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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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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不同于清脆的水滴声,这声音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后脑勺传来铁板冰凉的触感。
嘶……
他下意识地延伸出自己的精神网。
他所处的管道通道布局、方圆百米内监控探头的实时画面、连同更多庞杂的数据与影像,一窝蜂地涌入他的识海。
呃,有些超载了。
但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处理这些信息。很快,他便重新适应过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属于少年的、却透着病态苍白的皮肤。
“逃。活下去。”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谁说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有些茫然:“我又是……什么?”
良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缓缓站起身,借着微弱的光线,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沾染的血迹。
少年眯了眯眼,确认身上并无严重伤势后,转身朝着亮光处走去。
外面,是一个霓虹刺眼、全然陌生的世界。
通道出口外,马路对面,正是一座灯火璀璨、音乐喧闹的游乐园。
欢乐的尖叫声针一般扎进他的听觉系统。
像是被这样的景象吸引,少年抬脚朝游乐园的方向走去。
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就在他即将迈步踏上马路的一瞬间——
“哎,你这小伙子,怎么不看红绿灯啊!”
回头看去,是一个摆摊的大妈。
身后一辆车疾驰而过。少年下意识低声说:“谢谢。”
大妈这才注意到,这孩子的额角还沾着些干涸的血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抽了张湿纸巾:“来来,我给你擦擦,这怎么弄的呀……”
她嗓音有些粗,动作却很轻柔,“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唉,我跟你说……”
少年在意识中检索“家”的含义,却找不到一个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我,没家了。”
大妈像是被噎住了话头。她擦干净后,发现只是轻微擦伤,松了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少年却已转身走向马路对面。
“现在这都什么世道啊,唉。”她的叹息被市井的喧嚣吞没,悄无声息。
“老板娘,你这还卖不卖啦?” 显然,老板娘的摊位排着长队,见着少年已经走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来了来了……”
……
当然,少年也并非故意转身就走。
他只是被马路对面橱窗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吸引了。
少年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细碎的黑色微分刘海垂落,半掩着眉眼——若让旁人描述,大抵会称赞这副容貌的精致,只是总带着些挥不散的倦意。
但他下意识想看见的模样好像不是这样。
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镜中人的气质开始流转、重塑。
属于少年时期那点尚未磨平的、生涩的棱角与锋芒,如同被温水浸润般,悄然柔和、化开。
眉眼舒展成更为从容的弧度,瞳孔深处沉淀下温润与清明。就连那头微乱的碎发,也无声地生长、延展,化作更柔软垂顺的长度,发尾轻扫过肩线,安静地披散着。
一身简约的白大褂不知何时已取代了常服,衣角自然地垂落。
镜中人仿佛刚从安静的实验室转身,指尖还残留着理性与秩序的气息,却透着一份令人安定的力量。
少年怔住了。
呼吸在刹那间屏住。
镜中的影像既陌生,又……熟悉到让他心尖泛起一丝无端的酸涩。
仿佛在记忆的最深处,曾无数次仰望过这个背影,这缕神情。
但下一秒,脑海中一个声音就呼啸着将这份影像抹除。所有异象倏然退潮。
长度刚刚触及脖颈的微分碎盖恢复原状,柔软地搭在额前。
白大褂的轮廓模糊消散,露出原本的日常衣着。镜中只余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仿佛刚才刹那的交错只是日光偏移造成的错觉。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恢复如常的头发。
指尖冰凉。
他想知道刚刚那个样貌是谁。可当他试图在记忆中重新勾勒时,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
方才那位大妈做完一单生意,抬眼望向马路对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那少年变成了一个瘦高、长发的侧影……
大妈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时,只看见那少年的背影缓缓没入游乐园入口闪烁的彩灯之间。
“眼花了么?”大妈低估着。
……
游乐园里光影缭乱,喧哗如潮。
摩天轮缓缓转动,过山车呼啸着划破夜空,到处是欢笑与音乐。
少年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一个个绚烂的设施,最终停在一列长长的队伍末端——那是旋转木马,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彩绘的木马与华盖,童谣般的音乐轻盈回旋。
他默默地排到了队尾。
随着队伍缓慢前移,来到检票口时,工作人员示意他扫描门票二维码。少年怔了怔,他没有任何票券。
窘迫立马向上攀爬,将他包裹起来。
那一瞬间,某种本能般的反应驱动了他的意识——无形的数据流仿佛自虚空中生成,悄无声息地渗入门禁系统。
只听“嘀”一声轻响,闸机绿灯亮起,挡杆抬起。
他愣了一下,走了过去,回头望了一眼检票员。
对方正低头整理票据,并未察觉异常。
一丝细微的、类似“不该这样”的念头掠过心头。
他应该用一种叫做钱的货币,才能得到等价的交换。
他不该就这样进来的。
有人教导过他的。
但现在,想坐上那白色的木马的愿望应该更强烈些,以至于他短暂忽略了,他刚刚直接把系统黑了的能力。
木马缓缓起伏,音乐叮咚作响。
他又去玩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
在摩天轮上,升至最高处时,他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流动的灯火,一段模糊的影像忽然浮现在脑海。
似乎是很久以前,也有人带他坐过摩天轮。
那天风很大,但他一点都不冷,因为有人从身后轻轻护着他。
他记得自己叫那个人——
“哥哥……吗?”。
他不记得。
而在呼啸的风声与笑声间隙,他好像听见那人温柔地唤他:
“阿述。”
……阿述?
是他的名字吗?
恍惚间,他已经做完摩天轮,一个人伫立在人群之中。
“小述——”一个温柔的男声,在他的斜后方响起。
阿述猛地转过头。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带着某种滚烫的期待冲向四肢百骸——是那个声音吗?
记忆里,那个带着笑意与温度的声音?
他转过身,视线急切地搜寻。
几步之外,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微微弯腰。男人穿着浅灰色的毛衣,笑容温和;女人则拢了拢披肩,目光柔软地看向他们前方。
一个穿着粉色外套、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咯咯笑着,从阿述不远处蹦跳着扑进男人的怀里。
“爸爸!”小女孩清脆地喊。
男人一把将她抱起,高高举了一下,再稳稳搂住,用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小树跑慢点,爸爸差点追不上你了。”
“妈妈,我要吃棉花糖!”小女孩又转向母亲,伸出小手。
“好,不过只能吃一点点哦。”母亲笑着,温柔地牵起她的手。
一家三口,就这样亲昵地说笑着,自然地从愣怔的阿述身边走过,融入了前方灯火斑斓的人流中。
父亲宽厚的背影,母亲温柔的侧脸,女孩依赖的拥抱……像一幅完整而温暖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又毫不留恋地卷走。
阿述僵在原地。
刚刚那一声“小述”带来的悸动,还残留在耳膜和胸腔,此刻却被另一种更庞大、更空洞的东西覆盖、碾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游乐园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那一家三口离去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反复回放。
不是叫他。
从来不是。
“阿述”……“小树”……相似到残忍的呼唤,指向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归宿。
一个是飘零无根的碎片,一个是捧在掌心、拥有完整世界的珍宝。
他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
不是疼痛,不是愤怒,更像是胸腔里突然被挖走了一块早已不存在的东西,留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空洞,往里灌着初冬夜风的凉意。
那凉意顺着血液蔓延到指尖,让他刚才帮忙时沾染的、那一点点人间烟火的微温,彻底冷却下去。
悲伤吗?他想。
或许是吧。
但那感觉太过钝重,又太过稀薄,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一场别人的喜剧,连眼泪都找不到理由落下。
他只是觉得空,无边无际的空,以及一种深深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对”。
本该如此吗?
他“本该”是谁?
又“本该”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阿述”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钥匙,却再也打不开更多记忆的门。
他依着先前的做法,又“通过”了几个他想尝试的设施,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沿途见到卖冰糖葫芦、发光气球和卡通棉花糖的小摊,香气甜腻地飘散,他只是静静看着,没有走近。
天色渐深,广播里预告烟花表演即将开始。
人群向着广场汇聚,他随着人流移动,最终停在了一座许愿池边。
水光映着斑斓的灯光,硬币在水底闪烁。
人很多,挤挤挨挨。
不知是谁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踉跄半步,恍惚间,视野摇晃了一下——
仿佛还是这个游乐园,还是这样喧闹的夜晚。
有人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笑着说:“阿述就在这里等哥哥,不要乱跑,我去买冰淇淋。”那个模糊的身影,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我马上就回来哦。”
那人的手指温暖,语气宠溺。
他乖乖点头,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没入光影交织的人流。
然后呢?
他想不起来然后。
那个时候他只有满心欢喜等着那个草莓冰淇淋,但现在…只有一种被遗留在原地的、空旷的恐慌,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砰——
烟花就在这时升空了。
砰然绽开,绚烂夺目。
人群爆发出欢呼,孩子们尖叫大笑。
阿述仰头看着,璀璨的光影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可那些光芒越是盛大,他越是觉得孤独。
这个地方,这些热闹,这些破碎闪回的温暖画面,全都衬得他像个误入庆典的幽灵。
悲伤没有来由,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烟花落幕,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
阿述转身,逆着人流,默默走出了游乐园辉煌的大门。
喧嚣被抛在身后,世界重新变得冷清。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又能去哪里?
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连摇尾起怜的对象都没有。
他曾经会拥有像那个小树一样的爱吗?
………
风呼啸而过。
没有为任何人停留。
也包括这只小狗。
他走回那条依旧热闹的夜市街,又看见了那个卖小吃的大妈。
摊子前围着几个客人,她正忙碌地装袋、收钱。
阿述走过去,安静地站在摊子侧边不远处,看着她。
大妈忙完一拨,擦擦手,一抬眼就瞧见了他。
阿述孤零零站在那里,黝黑的眼神就盯着她看,大妈心里着实有发怵。
她又打量了一下少年依旧苍白的脸。声音不自觉地还是放软了,“是不是饿了?还没吃东西吧?”
不等他回答,她便麻利地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茶叶蛋,又用小纸杯装了几块金黄的年糕,塞到他手里:“先垫垫,别饿着了。人还有点多,没啥位置。”
阿述呆呆地站着,没有接。
大妈把盒子塞到他手里,“拿着,哎,不用你掏钱”
阿述捧着食物,没有动。
大妈转身去招呼新客人,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将东西放到一边干净的台面上,走上前,学着大妈刚才的样子,将塑料袋扯开,递给她。
大妈愣了一下,看看他沉默却认真的侧脸,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和复杂的情绪。
她没说什么,只是顺手将装好的一份炸串递给他,朝等待的客人努努嘴。
阿述接过来,安静地递给了客人。
夜渐深,摊前的灯光温暖地晕开。
大妈依旧忙碌,而少年沉默的身影便在她旁边,生疏却专注地帮忙递递东西、收拾台面。
她没有再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是默认了这个少年的帮忙。
人群熙攘,光影流动。
无人知晓这寻常夜市一角,一个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的少年,正用这种方式,笨拙地触摸着这陌生人间一丝微小的温度。
…………
“祁博士,你应该知道,你犯下了一个多么不该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