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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香草冰淇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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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我?”清欢反问,“什么叫配我?二哥,我还不知道呢,原来我们家是开养殖场的,专做种猪配种。”
“沈清欢,你骂谁呢?”沈宏飞大惊小怪,夸张地用眼睛瞟大哥大嫂,“爸爸好心好意替我们子女安排,反倒成了种猪配种?你这个人有没有一点感恩之心?”
清欢这才反应过来,大哥沈宏羽同大嫂林绮纷正是一对商业联姻的璧人。
林绮纷年纪与她相仿,乃是港城最大连锁酒店集团千金,大学一毕业就听从家里的安排,嫁给了年长她们十岁左右的沈宏羽,没几年就生了儿子沈思文。
沈清欢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吐槽大嫂真是明珠暗投、美玉蒙尘,没想到和沈宏飞斗嘴间无意说漏了真实想法。
她下意识也扫了大哥大嫂一眼,果然,一向恬静可人的大嫂笑容僵在脸上,大哥的脸色也黑了几分。
沈宏羽道:“小妹,讲话注意分寸,文文还在呢。”
自知这话不妥当,清欢撇撇嘴,又看看小侄子沈思文。小孩仰着脸,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看爸爸妈妈,又扭脸看看姑妈叔叔,显然没有跟上大人的节奏。
沈清欢真是恨不得掐死沈宏飞。
“沈宏飞,你少曲解我的意思。”她翻了个白眼,“谁配得上我,谁配不上我轮得到你在这里评头论足?你以为你是谁?”
不等他反驳,沈清欢又说:“你知不知道judge别人是一件非常没礼貌的事情?在美国的公司,我可以report你harassment,你知不知道?”
沈宏飞将要开口打断,她继续火力全开,“哦,我忘记了,二哥你没有在国外生活过呀!没关系啦,二哥你现在负责海外业务,今后常驻北美,一定要记得不要随意judge别人哦。堂堂董事长如果被人report,对公司声誉形象影响都很不好的,OK?”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宏飞笑得很狰狞,额头上爆出一根青筋,显然也花了十二分的力气克制住自己不要扇自家小妹的耳光。他咬牙与沈清欢过招:“小妹,我知道,你嫉妒我升职,心中有气。“
沈清欢心中骂道:沈宏飞你脸皮真厚,若换成是我被流放去管海外业务,真不如从嘉美大厦顶楼一跃而下。
“但爸爸、大哥和我,始终是为了你好呀!我知道你在美国呆得时间长,又是读书又是工作,但你别忘了你还是中国人,中国人就有中国人的传统。我看你是念书念得太多——”他转头对沈建业道,“爸,难怪古时候讲,女子无才便是德……”
沈清欢懒得骂他,笑嘻嘻地转头问小侄子:“文文,知不知道清朝是哪一年亡的?”
小孩很疑惑,但仍然老实回答:“1912年。”
“答对喽!”沈清欢捏捏沈思文尚存baby fat的小脸,夹起一块杏仁酥皮挞放到侄子碗里,“文文这么厉害,今后一定能念哈佛剑桥。”
一旁的林绮纷也被逗得不行,低下头笑了笑。
沈宏羽看不下去:“清欢,你少说几句。”
沈宏飞气得七窍生烟,还要继续,幸好包厢门打开,服务生端上每人一份的靓汤。
外人离开,几人沉默了好一会,沈清欢决定就此休战,自得地喝起汤来。
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沈建业忽然开口问:“你为什么不去?”
沈清欢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问她,为什么不去见陆承宇。
沈建业面无表情地喝着面前的响螺炖水鸭汤,好像已经习惯了刚才的一番闹剧。既看不出否定,也看不出肯定的态度——又让清欢联想起清宫戏里的皇帝。
“我为什么要去?”她喝了口汤,嘟囔道。
“我又没有强迫你去的意思。”沈建业说,“就像你说的,大清早亡了,难道我还能打断你的腿不成配婚?我只是觉得你在这个人生阶段,很有必要认真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
沈清欢这才抬头和父亲对视。
他的语气十分心平气和,但望着她的眼神却是锐利严厉至极,夹杂着不耐烦、失望和责备。
“你的婚姻大事,同样也是我们整个家最重要的事。”
这样一说,仿佛下了结论,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容不得沈清欢继续说不了。
沈宏羽和林绮纷神色平静,而沈宏飞脸上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忽然有种感觉,除了她,这张桌子上的所有人都事先知道这桩商业联姻的安排,唯独她这个当事人被排除在外。
沈建业是有意瞒着她。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是否是嘉美集团有她不知道的财务危机,只能靠商业联姻挽救颓势?亦或是父亲与鸿发集团达成了某些协议,需要商业联姻的背书?
但她已无暇思考,她只知道自己像个尴尬的外人坐在这里,在所谓的家人之间感受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凄凉。仿佛从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上降下一张网,将她罩在其中,四周密不透风,越来越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不去。”
沈建业皱了皱眉,看上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沈清欢很熟悉他发火的样子,绷着脸,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偏偏沈宏飞要替父亲打头阵:“沈清欢,你什么态度?!”他提高声音,用食指关节边敲桌子,边说:“你瞧瞧你这个样子!和之前一模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在美国的时候就是这样,为了一个男的,和家里闹得不成样子!”
清欢听不下去,一拍桌子,“沈宏飞,你给我闭嘴!”
沈思文吓了一跳,往林绮纷怀里钻。
沈宏飞又说:“当初你大学毕业,爸爸就替你安排好了,你为了一个什么律师,又是要结婚又是要改信托,爸爸都气得进医院了!”
“你少颠倒黑白!”
沈宏羽伸出只手隔在二人中间,“你们都别说了。”又转头对沈清欢道,“清欢,你冷静一下,回去考虑一下再说。你想想上次的事情,把爸爸气成什么样了?”
沈宏飞不依不饶:“你说吧,你这次又是怎么了?恋爱脑发作?又在外面找了什么野男人?准备把我们这个家闹成什么样?”
沈清欢两眼发黑,握紧了手上的勺子,一个人说不过三张嘴,举起手,刚要做个投降的手势,只听沈宏飞又说:
“哦,我知道了,我听说那个小律师——叫什么邓礼安又从美国回来了,你不会又和他好上了吧?沈清欢,你有没有一点尊严啊,是不是没见过男人啊?!”
或许是因为旧事重提,戳到清欢痛处。或许是她想起曾经让她为爱反抗家族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又或许,是因为整整一天被不公平的对待——总之,沈清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手上的勺子,铆足了劲往沈宏飞脸上掷去。
陶瓷勺子不偏不倚,砸到沈宏飞额头正中,没碎,掉在厚重的暗红色地毯上,一声闷响。
“啊!!杀人啦!!”沈宏飞尖叫,捂着脸顺势就往地上倒。
沈宏羽赶紧去扶他。沈思文“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林绮纷把儿子护在怀中。
沈建业捂着胸口,面色铁青,吊着一口气虚弱道:
“……滚。”
沈清欢本来想哭,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又想笑,于是抓起包,一脚踢开包厢的门,拂袖而去。
***
时间拨回今日稍早一些。
sushi ame下班已是将近午夜,黎宝生凌晨一两点才到家,因此他一般睡到大约中午才起。
他随手从橱柜里找出一碗杯面,用电热水壶烧水,很快,壶嘴里冒出热气腾腾的水蒸气。他的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响起噼啪爆裂的火焰声,闻到不存在的,灼烈的、烧焦的气味。
已经习惯这些反应,他冲了个凉水澡,洗掉并不存在的灼热感。抬起头,只见镜子里的人,手臂上蜿蜒着一道刺眼骇人的疤。他套上一件宽松的洗得发灰的长袖T恤衫,将疤痕遮得严严实实,稍稍整理一下碎发,骑摩托往中环而去。
今日,他请了半天假。下午先帮后厨备菜完毕就下班。
他先绕路去最近很火的甜品店,买了一盒蛋挞、一盒甜甜圈,又单独买一只菠萝包,站在街边狼吞虎咽吃完,这才去了旧区。
旧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公租房,像鸽子笼,又像蜂巢,占据着摩登都市的一角,空气永远带着海腥与旧楼尘灰混合的气味。
三年过去,似乎什么也没变。
他的摩托车停在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巷口,走向一栋外墙刷绿色的唐楼——在四周灰扑扑的建筑中,这抹绿色同样已斑驳褪色。楼下的铁闸门永远敞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楼梯间比他记忆中更逼仄了。墙壁上各种管线裸露,贴着层层叠叠的招贴:水电维修、英语补习、风水命理等等等等。
四楼402的门上,那张“出入平安”的挥春换成了新的,旁边还贴了张社区中秋晚会的宣传单。
敲门,三下。
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妇人,身形瘦小,花白头发用黑色发夹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透出几分年轻时的秀气轮廓,穿着碎花衫,头发松松地挽着。
黎宝生同她打招呼,“玲姨。”
看到是他,玲姨脸上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热络与高兴,“来了?快进来吧,外面热。”
屋子很小,塑胶地砖有些地方磨损得发白,但拖得干净。
右边的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相片,框在黑色相框里。
相片里,阿明穿白色厨师服,对着镜头微笑,略方的圆脸,嘴角抿着,但眼睛是亮晶晶的,笑脸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下面供着他的牌位,写着“刘嘉明”。
香已上过,三支细香燃到一半,仍旧青烟袅袅。
黎宝生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拿出纸袋里的甜甜圈,放在牌位前,又熟练地从抽屉里抽出三支香,举过头顶,对着阿明鞠躬三下。
他又取出纸袋里的蛋挞,“玲姨,城里新开的蛋挞店,买的人好多,都要排队,你试试。”
玲姨笑着拉开折叠桌,铺上蓝白印花桌布,接过蛋挞放在桌上,又钻进厨房,嘴里念叨着,“宝生你真是有心咯,知道阿明爱吃甜甜圈,我爱吃蛋挞,每次都叫你不用带东西过来……”一边说着,一边端出来梅菜蒸肉饼、虾酱通菜炒牛肉、番茄薯仔滚鱼汤。
轮到黎宝生不好意思了,“玲姨,都说了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
玲姨笑呵呵的,拉他在餐桌边坐下,“嘉欣考上大学,回来得也少了,你回来看看我,陪我吃吃饭,聊聊天就很好了——老实讲,我都很少开火做饭了,今天要不是你来,也就随便对付一顿了。”
黎宝生也就不再推脱,起身跟着玲姨到厨房拿碗筷。也不再客气,抓起筷子,好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一样狼吞虎咽。
干净的花生油浸润着米饭,被囫囵吞进肚子里——普通的,寻常的家常让味觉和肠胃都感到安稳、被慰藉的滋味。
“好吃。”黎宝生发自内心地赞道,“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