他的手指小鸡啄米一般又惊慌又迷茫地在我的后背上点了几下,随即立刻动手把我翻了过来,手脚摆好身体伸平。掖完被角,他“哧溜”一下钻到我身边,如出一辙地躺好。
我们两个躺得板板正正,仿佛两条晒太阳的海豹。
“……”
“小金。”
“嗯?”
“如果你有给我写台词,随时都可以叫我读。”
“……”
倦意袭来,一整天的疲惫在此刻沉积、消化,柔软的被褥和寂静的黑暗造就最温暖的摇篮。
“我以前姓德斯蒂尼。”
“除我以外的德斯蒂尼,小时候都是乱七八糟不成人样命悬一线地长起来的。”
“一直以来,都是切身体会过痛苦的前一代人在穷尽一切帮助下一代人。虽然现在我们终于都摆脱了诅咒吧,也不用考虑那些事情了。”
我靠近对方的那只手摸索着,很快抓到一个温暖的小手。小杰不知为何正抓着床单,被我摸到时手指骤然一松,轻轻拢起我的那些指甲都又软又薄的火柴棍似的手指。
“但是能向外人求助的,只有结束这一切的我。”
“她们终于能够尝试用这个方式解题了。想到这个办法的祖先要是知道有今天,一定乐坏了吧?变得再强大也没办法解决的难题,有了同伴就迎刃而解。”
小杰的手指穿插在我的指缝间,紧紧扣住,他忽然响起的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为什么……不在中途就让一切结束?”
“我也想问!”我撇嘴,“所以,哪怕变成全家的希望了,我还是每天都在给自己找各种理由宣布今日无暇赴死。这么多祝愿和祈祷压在身上好沉啊。”
直接死了不就得了,诅咒也会跟着□□的熄灭归于尘土。德斯蒂尼们集体上吊,就是集体解脱,单个自杀,就是先走一步你羡慕不来。
“才不是说这个!”小杰急了,我觉得他现在一定连眼睛都睁开了,手指收得死紧。
“喔。”原来说的是生育下一代这件事吗?
我才意识到,有些东西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却还从来没有向他人吐露过:“诅咒让德斯蒂尼的寿数延长了,可笑吧?”
“明明随时都会因为厄运带来的各种飞来横祸猝然离世,寿命却长得惊人,与天斗的漫长岁月里,承受着无尽的孤独和折磨。”
“……”小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哪怕是在委屈地喃喃自己是否被父亲抛下时都没有这样低落,“活得太久,所以才拼命去找解咒的方法了吗?”
“嗯。”
“祖母说,生老病死就是这样,一个人选择了生,老和病就开始永远纠缠着他,与此同时还要一直警惕着死。而我们的诅咒不过是在普通人清汤寡水的人生里加了点料。”
“德斯蒂尼只能生下女性。结果就是哪怕挣扎到最后,每一代的德斯蒂尼也因为各种各样的想法生养了下一代。为了实践那个解题答案的她们,执着到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延续血脉,只为抵达诅咒消失的那天。”
我说着说着,察觉到自己的语气竟不自觉变得飞扬,仿佛有一种骄傲与钦佩暗藏其间,瞬间愣住了。
唇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为何,小杰似乎又轻松起来,他不再那样用力地紧扣我的手指,像一个听到故事完美结局的孩子那样安下了心。
那这个睡前故事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明明一切都尘埃落定,一切却在同时才刚刚开始。
“小金故事的前传……好想看……”
听着他梦呓般的呢喃,我忽然也感觉困意如潮水般上涌,那些此时此刻正舔舐着鲸鱼岛的浪花,也在夜风的传递下拥抱着我。
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