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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物归原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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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天黑得快,酉时刚至,天色如黑幕般降下。
京郊的一处驿站来了十几个官兵,个个手握兵刃。两个为首的官差,压着一个身穿囚服的男子。
谢晁手脚上戴着厚重的铁链,面上不悦,“这铁链重死了,什么时候出城!”
官差语气十分恭敬,“明天晌午就能出城,今夜先委屈您了。”
“快给本少爷上菜,想要饿死我吗?”
“是是是”,官差点头哈腰完,随即大声吆喝,“小二,把你们这最好的酒菜都给我弄来。”
不远处,隔壁桌。
一个身着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的男子,低着头往碗中倒酒。
易沉将那些官差对谢晁谄媚的模样尽收眼底,冷笑了声,一手握紧佩剑。
他静静等着,看着店家、小二忙前忙后地伺候那群人,看着那些官差大快朵颐地喝酒吃菜。
他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还有四个官差没吃,一直守在驿站门外。
忽然间,“砰”的一声,一名官差倒在了木桌上。
易沉迅速用黑巾把脸蒙上,提起佩剑直奔谢晁,吓得谢晁大喊,“救命啊!”
“快救我!”
与谢晁同桌的几名官差见状刚要拿起兵刃,忽然一个个浑身发软,眼前发晕晕了过去。
此时,易沉已握剑飞身到谢晁跟前。
手中的剑不带任何犹豫,刺穿了谢晁的身体,谢晁还未说完“救我”,便倒在了地上。
守在门外的四名官差,听到动静连忙往里跑,易沉迅速补了两剑,踢翻桌子挡住追来的官差,扔出一把胡椒粉,快速离去。
等四名官差忍着不适睁眼追到外头时,只见一抹高大的身影策马飞腾而去。
“那有马,快追!”
其中一名官差发现了驿站有马,刚要骑马却发现这些马都跟蔫了一样,瞬间意识到,今夜之事是有人早已谋划好的。
要杀谢大将军之子。
谢晁死了。
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也传到了皇宫内。
谢晚真得知这件事,当即晕了过去,褚尽特许她出宫回谢家吊唁。
平日高调张扬的谢家挂上了白灯笼,门前的八个仆人也没有往日的神气,一个个低垂着头,如鹌鹑般。
谢府上下无人不知,谢晁是谢大将军的独子,可谓是极尽宠爱。谢大将军自收到噩耗后,脸色冷得骇人,想是要吃人般。
谢晚真在春兰的搀扶下走进灵堂,看到棺木中躺着的谢晁时,险些跌倒在地,好在谢文凌及时扶住她。
“大哥,是谁干的!”
“是谁杀了晁儿!”
谢文凌冷着脸,一双深沉的眸中迸发出无尽的悲痛和恨意,“看押的官差说,是平日跟在晁儿身边的那两个人,可我觉得,他们没这个胆子。”
“大哥怀疑是谁?”
谢文凌闭了闭眼,藏不住眼中的悲愤,“我不知道,为兄觉得,此事定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她有那么好心吗?”
“昔日晁儿踢蹴鞠致皇后小产,为兄到现在还记得,长公主看我和晁儿的眼神,是恨,是狠。那日她为晁儿求情,我还疑惑,我怕突生变故,特意多派了人手在路上保护晁儿,他们却敢在京城内动手。”
“晁儿的仇,我一定会报,即使她是长公主,我也定要杀了她为我儿报仇!”
谢晚真蹙眉道,“长公主两次遇刺,现如今警惕心很高,恐怕没那么容易得手。”
“我有一计。”
“三月南楚就要派人来议和,大哥可让人提议让长公主前往南楚和亲,路途遥远,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谁能说得准。”
闻言,谢文凌那双满是狠戾悲痛的眼,像是枯灯燃起了希望,“他们让我儿死在路上,我也让他们尝尝这个滋味。”
谢晁死后的第三日是除夕夜,御花园的宴席照办。
谢晁已是庶人之身,又犯下刺杀公主的大罪,天子能许他死后以世子礼制下葬已是开恩,又怎会因他而影响除夕佳宴。
御花园内,灯火辉煌,吹笙鼓瑟,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褚泽月觉得有些闷,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到曲心湖。
不一会儿,箫理过来了,低声叫她,“姐。”
见他有话要说,她使了个眼神,让薇竹和知书守在一旁,独自与箫理往前了几步,“何事?”
“我听说,那日押送谢晁的一名官差,今早失足摔进河中淹死了,你觉得这事是巧合吗?”
褚泽月淡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你且看着,过些时日,其余的人也会死。”
箫理有些惊讶,“谢家敢这么做?”
她冷笑,“又不是死在同一日,有何不敢。”
谢文凌爱子如命,谢晁死了,那些看押的人便是失职。
一个大将军要弄死这些人,何其简单。
想必这些人都是谢文凌挑选过的人,还不知之前收了谢文凌多少好处,若真是一个个死了,死得也不无辜。
“我倒是好奇,谁杀了谢晁?”
漂亮的凤眸如潭水般平静,褚泽月平静的声色如凉水般,没有掀起一丝情绪,“与谢家有怨之人数不胜数,有人伺机报复也是自然。”
“今夜是除夕,不说这些了。”
箫理同她说了些宫外的趣事,担心出来久了便边说边走回去。
每次的宫宴大同小异,褚泽月回来后觉得甚是无聊,往杯中倒着酒玩,没注意到站在身后侧的目光。
易沉双手负背,身姿挺拔,站立在她身后。
褚泽月让他做贴身侍卫,给了他一个流华宫统领侍卫的名号,每日贴身保护她,几乎是她去哪里,他便随她去。
近来褚泽月没有提过,让他做面首的事。
她似是有些疲倦了,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易沉捏紧的手不禁有些用力,手中的东西因他用了力而变得咯手。
他轻声叫她,“公主殿下。”
“嗯?”
褚泽月走神之际,听到从身后飘来的极轻的声音。
这熟悉的声音,让她颇为意外地侧眸。
易沉弯腰蹲下,装出捡东西的模样,快速将手中的小东西放在她的身前。
褚泽月余光伴随着他,最后落在一个极小的、木头雕刻的小摆件上。
是一个很小的摆件,还没有她的掌心大,胜在做工精巧。
一个用木头雕刻出来的小女孩坐在一艘木船上,木匠的雕刻技巧十分精湛,用一根极细的木丝在木船上悬挂着一抹弯月。
褚泽月唇角的笑意如同这一抹弯月般,一直到宴席结束,唇角还留着几分浅笑。
宴席过后,按以往惯例,众人先是在御花园的榭游池放花灯,随后一同登城门赏烟花,与民同乐。
褚泽月拿了花灯,站在池子前看向四周。
褚霄不见去处,只见郑宁独自在池子的一角。
她拿着花灯走过去,在郑宁身边蹲下,“听闻皇嫂的兄长已从大理寺出来。”
郑宁侧眸,面上有着浅淡的笑意,“是如此。兄长为人正直光明磊落,绝不会做伤害公主之事。现下已洗脱罪名,待明日进宫面见陛下,便回幽州。”
“多谢公主信任,为兄长争取时间。”
褚泽月淡淡一笑,不过是与易沉的交易罢了。
晚风徐徐,拂过美艳面容,伴随着晚风一同吹拂过的,还有一抹极淡的青竹香。
一抹本不该出现在郑宁身上的香味。
褚泽月压下心中疑惑,笑着与郑宁一同将花灯放进池中,“听闻皇嫂一早入了宫,怎么不来流华宫与我叙叙旧?”
“皇妹见谅,母妃病了,是以一直在储芳宫侍奉母妃。”
“明日我与兄长一同入宫,皇妹若是得空,我明日再来与皇妹好好叙叙。”
“好啊,那嘉乐便等着皇嫂了。”
她起身四处打量,等了好一会儿,见褚霄姗姗来迟。
褚泽月走上前,“皇兄方才去哪了?让皇嫂一个人放完了花灯。”
褚霄讪笑,“方才闹肚子了,为兄去陪你皇嫂再放一盏。”
褚泽月回头,望着那一双十分般配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摸意味不明的笑。
皇兄用的是雪松香,可皇嫂身上沾染了一丝极淡的青竹香。
青竹香通常为男子所用,皇嫂是如何沾上这青竹香的?
她侧眸与知书说道,“去打听一下宸王妃除了储芳宫,还去了何处。”
“是。”
褚泽月走到一处玉石桌坐下,陆陆续续又给自己添上了几壶酒,“薇竹,你方才可曾注意到,宸王妃席间有离开过?”
“奴婢没有留意宸王妃。不过方才奴婢去取大氅的时候,倒是看到宸王妃的侍女小梅慌慌张张的模样。”
“那紧张的样子,奴婢还以为她偷东西了呢。”
薇竹夸张地形容着,给她模仿小梅的神情,逗得褚泽月轻笑出声。
“公主您别笑奴婢了,奴婢是认真的。她是宸王妃的贴身丫鬟,不跟在宸王妃身边,独自在那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褚泽月心下思索着,小梅对郑宁忠心耿耿,听命于郑宁,那便是听了郑宁的命令。
那青竹香香气不重,想来是郑宁刚沾上不久。
不一会儿,知书回来,俯身在她耳旁道,“奴婢打探过了,宸王妃今日入宫后,先去拜见了皇上与皇后娘娘,之后一直在储芳宫,而后与与宸王一同来此。”
褚泽月心下了然,“嗯,走吧。”
她喝了不少酒,染上了些醉意。
薇竹和知书一左一右扶着她,易沉默默走在身后。
褚泽月半眯着眼,任由冷风吹拂在她脸上。
“殿下。”知书轻声唤她。
她缓缓睁眼,只见谢晚真牵着褚尤站在她面前。
她挑了挑眉,静待谢晚真接下来的话。
然,她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谢贵妃眼中,如一种挑衅。
一种她杀了谢晁,他们却不能拿她怎么样的挑衅。
谢晚真本不想来今夜的除夕佳宴,除夕团圆,兄长却与晁儿天人永隔,如何团圆?
可她是贵妃,身后是谢家,再悲痛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谢晚真强忍悲痛,如今见褚泽月这般模样,愈加悲愤,“今夜是除夕团圆佳夜,你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褚泽月轻笑,“我与父皇母后共度除夕,为何不笑?”
“晁儿死了,身上有三处致命伤,你可知是何人杀了他?”
“嘉乐不知,还请贵妃娘娘告知。”
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如一根刺狠狠扎在谢晚真的心间。
谢晚真极力压制内心的冲动,冷冷道,“杀害晁儿的凶手,本宫和兄长定不会放过她!”
“嘉乐好好享受今夜的团圆,毕竟来年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本宫听说南楚太子即将来谈和,当年嘉乐能为两国安宁出使为质,想必如今也能为了两国百姓和亲。”
南楚太子,和亲……
这些字如一阵冷风,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少波澜。
褚泽月面上不显半分情绪,声色平缓,笑意依旧,“事态每日千变万化,来年还能不能阖家团圆是未知数。”
“嘉乐只知,谢大将军是不能了。”
“你!”
“贵妃娘娘,嘉乐还要与父皇母后一同登城门赏烟花,恕不奉陪。”
她这下头有些晕,得赶紧醒醒酒,没兴致和谢晚真在口舌上争个高低。
沿着城门的方向走去,一阵扑鼻的梅花清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褚泽月轻轻晃了晃脑袋,“薇竹,知书,你们先去候着,易沉陪本宫走走。”
薇竹和知书同时出声,“殿下!”
她轻轻抬手,“本宫去去就回,不必担忧。”
说着,她提步往西侧的梅园走去。
其实她更想独自走走,但这会儿天色幽深,难保有人想趁此对她下手,她不得不留易沉在身边保护她。
易沉阔步上前,追到她身后,静静跟着她。
梅园与御花园隔得小远,这会儿有不少人正往城门去,梅园格外安静。
褚泽月身形有些许摇晃,走到了梅花下。
身后是沉稳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没看见身后那几次伸出、想要扶她,又默默收回去的手。
她脱了柚粉的大氅,铺在地上,坐在大氅上。
此刻她的脑袋有些晕胀,手中握中木雕月亮,柔柔道,“易沉,你可知不能随意送女子东西?”
易沉立身在她旁侧,垂眸望向一手托腮、仰头看着他的美艳女子。
柔和的月光倾泄在她的脸上,让这张极度张扬、美艳的脸,显得温柔许多。
易沉低声道,“昨日在街上见到,觉得精美便买了下来。方才见公主无聊,故献给公主。”
所以,没有其他意思。
他没说得直白,褚泽月轻轻地笑了声,将手中的月亮还给他,“物归原主。”
易沉直挺挺地站着,盯着素白手心中的木雕月亮,薄唇紧抿。
他不自觉握紧拳头,右手缓缓要伸出时,褚泽月先一步将木雕月亮放在地上,摇晃着起身,“走吧。”
褚泽月提步越过他,从他身旁离开。
易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木雕月亮和地上的大氅跟上她。
忽然,他听得一阵刻意掩饰的脚步声,迅速将手中的大氅扔出去,伸手将褚泽月拉向自己。
背上猛地被砸中,易沉闷哼了声,褚泽月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已被易沉护在怀中。
“哇……”
刺耳的哭声吵得她头疼,她与易沉拉开距离,“你的伤如何?”
“无碍。”
褚泽月冷眼走到跌坐在地上哭的褚尤面前,褚尤身上还压着一块不小的石子。
易沉走到她身后,“右前方树下躲着两个。”
她冷声斥责,“还不滚出来,要本宫请你们吗?”
两个躲在树下的小太监,慌里慌张地弯腰小跑到她面前。
褚泽月抬手赏了两人各自一耳光,“谁给你们的胆子,拿石头扔本宫?”
“是我让他们扔的!”
褚尤边哭,边用力推开身上不小的石头,奈何他力气小,推了几下才推开。
褚尤瞪着她,“你害死了我表兄,我拿石头砸你怎么了!”
“呵。”
褚泽月冷冷地笑了声,看来谢家已经认定是她杀了谢晁。
她伸手将褚尤推倒在地上,“你母妃没教你,说话要讲究证据么?”
“这些话你敢到父皇面前说么?”
褚尤冷不丁被她重重一推,厚实地摔了一跤,怒指着她,“你敢推我?”
“不不不,我可没有推你。”
“五弟调皮,拿石头与我玩,我陪五弟玩摔跤游戏罢了。”
两个小太监见状,想要上前把褚尤扶起来,刚挪动脚步,就被易沉一先一后踢中胸口踹开,双双跌落在地,齐齐喊着“哎呦,好疼啊”。
于是乎,梅园发生了有趣的一幕。
每当褚尤挣扎着刚站起身时,便会被褚泽月重重推倒在地。
两个小太监试图上前阻止,则会被易沉一脚踢开。
最后,褚泽月实在受不了褚尤烦人的哭声,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