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我会乖 ...
-
褚泽月心中闷得慌,转而往外透气。
不知不觉走到了冷宫门前。
一抹赢弱的背影,赫然出现在视线里。
褚鹜立在一株白杏下,垂首望着飘落满地的一片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停在门外犹豫不决,今日心绪不佳,恐无心陪阿霁赏花闲坐了。
赏花的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般,蓦然转身。平静无波的眼漾开了笑,隔着有些远的距离喊她,“阿姐。”
褚泽月回以笑意,提步朝他走去,“阿霁,你近来如何?”
其实他的大致动静她都知晓,小康子每隔几日便向她禀告,以防有人绕过她再欺负他。
但,阿霁素来不会向她诉苦。
褚鹜笑得轻柔,“阿姐放心,我安好。”
平常她来,会想法子陪他解闷,今日虽有心,却无力。
褚泽月脑子里想着烦心事,一时无言,只好以笑掩饰。
褚鹜邀她一同练字,让人将书桌抬出,拿来笔墨纸砚,她便提笔凭心肆意在纸上发泄,下笔苍劲有力,洋洋洒洒的写了一首诗。
褚鹜立在她身侧,下笔不似她这般随意,缓慢而坚定。
一红一白的身影并肩而立,一艳一素安谧无言,只听得沾墨落笔声。
在漫天白杏芬芳下,像极了一副绝美画卷。
褚泽月练了好一会儿,停笔才看到褚鹜满篇纸只写了同一个字。
一个“月”字。
她愣了下,忽而笑了,“阿霁的字好看。”
清秀灵动,似他风光霁月。
褚鹜见她累了,很轻地将宣纸收好,“我时常想念阿姐,顺手将阿姐的名写了出来,阿姐勿怪。”
褚泽月顿时有些自责,他在这宫中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只有她,阿霁不出冷宫半步,除了小康子,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她近日来得少了。
“近日我遇到些事……”
褚鹜笑着接下她的话,“我并非是责怪阿姐。”
“近日宫内流言四起,阿姐今日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一笑,仿佛身旁的杏花都开得鲜艳了几分。“我知阿姐心中有我,足矣。”
“阿姐今日情绪不佳,可是因流言困扰?”
褚鹜虽身在冷宫,却也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平日不喜人伺候,她拨来伺候的小宫女小太监渐渐生了惰意,时常聚在一块言笑晏晏,他也听得一些事情。
褚泽月不想这些事烦恼了他,于她而言,阿霁只要在她的庇护下,好好的就够了。
她摇摇头,“区区流言,不足记心。”
“你近日在看什么书,与我说说。”她随口找了话题转移。
褚鹜轻声说好。
与他相处,褚泽月很舒坦。
她说话时,阿霁会静静听着。她不说了,他才会接过她的话头,不让她自说自话。
她不想说的事情,他亦不会多问一个字。
褚泽月知道,他是事事以她的心意为主。
这一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没有变过。
若是她真的去和亲,她要一把火烧了这冷宫,让他假死离开这地方,保他下半生无人欺辱,无忧快乐。
看着他乖巧温顺的笑意,褚泽月如是想。
安宁休憩的说书时光,止于薇竹匆匆跑来。
薇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后,褚泽月眉梢微不可察地皱起了一瞬。
褚鹜放下书,轻声道,“阿姐有事,便先回去吧,我一直在。”
褚泽月点点头,抬手为他抚落肩上的落花,同薇竹离开。
褚鹜静静望着人走了。
弯下腰,从满地的落花中,准确捡起从他肩上掉落的那瓣。
小康子出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奇怪的画面,二殿下站在树下,一手摊开手心向上,不知在做什么。
等小康子走近,才看到二殿下竟是在望着手心中的一瓣落花出神。
落花有什么好看的?满地都是。
褚鹜回神,平静的神色中流露出些许忧伤,“平日都是阿姐护着我,如今她烦心,我却不能为她分忧。”
小康子宽慰道,“二殿下照顾好自个儿,让公主殿下无忧,就已经算是为公主分忧了。”
褚鹜不可置否,阿姐一直是这样,为他做了许多,却不要求他回报一丝一毫。
“咳咳……”
一阵阴风吹得落花簌簌落下,褚鹜握紧手心,将手中之物珍宝似的收好。
“二殿下当心身子,您前几日又染了风寒还不让奴才向公主禀告,硬生生抗了过来。”
“您要是再病了,奴才真的要同公主说了……”
小康子在身后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说了些什么,褚鹜听不进,心底深深的无力如浪潮涌起,化为一丝执念。
唯愿阿姐诸事顺意。
褚泽月回去后直奔易沉的卧房。
走到门前,脚步一顿,她给了解药,他不肯要,是他自个儿的事,她何必来劝他?
转身要走时,里头传来痛苦的低沉的声音。
她垂下眼睫,罢了,就劝他一次。
好歹在他身上费了不少心思,就这么任由他死了,岂不白费。
褚泽月推门而入,薇竹替她关门,自觉在屋外守着。
眼前的一幕有些熟悉。
易沉倒在地上,平日一向挺拔的身躯,此刻因毒发的痛苦而蜷缩,跟他上次毒发时的情形很像。
只是这次衣衫完好。
听得脚步声,先进入易沉视野的,是曳地艳红裙裾。
她来了。
易沉自下而上,仰望着那张美艳高傲的脸。
褚泽月垂眸,将装有解药的玉瓶,恩赐似地丢在他面前,一言不发盯着他。
她就这么看着他痛苦却又固执的与她相望。
易沉额间溢出了汗,褚泽月知道是他体内的毒时热时冷所致。
僵了小一会儿,她嗤笑一声,“怎么,想死?”
“既想死,何不拔剑自刎?”
薇竹跑来跟她说,易沉毒发却不肯吃解药时,她很快就明白了。
还在生她的气呢。
她不喜欢受人威胁,尤其是以命来威胁。
是以她冷眼旁观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
玉瓶就在他面前,只要易沉想,不过一瞬便能脱离苦海。
可他不,他想看看这个冷漠的女人,对他到底有没有一丝情谊?
哪怕是怜悯。
易沉咬着下唇,维持清醒,试图记住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
但,她没有,她就这么冷淡、平静地看着他。
易沉自嘲地勾唇,无声笑自己当真是自作多情了。
她不在乎他的生死,可他还不能死。
易沉捂在胸腔的手,轻轻动了动手指,忽而见褚泽月似是无奈地叹气,手指又悄然不动。
褚泽月无法,蹲下身捡起玉瓶,将里头的黑色药丸递到他唇边。
再不吃解药,真要没命了。
这场无声的拉锯对峙,她暂处下风。
褚泽月盯着他紧咬的下唇,余光扫过他的眼。黑眸似因痛苦而阖了水雾,眼下那颗红痣鲜艳夺目。
“易沉”,褚泽月无情威胁,“不吃本宫走了。”
易沉一言不发,将她递到唇边的解药吞下,黑眸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更多的情绪。
譬如心疼。
褚泽月抬手,轻抚那颗红得似要滴血的红痣,语气软了些,“这么折磨自己,是觉得本宫不会心疼么?”
解药下肚,体内的冰火两重天渐缓,好一会儿,易沉开口,似是自嘲,又似是自言自语,“公主殿下怎会心疼我。”
素白的手落在易沉的唇上,他的下唇咬破了,溢出了血丝,褚泽月轻轻地、极怜惜地擦去。
轻柔的手摸着易沉的唇,这只柔软的手仿佛越过他的身体,伸到易沉心底,抚平了他所有的委屈。
易沉忽然倾身,张口往她的手腕来。
褚泽月下意识想起,脚腕上那个极浅的牙印,怒道,“你敢!”
话音未落,一抹温热的、柔软的吻落在她的手腕处。
易沉轻轻吻了她的左手腕。
褚泽月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正要安抚他几句,颈脖间骤然传来一丝痛意。
就在她放松警惕时,易沉贴近她的脖子,张嘴咬了一口。
褚泽月瞬间吃痛,将他推开。
易沉用尽力气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握住她的颈脖,他就这么半跪在地上,为她舔舐伤口,将雪白肌肤上的血丝舔去。
直至身体的力气耗尽,易沉重重摔回地上。
脖子上的痛意让褚泽月皱起眉头。
她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摸,一想到那地方被他那样舔过,伸到一半的手讪讪收回,顿时恼羞成怒。
褚泽月起身,狠狠踹了他一脚,“你是狗吗!”
易沉鲜少见到她这个模样,不带一丝掩饰的、灵动的模样。
他笑出声,“我不是么?”
“……”
褚泽月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又踢了他一脚,只不过这下踢得很轻,没使力气,嗔道,“还不起来,要本宫扶你?”
“要。”
“……”
她是质问!不是问他!
罢了,他今日被毒药折磨的时间久,估计这会儿也没力气起来了。
褚泽月大发慈悲,将他扶到床榻上,让人煮了些补药送来,搁在榻前的茶几上,朝他扬了扬下巴,“喝了药就安分歇下。”
易沉抿着唇,唇间溢出带着浓浓委屈的话,“我没有力气,可否劳烦公主喂我?”
?
他怎么敢的?
褚泽月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圈。
听到他的语气低落了几分,“我难受。”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他的脑袋上。
“不敢劳烦公主。”易沉十分乖巧懂事的说,撑起身体伸手拿药碗,猛地“咳”了一下。
这一下仿佛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气,让他跌回榻上。
“话都让你说完了,你到底是想本宫喂你还是不想?”
问归问,褚泽月身体先一步行动拿起药碗,顺势坐在榻边,轻轻将药吹凉了些,喂到他唇边。
她眉梢微扬,心下愉悦了许多。
比起易沉那天的固执逼问,她更喜欢他乖顺的模样,也乐意就这么一勺接一勺的喂,碗底见空。
易沉静静望着她,轻声道,“自然是想的。”
“本宫还有事,你好好歇着,别给本宫惹麻烦。”褚泽月威胁了句。
从她轻缓的语气中,易沉听出她此刻并未生气。他握住那截细白的手腕,半垂的黑眸映出几分期许,“公主还会来看我么?”
她挑了挑眉,“谁说的与本宫互不打扰?”
易沉不说话了,紧紧抿唇,垂下眼眸。
褚泽月忽而笑了,瞧瞧这委屈可怜的模样,好似那些话是她说的一样。
不过他主动求和,这般乖巧,她也受用。
褚泽月轻轻抚上他的薄唇,用手将那弯下的弧度抚开,好似在安抚一个正得宠的小妾,“本宫有空会来看你。”
“你乖些,自个儿喝药好好养着。”
易沉终于露出笑意,“我会乖。”
她走了。
那一抹不舍的视线隔了许久才收回,易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眉眼的痛楚早已褪去,化作春风得意的笑。
公主殿下,很喜欢他这样呢。
-
南楚使者团入宫是半个多月后的事情,褚尽将招待南楚使者一事交给了褚霄。
褚霄是以每日早早入宫打点安排,为迎南楚使者接连翻新了几次春和阁。
南楚使者面圣那日,南楚太子南楚嵘向褚尽献了一匹烈马,和一只雄鹰,声称天底下除他之外,无人再可驯服烈马与雄鹰。
彼时,褚泽月在后院的荷花池前赏花,听到薇竹夸大其词地说那匹马与那头鹰,微微诧异,“哦?”
“红棕色的马和赤白的鹰?”
“正是”,薇竹继续道,“听闻陛下召集了驯马师与训鹰师入宫,三日后要在围场当众驯服那鹰与马呢。”
褚泽月抚花的手顿了下,唇角挽起笑意。
那匹马和那头鹰她是知道的,南楚嵘极为宝贝,每日得空便要亲自喂养。
是南楚的一个猎人献给南楚皇帝的,无数南楚人跃跃欲试,却无一人将其驯服。
要么是被那烈马踏残了腿,要么是被那鹰啄瞎了眼。
南楚嵘正是当众驯服了一鹰一马,才在一众南楚皇子中脱颖而出,故而有机会被封为太子。
他为了杀褚国的锐气,当真是下血本了。
兴许这一次,亦有人能做到。
这等趣事,褚泽月当然不会错过。
三日后。
褚泽月去围场前特意叫了易沉,想着他这些日子格外乖巧,便想让他一块去观赏。
谁知薇竹去叫了易沉两次,仍不见人影。
彼时,易沉穿了身太监的衣装,从东庭院离开。
他昨夜已先记下祁青给的东庭院布局图,早早来此,顺利找到小厨房,将一瓷瓶中的白色粉末倒入饭菜中,看着那些饭菜被端走后,迅速离开。
他刚回流华宫换掉太监服,便被褚泽月叫了过去。
听到褚泽月说让他一同去观赏,易沉面露喜色,拉着她的手腕亲了亲,“我今日有些事,待你回来再陪你。”
褚泽月睨了他一眼,莫名有怨气,亏她还等了他好些时候。
随即一想,他不去就不去,又不是一定要他在,她才能看。
心中是这样想,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怨气,“行。”
易沉高兴又忐忑,这些日子他能明显感觉到,她对他是在乎的。今日去观赏还能想到他,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他有事在身,不得不拒绝。
生怕她生气了,易沉赶紧将人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公主不要生气,晚上回来公主想怎么样都行。”
他的态度,让褚泽月心中那点怨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褚泽月笑道,“本宫没那么小气,你忙活你的。”
-
褚尽为显国威,召集了朝中官员观赏,特许他们可携一名家人入宫,还破例许一些宫女太监观望。
为的就是驯服烈马与鹰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传出去。
褚泽月知道,褚尽其实已经私下命不少军中好手试过,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前些日子谢文凌将一批驯兽师引荐给褚尽,今日这般高调,想来是有十足的把握。
她坐在观礼席上,看了眼对面的南楚嵘,他神态冷静,眉宇轩昂,看来对他那一鹰一马极为信任。
褚尽和萧落容在一群文官武将的拥戴下,众星捧月而来。
众人齐齐行礼后,帝后落坐高位。
褚尽高声道,“今日的烈马与雄鹰是南楚太子割爱献给朕的,听闻极难驯服,这普天下唯南楚太子一人能将二者驯服。”
“但,我大褚人才济济,朕相信亦有人能将二者降于麾下。今日尔等在此,不论身份能将二者降服者,朕重重有赏。”
能在天子与朝中重臣面前,驯服来自敌国的一鹰一马,暂时得到什么赏赐是无关紧要的,日后升官进爵定免不了,说不定日后还能青史留名。
故而一些武将和十名驯兽师争先恐后。
谢文凌在前几日向褚尽献了一批驯兽师,经一一展示各自本领后,最终留下这十名瞧着不错的驯兽师。
“启禀圣上,草民愿率先一试。”其中一人开口道。
褚尽极为赞许,“准。”
这人信誓旦旦,面上自信万分,走到红马跟前,拉着缰绳刚要翻身上马,忽然间红马一声嘶吼,暴躁狂奔。
高台上的看客无一不惊讶,那驯兽师似是没料到这马连靠近都不让,手中还攥着缰绳被马拖在地上跑。
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马甩出去,烈马急急朝他本来。他只觉腹中一阵绞痛,无力爬起躲避,朝他奔来的马从他身上踏过,顿时响起让人惊骇的惨叫声。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其他几名驯兽师看到此景,心中虽有胆怯,但已来到此,又如何能退,纷纷请缨。
还没等到那饭菜中的泻药发作,九人要么刚碰到马就被狂踢,要么是几番努力翻身上马后被重重摔下,践踏至残。
不少武将纷纷站出,偏不信这个邪,他们常年习武,在战场上历练过,难不成连一匹马都驯服不了?
然,上了一批又一批的将士,无一人不是被抬着离开。
一个时辰过去,无人再敢出头。
红马不知疲倦般,时不时嘶吼一声,似是在喧叫,谁还敢来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