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祁默 ...
-
祁默垂着头,被束缚在特制的金属椅上。
他身上的白大褂已不复整洁。布料被撕扯开几道裂口,边缘处沾着深褐色的、干涸未久的血渍。
它松垮地挂在他的肩上,一只袖子几乎完全脱垂,随着他无力的姿态,拖拽在在冰冷的金属椅面。
白大褂之下,那件原本素色的单薄衬衣,清晰地透出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褶皱,以及几处焦黑的灼痕,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几缕略长的黑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与颈侧。
“为了一个……伪造品。”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一个组织培养的、用来替代你弟弟的‘工具’。一个会模仿你弟弟表情、语气的…实验体。”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到祁默低垂的视线下方,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灯光刺眼。
祁默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深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疲惫。
“值得吗?”
“你明明早就知道了。”那声音贴近,一字一句,“你知道他不是你的‘阿述’。”
“你明明那么聪明,在你17岁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他不是你真正的弟弟了。”
“你知道他体内植入了监控与定位。你知道他的意识在随着时间推移,被‘共生系统’逐步覆盖、替换。你知道他一直都在为组织效力。”
“呵,你什么都知道。”
手套松开他的下巴,转而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轻。
“可你还是做了。你依旧自顾自的不顾一切的抚养着他,甚至在他返回组织被抓以后,你黑进了核心培育档案,抹除了实验体‘S-107’。”对方语气故意停顿,“哦,不,阿述。”
“抹除了阿述体内所有的追踪协议与定位信标。你还删除了他与你,与我们相关的全部交互记忆数据!”
他说到对我们的时候,可以说是咬牙切齿了。
因为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实验品啊。
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冷静下来,声音里透出残忍的好奇,“为什么?就因为他叫你‘哥哥’的时候,眼神很像你那个未曾谋面过的弟弟?就因为他会在下雨天扯你的袖子?”
“祁博士,未免有些太可笑了吧?”
“你明白,他只是一个机器人,只是一个共生系统。呵…”
祁默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说话。
滋滋——
细微的电流声响起,瞬间流遍他的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新的冷汗。
电流停止。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
“值得吗,祁博士?”
嘲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来自房间的扩音器,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赌上你自己在这里的‘价值’,赌上你父母用命换来的、你在这里相对‘自由’的研究员身份,就为了给一个迟早会完全变成工具的傀儡,一个……虚假的‘自由’?”
祁默闭上眼。
他也在想,值得吗……
“他现在在哪呢?你猜他现在能在哪呢?”
声音充满恶意的揣测,“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记忆、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的空白载体,能在外面活几天?”
“等他被系统找回,或者被外面世界的‘意外’摧毁,你这些徒劳的牺牲,又算什么?”
又是一阵更强烈的电流。
这一次,祁默的脊背猛地弓起,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持续的痛楚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神经末梢游走。
“愚蠢。”来自那个男人冰冷地评判。
“值得。”
祁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房间里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什么?”
祁默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刺眼的灯。
“值得啊……”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耗尽的身体里挤出来。
对方似乎对这样的回答不满,迟疑了半晌。
“所以?”
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嘲弄,“祁默,你可是我们注视着长大的,从十二岁带着那个婴儿回来,一直到现在成为博士。我们以为你足够理性,足够明白‘代价’。”
祁默不再回答。
疼痛和持续的虚弱让他的意识开始漂浮、涣散。
眼前的强光模糊成白茫茫的一片,尖锐的声音也逐渐远去,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意识沉入昏暗的过往。
……
也是这么刺眼的光。但不是实验室的灯,是盛夏正午惨白的阳光。
十二岁的祁默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很普通,字迹是母亲的,措辞简单,甚至有些仓促:
“小默,照顾好弟弟。不要找我们。好好生活。”
信是清晨出现在门缝下的。
同一天,新闻报道了他父母因“意外实验事故”身亡的消息。照片上,研究所的废墟冒着黑烟。
他知道那不是意外。
几天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放在了他家门口,包裹里只有一张卡片,印着一个他后来才明白意义的编号雏形,以及一个简单的名字:祁述。
他看着那个闭眼熟睡的、柔软的小生命,第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怜爱,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恨意的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消失了,还要留下这个……负担?
他甚至伸出手,指尖靠近婴儿脆弱的脖颈。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他哭了。
一个人,在再也没有父母回来的家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无声地哭到浑身发抖。
他也只有十二岁。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原本是期待过这个弟弟降生的,但现在他好恨啊。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他还是想去调查父母真正的死因。
可这个婴儿,好像是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成为了……囚禁他的锁链。
恨意与责任扭曲地缠绕在一起。
他恨这个凭空出现、夺走他仅存自由和心力的弟弟。可他更不能抛弃他。
这是父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是他们用某种方式,托付给他的。
虽然日常的花销有父母留下的钱,但他也知道,迟早有花完的那一天。
他变卖了家里一些不易被察觉的东西。
带着弟弟搬了家,一个更适合他们两个生活的一个小家。
他尝试做各种零工,因为年龄太小屡屡碰壁。
他学会在菜市场快要收摊时去买最便宜的菜,学会对照着育儿书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换尿布。
他抱着哭闹不休的婴儿在深夜的房间里来回走动,自己的眼皮沉重得打架,心里满是烦躁和绝望,他想过能不能直接掐死他,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这么吵闹了。
有时婴儿安静睡去,他会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如果他弟弟长大了,他一定要去调查清楚父母死在哪里。
他一边拼命学习,一边笨拙地养育着这个需要他完全负责的小生命。
他跌倒过,崩溃过,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到精疲力尽。
但他没有停下。
弟弟会爬了,会走了,会含糊地叫他“哥哥”了。
那声“哥哥”,最初并未带来多少温暖,只让他感到更深的枷锁。
可当他生病发烧,迷迷糊糊感觉到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笨拙地摸他额头时……
当他疲惫晚归,看到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等他,听到开门声立刻揉着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时……
锁链依然冰冷,却似乎……缠绕进了一丝温度。
他依旧恨这命运,恨这安排,恨这让他失去一切又强加给他重担的弟弟。
可他也知道,这个跌跌撞撞跟着他、依赖着他的孩子,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具体、唯一需要他、也唯一属于他的存在了。
他只有这个弟弟了。
他真的,只有这个弟弟了。
……
“——所以,你现在的‘牺牲’,是为了报答那段虚假的亲情?”
嘲讽的声音将祁默从昏沉的回忆里猛地拽回。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记住,祁博士。”那低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你的价值在于你的大脑,和你对‘共生系统’抚养。这次‘错误’的代价,我们会慢慢跟你算。”
“至于那个逃走的,我该叫他阿述是吗?……”
声音顿了顿,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寒意森然的话:
“他会回来的。或者,以另一种方式被‘回收’。到那时,希望你还能保持今天这份……无用的温情。”
束缚装置解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祁默失去支撑,从椅子上滑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蜷缩着,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地面细微的缝隙里,身体因为残余的痛楚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微微颤抖。
眼前最后残留的,是意识模糊前,那个孩子仰着脸、在虚假星空下对他露出的,那个短暂却无比生动的笑容。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笼罩着他静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