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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若我回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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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内,谢雪谙对着几个瓶瓶罐罐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个与之前看似别无二致的墨绿瓶子,交给大公公。
“陛下近来偏头痛可是又犯了?”
大公公语气恭敬:“是,已经唤了太医,不过见效甚微。”
“那之前的药便换了吧。”谢雪谙点了点药瓶示意,“这是本官新研制的长元丹,换了配方,里面正好有一味川芎,可治偏头痛。”
“国师辛苦。”大公公躬身,“陛下方才还念叨着您,可要随奴才过去看看?”
谢雪谙轻摇了摇头,“烦请公公替本官禀告陛下,中伏酷暑,本官体热难耐,待理疗完定进宫替陛下分忧。”
“是。”临行前,大公公叹了声,忧愁道:“国师日夜操劳,替国分忧,试药之事还是假于人手,莫要再亲力亲为了。若是您先倒下了,陛下可就没人管了。”
好不容易享受了几年安生日子,可别到时候又变回以前那般暗无天日了。皇帝喜怒无常,昏庸成性,底下每个人都要提着心过日子。
“本官如何能管得了皇上,公公说笑了。”谢雪谙抿唇笑笑,“不过公公的意见本官会考虑的。”
“那奴才先退下了。”
从观星台出来,下人撑着伞一路送谢雪谙上马车。
正值暑夏,马车里的冰块备得比以往还要足。可皮肤表面能在这密闭的空间内极速降温,却压不了体内滚动的燥热。冷热交替往复,谢雪谙恹恹的靠在马车里。
行至热闹路段,四处吆喝声不停,马车一时行进缓慢。谢雪谙被这走走停停的马车晃得头晕,反正离国师府也不远,便下来打算走回去。
琼林忙不迭上前撑伞,把冰鉴放到他手上。
谢雪谙走了几步,发现了马车走不动道的原因。
前方一间茶楼门口人影络绎不绝,都在吆喝着什么。
琼林听候吩咐快速上前查看了眼,又转身回来。“大人,品香楼最近新研制了一款冰镇酸梅汤,说是清凉解渴,味道更甚。可要奴才替您买一些回来尝尝?”
谢雪谙不以为意,“不必。”
“大人……”琼林犹豫再三,还是温声劝道:“近日大人胃口不佳,吃得过少了。挐音将军说,若是大人再不吃点东西,她便辞官回来专门给您做伙夫。”
“听她胡闹。”谢雪谙忍俊不禁,到底还是上前排队。东西没胃口吃,那酸甜解腻的味道却也能让他试上一口。
“国师?”
身后传来一声询问,谢雪谙偏头,宫棹的身影直直撞进视线里。
他提着个油纸袋,看见没认错人后,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谢雪谙等人走到身前,开口:“殿下这是还没吃午膳?”
“嗯。”宫棹把袋子提起来,“这家的酱板鸭挺好吃的,就买了点。国师也是在买些吃食?”
“差不多。”谢雪谙随意道。
宫棹注意到这人离不开的冰鉴,以及挡得严严实实的遮阳伞,眉心皱起。“既怕热,怎么不让下人来买?”
这转变的语气倒像是让谢雪谙发现了什么趣事,“马车里闷,下来透透气。”
这么一说,宫棹也不好再说什么。
余光里宫棹一直提着袋子,不说话,也不走。左右无事,谢雪谙便望向对方刚才走来的方向。
“殿下方才可是从那边走来?”
“嗯。”宫棹应了声,“怎么了?”
谢雪谙指了指那店铺旁边的商贩,“看他。”
宫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打量了下:“衣着普通,并无特别。”
“看他的鞋。”谢雪谙柔声开口,“鞋面是粗布,鞋底却是上好的千层底,且边缘磨损严重,说明他常走长路,但并非干粗活。再看他的手,虎口有茧,却不是农具磨出来的,而是握刀握出来的。此人极大概率是军中斥候,或是某个权贵圈养的死士,伪装成商贩,在此盯梢。”
宫棹暗暗惊讶,后知后觉有些懊恼。
谢雪谙眼底染了点揶揄,打趣道:“距离京还有三日,殿下现在这模样,怕不是前路凶险。”
“我会努力的!”宫棹小声辩驳。
“臣自是相信殿下。”说得不假思索,让人不禁怀疑这句话有多少真实性。
宫棹默默记下谢雪谙教给他的识人方法,在看见对方要买的午饭是什么时,他疑惑:“这是饮品,如何能当午饭?”
“填饱肚子就行。”谢雪谙不以为然。
宫棹瞥见琼林欲言又止的嘴,以及求助的眼神,一下就懂了。这要不是到了快饿死自己的程度,想必一个下人也不敢偷偷摸摸给他使眼色,连带着他仿佛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丝苍白。
他这几日跟谢雪谙相处怎么没想到,这人畏热,如此天气,胃口肯定不佳。同时忍不住着急起来,他要硬劝,对方这性子想来也不会当回事。
于是他抓着油纸袋的手指紧了紧,开口道:“正好我也没吃,待会可能跟国师一起?”
“自然,”谢雪谙看破不戳破,“臣的荣幸。”
宫棹松了口气,在琼林拿好酸梅汤后,他忽然开口:“国师,等我一会。”
而后,谢雪谙望着他疾步走进某家酒楼,没一会又提了两三个纸袋子。他也没开口,同宫棹一起走回国师府。
谢雪谙回房换衣服,出来时菜都一一摆好了,他看了一圈,最后又落回酸梅汤上。
这表情不用猜都知道不合他胃口,宫棹心下一叹,开口:“不试试怎知好不好吃?”
“谢殿下关心。”谢雪谙无动于衷,“不是饿了?不用理臣,殿下自己吃就好。”
见怎么劝谢雪谙都提不起兴趣,宫棹有点束手无策。眼里是对方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饮品的无聊表情,他面露迟疑,还是动起手来。
他拿起凉皮夹了几样素菜裹起来,小心翼翼的递到谢雪谙嘴边,喉咙紧了紧:“这家的凉菜不会腻的,就试一口,好不好?”
谢雪谙吞咽的动作一顿,垂眸盯着几乎贴到他脸上的手,又恪守分寸的不再靠近。半阖的眼皮遮住眸底神色,久久没给回应。
宫棹失落的想着要不要换种法子,手指不经意的动了动,接着,面前那人微微张开了嘴,轻咬了一口,酸梅汤残留的冰凉与手背擦过。
宫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涌过一瞬的麻意,差点手里的凉菜都要掉一桌。
他装作自然的收回手,询问道:“味道如何?”
谢雪谙扬着愉悦地笑,对宫棹点点头。“味道不错。”
宫棹仓惶的错开视线,给自己夹了好几口菜。“那你多吃点。”
谢雪谙就着对方那强装镇定的样子下饭,难得的多吃了几口。
一顿饭吃完,谢雪谙也不多留,稍微正色道:“接着来几日,殿下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臣便不留殿下了。”
宫棹也认真起来,“我会尽力,不负国师所望。”
接下来三日,除了上朝,余下时间宫棹都在接受训练。大多数时间是谢一在暗处教导,偶尔谢雪谙兴之所至,会去验收成果,随后指出纰漏之处。为了不引起怀疑,通常也不会久留。
临行前夜,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国师府的书房地面上,映出一片银霜。
谢雪谙将宫棹叫到书房,没有多余的废话,只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和几行字。
“陈明渊,告老御史,住城南柳巷。他书房书架第四层,左数第七本《盐铁论》,书后有暗格。”
“孙千,‘丰泰号’当家,好酒,每晚必去醉仙楼。”
“周时,盐场管事,贪财,但有一独子,视若性命。”
宫棹接过纸条,快速记下,随后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记住,”谢雪谙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江南的水很深,比殿下想象的要深得多。您看到的每一分弊,背后都连着一分利。殿下的任务不是斩断利益,那是皇帝和钦差该头疼的事。您的任务是看清这张利益网的中心在哪里,谁在织网,谁在收网。”
他走到宫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领,替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亲昵,眼神却平静。
“把线头带回来。至于线头连着的是谁,是太子,是王侯,还是别的什么人,那是臣的事。”
宫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无俦却深不可测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崇敬,有信任,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道。
谢雪谙手腕一翻,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古朴的破旧铜钱,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看起来毫不起眼。
“拿着。”他将铜钱递过去,“此物随臣多年,虽不起眼,却能镇魂安神。若遇生死关头,或觉得所见之事荒诞无常,便掷钱于地,看正反,然后做出与平日心性相反的决定。”
宫棹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铜钱沾了谢雪谙手心的温度,冰凉却光润。他握在掌心,那股凉意顺着手臂蔓延,竟让他连日来紧绷焦虑的心神,莫名安定了几分。
“多谢国师。”宫棹珍重的握了握,将铜钱小心地藏于衣袍内侧,贴身携带。
谢雪谙看着他收好铜钱,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才一点点移开,重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江南局势复杂,人心叵测。殿下此行,凶险万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记住臣教您的,多看,多听,少言。遇事不决,先保性命。”
“好。”
宫棹抬起头,盯着谢雪谙清瘦挺拔的背影沉默了许久,久到月色变浅,烛光幽微。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若我……此行看不清局势,或是……回不来了呢?”
他调子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这不仅仅是对未知的恐惧和自己能力的不自信,更是对眼前这人……对自己期望落空的担忧。
谢雪谙缓缓转过身。
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眼如画,却冷硬如冰。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呼吸可闻的距离才停下,那股清淡的松香,瞬间扑了宫棹满身。
“那便证明,我看错了人。你不过是一枚弃子,一枚不值得我浪费心神的废棋。”
宫棹的心倏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紧接着,谢雪谙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宫棹的颈侧。
“但,”他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我从不看错。”
“所以,你必须回来。”
这六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宫棹的心上,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笃定。
宫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冷漠高傲的眸子里。刹那间,所有的恐惧不安都被一股更汹涌滚烫的情绪冲垮了。
“好。”宫棹的神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一定会回来。带着你要的‘线头’,完好无损地回来。”
谢雪谙睨着他眼中重燃的光芒,嘴角浅浅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却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仿若冰雪初融。
“去吧。天快亮了,别误了时辰。”
宫棹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谢雪谙才漫不经心的碾过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温热的触感。